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狹隘走向普世#
作為一位對教育懷抱深切關注的心理學家,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注意到一個跨越國界的共識:無論在美國、歐洲、拉丁美洲還是遠東,人們普遍相信——一個國家教育體系的品質,將是它未來成敗的首要決定因素。
然而他也常感到挫折。各地關於教育的討論,太多陷在工具性與一時之計裡:
- 該不該發教育券讓孩子上私校?特許學校有何優勢?
- 教師工會是問題還是解方?教師學位該在大學、研究所,還是「現場培訓」授予?
- 該有多少教學透過電腦或網路進行?要地方自治、國家標準,還是國際比較?
他同樣厭倦了各種教育哲學的對壘——傳統派對進步派、自然拼音對「全語言」。這些爭論並非不重要,卻繞開了最根本的問題:教育的目的為何?為什麼每個社會都該投入金錢與人力去教育下一代?
加德納表示,這是一本「個人的書」——某種意義上,他是寫給自己的四個孩子及其後代。但他同時企求它是普世的:關切的是「所有人」的教育。他不認為存在唯一理想的教育(那太天真),但相信好的教育——更準確說是「好的『各種』教育」——在世界各地都應具備某些共同特徵。
一個清爽的視角:真、善、美#
加德納主張,教育的核心應聚焦於內容本身:內容該如何呈現、精熟、運用,並傳承給他人。他認為有三個源遠流長的關切應當貫穿教育:
- 真(truth)的領域——以及其反面,虛假或不可判定之物。
- 美(beauty)的領域——以及其缺席,醜陋或媚俗之物。
- 善(morality)的領域——我們視為善的,與我們視為惡的。
為了讓這三個領域更具體,他各舉一個希望人們能「完整理解」的主題。
真:達爾文的演化論#
以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首度闡述、並經後續科學家一百五十年來擴充的演化論為例。若不理解物種、變異、天擇、適應等關鍵概念(以及它們是如何被發現的),若不體會個體與族群為了在特定生態棲位中存活而進行的永恆競爭,人就無法理解自己身處其中的這個生命世界。
理解演化不僅本身引人入勝,更已成為有意義地參與當代社會的必要條件。缺乏這份理解,我們無法系統性地思考複製、基因諮詢、基因治療、優生學、人工「類生命體」,或社會生物學與演化心理學等一連串影響今日人類的議題。
美:莫札特的《費加洛婚禮》#
在美的領域,加德納選擇了莫札特的歌劇**《費加洛婚禮》**(The Marriage of Figaro)。這選擇始於個人偏愛——古典音樂與莫札特作品,對他而言代表了人類所能締造之美的巔峰。他認為每個人都該理解這類豐富作品:它們精巧的藝術語言、對真切人物情感的刻畫、對一個時代氣象的召喚。
這樣的理解本身即是回饋。而對莫札特成就的深入掌握,也能用於面對陌生的藝術作品、甚至啟發新的創作;它同樣關乎我們作為公民的決定:該支持哪些藝術與藝術家、如何支持、是否有作品該被審查或規範、藝術該不該在學校教授。
善:大屠殺#
在善的領域,加德納希望人們理解大屠殺(the Holocaust)——納粹等人在二戰前、尤其戰時對猶太人及某些群體的系統性屠殺。這件事對他有個人意義:他的家族來自德國,數名成員即是受害者。但每個人都需要明白,人類究竟能做出什麼——有時偷偷摸摸,有時引以為傲。而即使在這黑暗篇章裡,也散落著善與英勇的個別事蹟。
如同科學與藝術,歷史事件本身也可能極為迷人,但意義更為寬廣:當人們知道他人如何面對壓力與困境,就更能為自己的人生定向、做出抉擇。唯有具備這份理解,我們才能就二戰各方的罪責、以及對盧安達與前南斯拉夫種族滅絕的責任與究責,進行有見識的討論。
對真、善、美之顯著典範的理解,本身就足以構成其價值;同時,它也是有生產力的公民身分所必需的。數個世紀積累而成的思考方式——即「學科」(disciplines)——是我們面對幾乎任何主題的最佳途徑。缺了它,人就無法充分參與我們所共同生活的世界。
延伸數據:理解的普及程度令人清醒
人們或許以為,對這些著名主題至少存在某種普遍理解。事實卻發人深省:
- 每兩位美國人就有一位認為演化論是錯的,連 20% 的科學教育者亦然。據科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只有 9% 的美國人接受人類是在無神聖介入下,從更古老的存在緩慢演化而來。
- 約三分之一的瑞典高中生相信大屠殺並未發生。20% 的美國人承認不知道大屠殺發生了什麼,70% 希望自己對此有更多了解。
