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在本章離開個體心智,轉向另一個決定性視角:文化。學校從來不是憑空存在的教學機器,而是特定社會的目標、價值與意義詮釋方式的產物。他從一所被譽為全球最佳的幼兒園談起,再帶讀者環遊世界,看不同文化如何在學校裡烙下自己獨特的重音。
全世界最好的幼兒園:瑞吉歐#
義大利東北、帕爾馬與波隆那之間,坐落著一座十三萬人的城市瑞吉歐艾米利亞(Reggio Emilia)。這裡屬於歐洲最富庶的艾米利亞—羅馬涅省,自中世紀晚期起就有無與倫比的公民合作傳統,居民參與各式協會、政治參與度全義大利數一數二,且半世紀以來多由左派、社會主義、社群取向的政府執政。
二戰結束後不久,年輕記者**羅利斯・馬拉古齊(Loris Malaguzzi)**造訪鎮外一座被炸毀的小村落,深受觸動,決定留在瑞吉歐、為幼兒創辦好學校。往後數十年,他與一群投入的年輕教育者不懈地打造並改良這批嬰幼兒(未滿一歲到三歲)與學前(三到六歲)學校。1990 年代初,《新聞週刊》宣稱瑞吉歐的幼兒園是全世界最好的——加德納坦言他一向不看重這類排名,唯獨這次由衷同意。
讓瑞吉歐與眾不同的不是硬體#
走進瑞吉歐的幼兒園,你會先被建築的美與寬敞打動:明亮通透、盆栽與舒適座椅點綴其間,有可供孩子退避的角落、室內花園、共享空間,教室彼此相連並匯入中央的大廣場,架上整齊擺放數百種材料(從彩色幾何形狀到穀粒、貝殼、可回收木棍)。但這些描述還不足以區分瑞吉歐與世界各地眾多富裕、漂亮的幼兒園。真正讓它出眾的,是孩子日常活動的類型與品質、師生之間深切關懷與尊重的互動,以及全市免費(約半數孩子就讀)。
每個班級會花數個月探索一個能吸引幼兒的主題——通常因其提供豐富的感官刺激並引出耐人尋味的謎題。歷年探索過的主題包括陽光、彩虹、雨滴、影子、城市、給螞蟻的城市、廣場上的獅子雕像、罌粟花田、孩子為鳥類搭建的遊樂場,乃至傳真機的運作原理。孩子從多重角度切入,最後創造出捕捉其興趣與學習的作品:素描、繪畫、圖表、模型、複製品——類型不斷擴張、無法預期。
當一個主題像故事走到合宜結局般告一段落,作品便被展示出來,供家長、其他孩子與社群觀看、學習與欣賞。許多作品進入書籍、巡迴展覽與牆面陳列;多數觀察者都同意,這些不是幼兒可愛的隨手之作,而是相當扎實、動人的創造。
核心不是作品,而是「記錄」#
儘管美麗的作品最先吸引成人的目光,它們並非瑞吉歐事業的核心。加德納認為,核心在於師生(有時含家長)每日的互動、教師與其專業同僚(教育學家 pedagogista 與工作坊教師 atelierista)之間的往來,以及教學團隊每天對學生作品驚人詳盡的記錄。
瑞吉歐的課程無法事先規劃。特定孩子對特定經驗的特定反應,才是「課程」的基石與驅動力:下週(有時是隔天)的活動,長自本週的成果、問題與謎題;只要有成效,這個循環就一再重複。師生持續反思一項活動的意義、它提出哪些議題、如何深化與延展。
延伸案例:一道彩虹如何長成一個專案
假設開學第二天,中央廣場天窗上出現一道彩虹。孩子或老師注意到、告知他人,孩子開始談論它,或在老師建議下開始素描。彩虹忽然消失,孩子討論它從哪來、是否去了別處。一個孩子拾起手邊的稜鏡觀察透過的光,喚來同學一起用其他半透明容器實驗。隔天又下雨,但雨後多雲、不見彩虹。此後孩子在暴風雨後設立「觀測站」,好在彩虹出現時捕捉它;若沒出現或沒捕捉到,就商討原因與下次如何準備。
一個彩虹專案就此啟動:接下來數週,孩子讀寫彩虹的故事、探究雨滴、觀察草坪水管與霧氣中的類彩虹現象、記錄一次壯觀的雙彩虹,並玩手電筒與蠟燭,注意光穿過各種液體與容器時的變化。沒有人在一開始就知道專案最終會走向何方——這種開放性正是瑞吉歐數十年來營造的教育氛圍之關鍵。
記錄工作由教職員承擔:他們發展出精密的系統,除紙筆外大量運用錄音、錄影與照片,把發生的一切清楚留存,好讓日後任何關心孩子進展的人都能解讀。記錄有時看似過量、無人能盡覽,但它必須詳盡——因為永遠無法預知哪一個字、哪一幅畫、哪一個瞬間,會成為理解孩子、啟發教師、闡明謎題的關鍵。加德納還俏皮地觀察到:成人記錄得太勤,孩子有時會模仿,拿起寫字板煞有介事地畫記號——這正是「學徒制」威力的最佳展示。
為什麼要記錄?媒介即訊息#
人們容易從實用角度找理由(向外界展示、給家長看、磨練觀察技巧、促進討論)。但加德納作為瑞吉歐的長期友人與偶爾的合作者,提出不同答案:媒介即訊息。瑞吉歐團隊數十年來打造的,是最適合整個社群(教師、家長、環境、地區,尤其是成長中的孩子)的那種學校。
- 第一課來自環境——一個因其美而被細細品味的環境。
- 後續的課來自人——孩子身處一個持續溝通、無縫結合愉悅、責任與學習的支持性大家庭。
在這樣的氛圍中,豐富的日常經驗被珍藏保存,不是為了實用,而是因為探究日常、將之化為己有、從中學習本身即有內在價值。用加德納自己的術語說:瑞吉歐鼓勵多元表徵、多元智能的培養,藉此為社群珍視的真、善、美提供強而有力的多重「切入點」。
瑞吉歐難以移植#
瑞吉歐團隊安於自己的運作方式,方法本身即是報償。因此他們對訪客(尤其研究取向的美國人)的問題興趣不大:他們不熱衷以更正式、標準化的方式記錄學習成果,不想頒布永久課綱,也不想創造能「外帶」的評量;對於把瑞吉歐「規模化」推廣到義大利或世界其他地方態度矛盾;甚至對追蹤畢業六歲兒的後續人生也興趣缺缺。若被追問,瑞吉歐的老師多半會回答:「看看我們的社群如何運作,它雄辯地說明了孩子受這種教育後會發生什麼事。」
移植瑞吉歐並不容易。它位於世界一個不尋常的角落——豐富的物質與人力資源、近千年的公共精神、數十年的自身歷史、一位魅力型天才(馬拉古齊於 1994 年辭世)與一群「活在工作裡」的教職員。無法拆解出民主實踐、公民意識、社會主義政府、宗教(卻反教權)背景、馬拉古齊(及其推崇的皮亞傑、蒙特梭利、維果斯基、杜威、布魯納)的理念,以及團隊化學反應各自貢獻了多少。美國人以為造訪一週、回家一兩年就能複製其精華,瑞吉歐團隊認為那是幻想——加德納也認同這份懷疑。
不過這不代表瑞吉歐完全無法在他處部分再現。美國已有多地(聖路易、哥倫布、阿默斯特、洛杉磯、華盛頓特區)在各種經濟社會條件下認真嘗試——從坐轎車上學的頂級富裕家庭,到由遠親鄰居犧牲自己所需、只為讓孩子穿戴整齊上學的最貧困都市。每個「美國版瑞吉歐」自然都染上其在地色彩。
值得注意的是加德納沒有提到什麼:他幾乎沒談基因、大腦,甚至孩子與教師的心智。用文化——催生學校的文化、其日常實踐所表達的規範與價值——來談教育機構,是相當自然且恰當的。聚焦文化並不否定心理學或生物學,每個視角都必要;但這些帶有獨特歷史與價值的環境,決定了孩子的教育中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發生。