- 漢密爾頓學院哲學教授羅伯特・賽門(Robert Simon)報告,他有 10% 至 20% 的美國學生無法說出「納粹的種族滅絕企圖是錯的」。
面對兩種質疑#
質疑一:這三個例子太受限了#
有人會問:這怎能算「面向所有人的教育」?它受時代所限(現代)、受地域所限(西歐及其影響所及),甚至繫於作者的個人關懷。
加德納的回應是「對,也不對」。他確實樂見所有人深入演化、莫札特與大屠殺這些主題,但——請特別留意——這三者並無特權地位,絕非唯一之選。
- 在西方內部,還有牛頓力學、板塊構造等重要科學理論;有米開朗基羅、林布蘭、莎士比亞、喬治・艾略特等獨特藝術成就;有法國與蘇聯革命、美國奴隸制之爭等帶有道德色彩的歷史事件。
- 在其他文化傳統中,同樣有豐富的「真」(民間療法、傳統中醫)、「美」(日本水墨、非洲鼓樂)與「善惡」(耆那教戒律、波布與毛澤東文革的故事、菩薩的慈悲)。
他要主張的不是每個人都得能解釋物種如何構成、或分析《費加洛》的旋律交織,而是:「面向所有人的教育」需要深入探索一組被那句古老短語——「真、善、美」——所凝聚的關鍵人類成就。
質疑二:「真、善、美」這些範疇本身不也受時代與文化所限?#
這是有效的論點,卻不具決定性。「真」「美」「善」這些被明確闡述的概念,反映的是一種哲學取向的文化——我們最早的明確記載,是柏拉圖(Plato)近兩千五百年前在希臘記下的對話。其他文化發展出類似觀念,只是切分三個領域的方式或有不同。然而每個文化所珍視、傳遞、懲罰或禁止的信念與實踐,都揭示了它對「世界是如何」以及「世界該(與不該)如何」的特定看法——這些看法本就內含對真、美、道德的隱性感受。
加德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教育終究關乎「塑造某種人」。他渴望培養出理解世界、從理解中獲得滋養、並熱切而持久地想讓世界變得更好的人。這樣的公民唯有在學生學會如下三件事時才可能出現——理解世界(透過那些最審慎研究、最深思生活過它的人所描繪的樣貌)、熟悉人類成就的全幅光譜(高峰、低谷、筆直與蜿蜒的路徑),並學會始終以「人的各種可能」(包括前所未料者)來檢視自己的人生。
加德納選這三個「教科書例子」,只因它們對他、也對許多讀者而言是熟悉的。他重申:這組合毫無神聖不可侵犯之處。換一本書、換一天,大可聚焦於相對論、各種革命,與南印度的拉格音樂——他自己也會如飢似渴地讀這樣一本書。
關於這本書#
這雖是一本個人的書,卻不是一本任性隨意的書。它奠基於加德納對過往教育努力的分析,也同等奠基於各門科學對人類心智與文化的認識。全書架構如下:
- 時代恆常與時代變遷(後續兩章):回顧教育的過去,並指認今日教育面臨的新壓力。世界從未變得如此之快,因此我們需要一種雙重錨定的教育——既扎根於「人類處境中恆久不變的面向」,也回應「當代與未來的壓力、挑戰與機會」。缺了任一錨點,教育注定過時、片面、天真而不足。
- 心智/大腦與人類文化(第 4、5 章):心智與大腦的研究告訴我們人如何認識與理解,並揭示改變早期世界觀之困難、以及可能的轉化途徑;文化研究則呈現人類走過的各種教育路徑——有的社會鉅細靡遺地規定教育,有的則鼓勵學生自行或協同同儕「建構」知識。兩者共同界定了教育的可能與限制,也否證了「先天對後天」這種天真對立。
- 課堂內外的教育(後半部):檢視關於「深度理解為何難以達成」與「哪些教育實踐可能成功培養理解」的研究成果。
抽象地談有效教育往往令人挫折,範例極為珍貴。因此加德納以演化、莫札特、大屠殺這三個領域作為主要示範,展示如何運用新洞見打造出能產生深度理解的教育。這項示範融合了他長年耕耘的兩大核心觀念:對「理解」之達成的研究,以及對人類「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的研究。他主張,教育者藉由啟動學生的多元智能,能觸及更多學生、也影響得更深(詳見第 7、8、9 章)。
書的最後,加德納直面一個難題:如何大規模地實現他所期望的教育。由於各群體與文化間價值體系差異巨大,他懷疑世上永遠不可能發展出單一理想的教育形式並推行全球——或許這也是好事,一個只有單一教育體系(乃至單一文化)的世界,可能相當乏味。更可行的做法,是設計少數幾種強而有力的取向,各自滿足世界人口中相當一部分人的需求。因此他描繪了六條各具標準的教育路徑(包含他自己偏好的那條),並最終回到不可迴避的「價值」問題:我們珍視哪些教育價值,又如何確保好的教育同時是面向所有人的「人道教育」。
幾個路標:作者攤開的底牌#