文化轉向#
加德納以兩則親身經歷點出文化在育兒上的根本差異。
- 新加坡:他為避免嬰兒見生人哭鬧,慣用兩招——不直視、把眼鏡遞給孩子玩。但一名八個月大的男孩怎麼都不肯碰眼鏡。一問才知孩子被教導絕不可碰別人的眼鏡;當地父母普遍不讓幼兒玩隨手可及的物品(除指定玩具外),理由是東西太貴、孩子可能受傷(加德納補上第三個:孩子該學會克制衝動)。
- 中國:十年前他與妻子帶著十八個月大的兒子造訪南京,每天讓孩子自己把鑰匙插進金陵飯店櫃檯的鎖孔——不論成敗都玩得開心。但路過的年長中國人會幫孩子把鑰匙擺好,並投以責備的目光,彷彿在說:「難道你們不懂怎麼養孩子?該示範正確做法,而非任他胡亂摸索、受挫。」
這兩則插曲揭示了根本不同的育兒假設。在西方,我們鼓勵孩子自行解決問題、自製物件,把孩子模仿成人視為正面發展;西方正是靠探索、嘗試、實驗與修正,在科學技術與探索海洋太空上取得某種主導地位,並相信該讓孩子搶先面對未知。 受儒家傳統影響者同樣想為孩子預備未來,但這個世界向來以精熟長期確立的實踐、履行既定的成人角色為特徵,因此成人展示的精確模範更為相關。既然過去有太多要精熟(未來或許有太多可懼),與其把關鍵實踐留給運氣,不如把可靠的模範直接傳給孩子,讓他穩步前進。
兩種取向都需要對方#
加德納認為,教育其實可以從「模仿的(mimetic)」或「建構的(constructive)」取向任一者起步——關鍵是每個孩子也要有充分機會採取相對的立場,否則風險明顯:儒家訓練的學生技藝高超,卻可能不安於在新情境中運用;西方進步派學生自認頗有創意,卻常缺乏勝任工作的技能。有大量證據顯示儒家模式能培養高素質學生;西方結果較不穩定,但最好的進步派學校能養出既有技能又能創新的學生。
其他混搭也可能:西方多把創造力理解為個人單打獨鬥(諾貝爾獎所象徵的「獨行俠」姿態),儒家社會則採協作方式創造新技術並在經濟上大獲成功;近年西方也反過來受東亞影響,許多職場把生產交給小而自主的團隊,科學工作也日益仰賴數十甚至上百人的協作。
從人類學到心理學的文化轉向#
西方把探索的偏好延伸到一個新方向:有系統地檢視其他文化。傳統人類學家自成一格,往往長年住進異文化、精通其語言與習俗,再返鄉講學著述。這一實踐仍在,但因幾項因素而重塑:對「剝削」正當性的質疑、研究方法的精細化、可靠記錄工具(攝影錄影)的出現,以及在西方人眼中足夠異域的文化逐漸消失。如今人類學多在離家較近、較不陌生的社會進行,人類學家也常不再保持疏離,而是親身投入、援助所研究的群體。
隨著人類學變得不再「異域」,其方法與假設被吸納進社會科學主流。心理學曾歷經「物理學羨慕」時期,力求模仿物理科學、建立純粹實驗室條件、剝除一切熟悉與脈絡;但許多研究者(尤其發展心理學家)認定這種去脈絡的研究能走的路有限。事實上,人從受孕那一刻起就被特定文化的假設、偏見與願景所包裹,這些傾向必然渲染其思考、情緒與發展模式;學校別無選擇,只能體現、或抗拒其文化的價值。受人類學工具影響,許多心理學家走出實驗室,去觀察親子如何溝通、孩子如何一起玩耍與教導彼此、教室作為傳遞價值的社群、師徒關係、媒體在社會化中的角色,以及合作學習等課堂實踐。
三個文化取向的核心概念#
借瑞吉歐為例,加德納介紹當代心理學看待學習的三個框架:
- 情境化的學習(situated):學習發生在具特定辨識特徵與目的的脈絡中,只緩慢而不確定地延伸到陌生環境。瑞吉歐戴安娜學校的孩子傾向留意自然事件並記錄討論之,但這種傾向可能與其老師同學綁在一起、「情境」於一校之內;他們是否在家、在別校也會如此,仍有待觀察。
- 分佈式的知識(distributed):知識不專屬於個人腦中,而是從自身視角、他人視角,以及可用的人力與技術資源共同浮現。瑞吉歐幼兒的許多成就是群體產物——涉及同儕協作、成人穩定的「鷹架(scaffolding)」支持,也依賴所用媒介的限制與能力。單一孩子若脫離同儕、成人、作品與對話,究竟保有多少理解,是個開放問題。
- 合法的邊緣參與(legitimate peripheral participation):孩子先觀察熟練成人工作,再被漸進、不著痕跡地引入。學習始於觀察、演進為受引導的邊緣參與、終於完整的學徒制。文化取向的心理學家強調環境(habitus)與「個人知識」的重要——這種知識難以化為言語命題,卻是任何領域(無論集蝶、網球、數學或音樂)扎實工作的必要條件。瑞吉歐最重要的東西都「在空氣裡」:舒適的空間、豐富的作品陳列、溫柔的言談、早晨的節奏、用心準備的午餐、季節與年歲的流轉——成人定調,孩子被吸入其精神,再把知識傳給更小的孩子。
不過,這些文化透鏡都未曾徹底翻轉我們對兒童發展的理解。發展仍有許多發生在腦中;學生若不設法把情境的、分佈的、邊緣的、個人的知識化為己有,終究無法運用它。但心理學家已遠比從前更意識到知識的社會、脈絡與分佈面向。
從文化研究得到的洞見#
數百項跨文化的育兒與教育研究,一併削弱了兩種極端立場。
普遍主義立場(universalist)——心理學家與生物學家偏愛——主張人在重要面向上根本相同,表面差異瑣碎不足道(普遍主義取向的 MIT 語言學家曾發過印著「Context Sucks/脈絡爛透了」的鉛筆)。這在硬體連線的能力(如三維知覺)或生存必需行為(如生殖、覓食)上站得住腳;但一旦焦點轉到人如何用語言在社群中達成特定目的(直接開口?隱晦說話?「魅力式聆聽」?),或如何把玩具介紹給孩子(直接遞出?示範一次?放錄影帶?多次同玩?還是逗弄地不給?),文化假設便導向截然不同的實踐,即使在表面相似的群體亦然。
獨特性立場(uniqueness)——人類學家與某些多元文化論者偏愛——主張每種文化自成一格、只能以其自身語彙理解,像孔恩(Thomas Kuhn)競爭的科學典範一樣無法互譯或比較;某些概念(日文的 amae、德文的 Gemütlichkeit、中文的「好學心」)確實難以在別的符號系統中捕捉,而以統一標準評價不同文化更是禁忌。
獨特性立場的極端形式同樣站不住腳。既然全世界的人都得應付許多相同的壓力與需求,假定彼此無法理解或欣賞對方的立場並無益處;部分翻譯勝過拒絕翻譯。許多人確實能雙文化、三文化地愈發自如地穿梭——若各傳統真的不可穿透,這種靈活導航就不可能。
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記述太平洋波納佩島(Pohnpei)的教育,正好說明單一教育體制能自在地援引相異的文化傳統:最新的天文、地質與世俗世界史,與神話或神聖史被賦予同等分量——學生既學梭形光、板塊構造與海底火山,也浸泡在傳統神話裡,例如波納佩島如何在神祕章魚 Lidakika 指揮下被建造出來。