在進入正文前,加德納先立下幾個路標,昭示他的基本信念。
- 教育不只是學校。他書寫的多半關乎課堂內發生(或該發生)之事,但教育在正式學校出現之前早已存在;今日媒體等機構也在教育的範圍與力量上與學校競爭。
- 教育遠不只是認知。它涉及動機、情緒,以及社會與道德的實踐與價值。若這些面向未融入日常實踐,教育很可能失效——更糟的是,培養出與我們的人性觀相衝突的人。
- 教育多半隱性地發生。人固然可以開設「如何思考、如何行事、如何合乎道德」的課程,但人類主要是靠觀察他人而學習的動物——看他人珍視什麼、鄙棄什麼、日常如何自處,尤其是他們自以為無人注視時的作為。因此他一再呼籲能體現特定價值的「學校社群」、展現特定美德的教師,媒體與家庭亦然。
加德納自承其立場承接約翰・杜威(John Dewey)的進步主義(或新進步主義)教育傳統,但拒絕外界不當加諸此標籤的包袱。他強調:人可以既是進步主義者,同時又擁抱傳統的教育目標、要求最高標準的成果與品行。正如杜威所言:「成人與專家所組織起來的學科內容……代表了教育應當持續邁向的目標。」
關於「經典書單」(the canon):以演化、莫札特、大屠殺為例,或許看似他在替西方思想、甚至「已故白人男性」的爭議遺產張目。他確實致力於深入研究最重要的人類成就,也認為人人都該有英雄(即使英雄如所有英雄般都有缺陷)。但他不同於那些預設先驗經典的人——他相信「什麼重要」的決定,最好交給特定的教育社群,且一切此類決定至多只是暫定的,應接受不斷的協商與重估。
延伸立場:反對「核心知識」與「文化素養」
加德納坦言,他甚至更不相信「核心知識」(core knowledge)或「文化素養」(cultural literacy)。他認為那不僅是徒勞,更傳遞了一種淺薄、乃至反智的學習觀。若說本書是與某位當代教育思想家持續的辯難(讀作「不同意」),那人就是文學分析家與教育家 E. D. 赫希(E. D. Hirsch)——赫希主張一套依序編排的 K–12 課程,讓學生每學年涵蓋大量指定的主題與概念。
加德納珍視熟悉自身與他人文化的個體,但這種素養應來自「探究重要議題、學會以有紀律的方式思考它們」的結果,而非每年精熟五十或五百個預定主題的產物。在他的教育地景裡,問題比答案更重要;知識、尤其是理解,應從對問題的持續探問中演化而來。他並非因為確知真、善、美是什麼才呼籲研究它們——事實上,他不信任那些聲稱自己知道何為真、善、美的人。
加德納也儘量減少教育界的行話。但他承認教育本身是一門學科,忽視其洞見是愚蠢的、審查其詞彙是虛偽的。因此他偶爾會談及五個術語:教育目標(為何要教育)、課程(選擇強調哪些主題與內容)、學科(哪些科目、更關鍵的是哪些思考方式值得灌輸)、教學法(教育者採取的策略與手段),以及評量(判定學生精熟與否的正式與非正式方法)。
一個常被誤解的立場:多元智能不等於低標準#
熟悉加德納著作的讀者,多半知道他主張人至少有八種獨立的智能,而我們彼此在「智能組型」上各不相同。這項心理學工作卻帶來一個意料之外的後果:某些批評者假定他不支持嚴格的教育、迴避高標準。
這是一個誤解。多元智能之所以被視為對「單一智能」及「只鎖定語文與邏輯能力之課程」的批判,加上他對傳統標準化測驗(幾乎全然偏重語文與邏輯)的批評,讓一些人以為他對「評量」本身也不自在。
但相信多元智能,絕不是關於標準、嚴謹或期望的宣言,更不是對這些追求的否定。恰恰相反——加德納自稱是「高標準與嚴苛期望的狂熱信徒」。他痛心於自己的工作被與「低標準、低期望、怎樣都行」的辯護者相提並論(他甚至想寫成被「抹黑」)。
他要盡其所能地鄭重聲明:面向所有人的教育,是一種對所有人(教師與學生、社會與個人,乃至讀者與作者)都要求甚多的教育。它也必須具備確認「什麼已被理解、什麼被輕微或致命地誤解」的方法。他所構想的,是一群高度識讀、有紀律、能批判與創造性思考、通曉多元文化、願意積極參與新發現與抉擇之討論、並願為所信之事冒險的世界公民。
這番價值宣言,恐怕會同時困惑朋友與對手:「進步派」或許擔心他談真理與標準是背離了陣營;「傳統派」或許歡迎這些「中年的告白」,卻仍會不滿他強調個別化教育、抗拒固定經典。加德納希望本書能刺激兩方黨徒,去檢視並重新檢視自己那些未經檢視的假設。
就他所知(這是關於真理的一個推測),我們只會來到這顆星球一次。讓我們盡可能地善用這短暫的登場——在文化已確立的真、善、美之上繼續建造。他相信,書中所描述的「為理解而教」,能同時為個人、也為我們必須共同生活的社群,帶來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