更有成效的取徑是:每種文化都必須因應某些普世需求,它擁有並能取得某些資源、承載一段歷史與一套被許可/被禁止的實踐、置身於特定生態,並須從中拼湊出可行的生存方式。因種種緣由,文化走向不同的生活方式;長期穩定的地區,文化解方相當根深柢固,他處則更有彈性或更混亂。有些方案容易被別的文化理解,有些較神祕;但憑藉努力、善意與若干貼切的例子,仍可能欣賞另一文化的視角、也讓自己的視角更清楚。若想發展出不至於狹隘偏執的真、善、美感,這樣的努力不可或缺。
文化視角應用於教育#
加德納以近乎「擬人化」的方式勾勒:每種文化都必須確保年輕成員精熟某些知識、習得某些價值與技能,在智識、道德、社會、情緒與公民各面向發展。可動用的教育主體包括父母、同儕、教師、師傅、親戚、媒體、學校與各種技術,並可祭出獎懲與制度作為模範、激勵或威嚇。面對這個問題空間,文化會做出選擇——不是有意識地,卻是不可避免地,且受內外變動因素常常無形地形塑,最終匯成其獨特的「格局(configuration)」。加德納舉三個面向:
- 教育主體:多數傳統文化由父母、年長同儕與宗教機構擔任;世俗社會由學校接手許多教學功能;高度世俗如美國,同儕與媒體承擔了昔日教會與初級學校的角色;未來,由強大技術傳遞的材料與模範很可能成為主要教育主體。
- 發展面向:宗教取向且相對同質的社會,假定道德與情緒發展是學校的責任;世俗社會大致把這責任移出學校,期待由家庭與教會處理。這在有家有父母、有社群珍視的教會時運作良好;一旦兩者皆缺,就出現更令人憂心的情景——道德教育要嘛無人負責,要嘛在街頭、幫派,或當年媒體上最吸睛的角色模範那裡草率地發生。
- 教學內容:許多社會由中央權威決定課程,對該精熟的知識體少有公共辯論,父母與家教協助學生掌握核心課程;較不中央集權的社會提供分歧的課程、呈現方式常交由教師,於是表現分佈更廣(有些學校標準極高、有些低或全無)。即使同一所學校內,表現差異也更大,因為成就水準是學生努力、家庭標準、教學風格、教師能力與社會要求共同、且仍未被充分理解的函數。
瑞吉歐之外:其他有效的學校#
歷史學家大衛・泰亞克(David Tyack)打趣說,世上並無「唯一最佳體制」。在每個教育層級,好的教學都能以多種方式實現。加德納引用業界的一則玩笑:該去法國上嬰兒學校、義大利上幼兒園、日本上小學、德國上中學、美國上大學。他不打算驗證這命題,只想巡覽一些引人的做法,藉此凸顯有效教育的多樣性,以及不同文化如何在學校烙下自己的重音。
幼兒園#
- 鈴木教學法(Suzuki,日本):四、五歲孩子就能獨奏或合奏小提琴。出生後即聽小提琴錄音、每天看母親拉琴、短暫把玩兒童尺寸的琴,再按精心排序的曲目「浸泡」在音樂中,並頻繁與同儕(含程度稍前或稍後者)一同演出。此法體現日本文化:對藝術的深敬與對苦練工夫的重視(鈴木堅稱他教插花或亞洲樂器也一樣)、母親作為初始教育者(日本母親傳統上不外出工作正為專注育兒),以及同儕彼此激勵、營造和諧群體——如同數年後職場所期待的。但對音樂創造潛能著墨甚少。
- 光譜計畫(Spectrum,美國):受加德納多元智能理論影響,教室滿是刺激各種智能的材料,彷彿把兒童博物館搬進幼兒園。孩子一整年被鼓勵接觸所有材料以鍛鍊各項智能;若對某些材料卻步,教師會「搭橋(bridge)」——先強調孩子先前喜歡的材料,再過渡到令他生畏的。年終家庭會收到一份描述孩子強弱項、並建議居家與社區活動的「光譜側寫」。它同樣透露文化根源:相信材料與技術的重要(種類愈多愈好)、看重個別差異(每個孩子都重要)、看重迎接新挑戰(協助孩子從舒適區走向威脅區),且雖鼓勵群體工作,仍以孩子作為個別學習者的觀念為主。
要同時榮耀鈴木與光譜是可能的——但前提是認清兩者源自相當不同的文化拉力:東亞更敬重藝術與工夫,西方更看重多樣而引人入勝的材料;把鈴木法引進西方,需有成人接手東亞母親的密集支持角色,而把光譜的精神引進日本,成人則須遠比現在更以個別目標與需求為念。
小學#
- 日本小學:首要之務是讓孩子在校自在、能與人文明而有成效地互動,大量心力用於培養恰當的人際行為。與死背硬記的刻板印象相反,孩子被拋出挑戰性問題、鼓勵長時間分組協作找出(含原創的)解法,並學到群體常比獨行更有效。教師視自己為養育者,沒有能力分組(tracking),假定孩子只要努力並有家長支持就會進步(表現不佳時,家長多轉向校外補習,而非干預學校運作)。此階段的首要目標是培養善良、負責、有紀律的孩子:他們花許多時間維持整潔環境、當盡責的領導者或熱心的追隨者、為錯誤負責、幫助遇困難者。學校被視為孩子日後將加入之社會的(或許理想化的)縮影。
- 中國小學:孩子能畫出美得驚人的水墨畫,看似神祕,直到你看見教法——如同學習漢字,教師以精確方式反覆示範每一筆;孩子在家也有依規定順序圖示筆法的範本。經「真人」與「文本」模範後,孩子一遍遍練習每一筆,教師觀察並常「握著手」相助。一堂精心編排的課下來,班上四五十名學生幾乎人人都能熟練畫出金魚、竹筍或熊貓。看似只產出臨摹品,但許多學生也能合理地畫出未受訓練、先前畫不出的物件——可見對模範的用心與筆法練習發展出某些遷移得出奇好的技能。
這兩例揭示儒家傳統內部截然不同的重音:兩者都敬重工夫、練習與完美演出,但日本把更多過程託付給孩子(學會協作、彼此依賴),中國則以(通常是男性的)教師為不可或缺的中心。因此日本的創造更可能出自群體工作,中國的創造性作品則更可能是個人的——或許值得一提:本世紀日本的天才體現在技術團隊,中國的天才則更常出現在科學與個人取向的藝術形式。
延伸案例:美國小學的兩種對照——Key School 與核心課程
印第安納波利斯的 Key School(今 Key Learning Center)圍繞多元智能設計:孩子每天上刺激特定智能的課(音樂、外語、肢體動覺),參加選修「pods」並造訪「心流室(flow room)」,聚焦自己偏好的智能組合。課程有週期性主題(墨西哥、印城「重生」、圖案、鳥類),學生獨立或小組創作專案、向同學發表與受評、全程錄影。它盡顯美國根源:強調選修與選擇、信任個人知識與主動性(這在儒家環境會顯得刺耳);專案雖如瑞吉歐般反映學生興趣,卻很少由群體承擔,本質上是個別孩子的陳述、隨其動機興衰;教師多退居幕後;且因美國社會的問責壓力,格外在意學生從專案學到什麼、又能否向掌握經費的(常抱懷疑的)教育當局有力地佐證。
然而美國內部的差異之大,不亞於中日之別。同社區的其他學校可能採核心課程(受 E. D. Hirsch 或 Edison Project 啟發):各年齡層有規定的概念、詞彙與知識範圍清單,孩子定期受測、達標得獎、不足時被鼓勵更用功,各年齡的課程承接前一階段以避免重複或缺漏。對那些在家未習得主流文化讀寫的弱勢孩子,這種規定課程有助於提供公平的起跑線、確保未來公民享有共同知識基礎。核心課程同樣反映恆久的美國價值:在多元社會中打造單一政體(「E pluribus unum/合眾為一」)的目標,可上溯至 1840 年代 Horace Mann 的公立學校;此外它也反映美國愛計數、以精熟事實數量與可測量行為判斷成效的傾向——加德納坦言(帶著偏見)不太樂見這種常把膚淺證據當作學習證明的做法,並認為這與美國人對電視益智搶答節目的迷戀氣味相投。
中學#
- 德國:許多學生在中學階段就為特定職業(醫療、銀行、機械等)做準備,每週數日在職場工作,多採學徒模式——由師傅與熟手在現場拋出問題、引導解法、示範並培養技能。職業軌表現優異者畢業後獲保障職位,走大學路線者也對職場世界有了有用的接觸。德國(其做法也遍及北歐)體現兩項長久價值:相信工作世界的重要與「學習實踐」和「職場規範」的共生關係;相信良好手藝最可能在年輕人與成人導師的持久關係中養成(有些德國學校讓孩子整段學程跟隨同一批老師)。
- 新加坡:四十年前貧困到許多孩子夜裡餓著入睡,幾無天然資源,只有三百萬公民的心智與精力;如今生產力與所得名列世界前茅,學生在國際比較中常居第一。學生遵循數學、科學、技術的嚴謹課綱,以英語授課(反映殖民史,也因英語成為全球商業通用語),如德國般分軌,平均每晚寫四到五小時功課,家長、家教與特教老師陪讀,這個威權社會不容懈怠,並假定畢業生將為社會的成功而工作、普遍把個人目標讓位於更廣的公益。
新加坡(與其他「小龍」:香港、台灣、南韓)至少和日本一樣成功地把儒家實踐與價值,嫁接到「如何在競爭激烈的國際環境中勝出」的知識上——儘管近來的經濟下行可能暴露此體制的侷限。他們強烈相信學習之效、高度看重對學習的投入與每日的進步;但與韋伯(Max Weber)筆下指向個人成功的新教文化不同,這些美德被繫於整個社會的成功。
延伸案例:美國與國際的多元中學圖景
- **中央公園東中學(CPESS,紐約東哈林區)**與「基本學校聯盟(Coalition of Essential Schools)」諸校,重點不在固定課程,而在讓學生深入思考、善用心智。學校信守九項要點(學生即工作者、教師即教練、每位教師負責不超過八十名學生、深入處理精選材料勝過廣泛涵蓋——口號是「少即是多/Less is more」)。課節長、班級小,學科界線與選擇被壓到最低,歷史—文學—藝術與科學—數學常由跨科團隊教學;鼓勵學生問底線問題(為何重要?證據何在?有何差別?)。學生畢業的依據不是修課數或成績,而是完成規定數量的表現與作品展示,並由教師與帶著自身專業的社區公民共同評判。這類從零打造的「另類學校」在地摸索出自己的做法、不斷反思成敗,特別看重化解學生(乃至教師)之間的衝突——體現鮮明的美國民主價值:對由上而下模範的疑慮、偏好新創機構而非改革既有機構、聚焦能在陌生環境中成功的心智、引入社區人士與機構,以及把學校視為連同衝突與化解機制的理想化社會縮影。
- 當然,也有美國學校無須不斷重新發明。新英格蘭的菁英私校(Phillips Andover、Phillips Exeter、Roxbury Latin)長期偏好傳統課程與嚴格標準,外加豐富的體育、藝術與準學術活動;教師學養高、時數長,學生被視為(也自視為)社會未來的領袖——可視為新加坡式嚴謹與中央公園東式分析民主的融合,惜昂貴且高度篩選,僅極小部分人能就讀。
- 起於英國的國際文憑(IB)如今遍及全球數百所中學,同樣有規定課程與外部評分的考試,除核心科目外還含多種藝術形式,並以跨學科的「知識論」課作結;特別適合跨區域遷徙、卻仍尋求課程與標準連續性的家庭,在全球化經濟下吸引力可望增長。IB 已延伸至小學與國中,而瑞吉歐模式正影響其最幼年階段的設計。
- 耶路撒冷的以色列藝術與科學學院是高度篩選的資優學校,課程橫跨藝術與科學,全體學生須做社區服務,並持續處理倫理議題(與從業者討論科學等專業工作的道德兩難)。它從以色列阿拉伯社群較早發掘有潛力的學生、施以補充教育(Discovery Program)以與優勢多數競爭(幾年前一名阿拉伯女孩拿下全國最高數學分數)。在傳奇的「36 號房」,阿拉伯、自由派猶太與正統派學生爭辯到凌晨一點,幾小時後又以朋友之姿醒來。這所學院不作為避開社會衝突的庇護所,反而奠基於猶太與阿拉伯人口的交融與對最棘手議題的協作對峙,體現創辦人 Raphi Amram 所懷抱的一套以色列價值——菁英而投入,為總是烽火連綿的中東提供一種正向能量動員的模型。
一種學校願景#
從瑞吉歐出發,加德納意在說明:好學校——不論在世界各地或同一社群的鄰近地區——都能從其文化的熔爐中誕生。學校的願景會因歷史、地域、課程需求、可用資源與文化及個人目標而天差地別;而父母與教師每日體現的信念與態度,對學校的質地與所培育的孩子,影響至少同樣強大。
有效的教育可有多種形式,但某些特徵必不可少:辦學者須對想達成什麼有清晰願景(使命宣言頂多是當前思考的標記,而非改變的行動者),並清楚班級該如何運作、畢業生該是什麼樣、如何判斷是否達標、未達標時該如何修正。
這些聽來自明到近乎乏味,但三項因素使「凝聚一致的學校願景」大為複雜:
- 群體偏好不同——社群常由推崇截然不同學校與人格典範的群體組成,粉飾差異或找個表面討好眾人的方案,往往比咬牙鍛造真正共識來得容易。
- 知易行難——即使願景本身夠清楚,如何達成未必明朗;當願景難以捉摸時該怎麼辦更難決定。教育者不是實驗科學家,無法做有對照組的關鍵實驗,即使能做,多半也不會想做。
- 條件與文化在變——百年前(甚至二十年前)行得通的願景,今日未必合理;尤其在踏入專業世界前所學的內容上。百年前精熟拉丁與希臘文、二十年前精熟微積分或許是準備就緒的標記,但今日問題解決、後設認知、對變動職場的熟悉,或特定智能的精熟,可能是更有價值的特質。
若學校的使命能以角色、價值、符號技能、學科知識,以及對真善美的理解清楚陳述,會很契合本書主題。但我們常說不出對自己而言直觀或自明的東西;而且最重要的課程往往是隱藏的——極少被談論,而是透過環境中年長者的行為與態度傳遞。它「就在文化裡」,無法被神奇地轉化或搬到他處。學校若要持續興盛,所有參與者都須意識到:其成功有多大程度取決於一套文化支持系統的耐久。
最後,加德納呼籲以一種兼容並蓄的社會科學觀來想像有效的學校:我們不該去論斷「皮膚之內(心智—大腦)」與「皮膚之外(帶著價值的文化)」孰輕孰重,不該把神經科學或認知科學看成與文化人類學零和對立。兩種視角同等重要、不可或缺且可累加。瑞吉歐、新加坡或德國所成就(或未成就)的,一部分來自各地精妙的特殊性,一部分來自對年輕人心智表徵、傾向與智能的明智運用。若想為全人類策劃最好的教育,就必須把思考奠基於心理學、神經學、生物學與人類學的最新洞見,並設法把這些科學發現與歷久的智慧綜合起來,服務於我們所受託教育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