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壓垮的理想主義者#

1970 年派克(M. Scott Peck)為了探究心理學與政治的關係,赴華府為陸軍軍醫署工作。他懷著兩個盼望:了解政府如何運作(這個盼望實現了,但他不喜歡所見),以及作為理想主義者貢獻一己之力改善政府健康(這個盼望大體落空)。

他帶著熱情而來,二十七個月後「帶著被壓垮的精神」離開。離開前他寫了一首詩〈離開華府〉,末段是:「我知道/若戰鬥必須再次在此/我將需要更好的盔甲/或更大的愛。」

派克提出兩個假設來解釋這份幻滅:

  • 其一,是他活該——被壓垮的與其說是精神,不如說是驕傲;他天生不適合當一顆官僚機器裡的小齒輪,理想太天真。
  • 其二,同樣成立——我們的政府其結構,會壓垮任何像他這樣理想、敏感、富人性、想「從內部改革」的人。若如此,我們便深陷麻煩:政府將只能交給那些憤世、冷酷、在無盡權謀與徹底投機氛圍中如魚得水的人。

權力制衡,還是混亂?#

派克觀察到,華府的政客主要在做的事就是戰鬥——他們努力(七十小時工時是常態)、骯髒地、且大多是「彼此」戰鬥,主要為了預算(即優先順序的具體化),少有合作。

他上任學到的第一條不成文規則,是一套關於「該對誰說話」的繁複禁令——可以跟自己小部門的人溝通,但要極力避免與其他部門、與國防部、尤其與白宮溝通,而「絕對、絕對不可」主動向國會釋出任何資訊,因為國會是終極的敵人

派克指出,維持政府勉強清醒的少數機制之一,竟是「洩密」——尤其是政府內部跨越部門界線提供資訊的「吹哨」(whistle blowing),在體制內被視為最嚴重的冒犯。

「溝通如何,社群便如何。」政府運作(無論對外或對內)的規則,正是反社群的規則:瀰漫著競爭、敵意與不信任。一位上司毫不開玩笑地建議他:「在這裡你最好疑神疑鬼,疑神疑鬼才是正常。」

這是必然的嗎?所謂「寫實主義者」會說這甚至是憲法所規定的——開國者刻意設計三權之間的「權力制衡」(balance of power),讓摩擦來檢核濫權、創造理智的平衡。

派克認為「制衡」的概念是好的,但開國者並不打算讓三權之間理性的衝突,惡化為各部門、次部門之間慢性的內鬥;也不打算阻斷資訊流通、或創造一個只有「無靈魂的偏執官僚心態」才能生存的氛圍。

憲法不要求一個與自己交戰的政府,人性也不要求——因為我們已知社群的現實:人能、也確實能在社群中共處。

政府渾然不知社群的規則,卡在「爭鬥」這個逃避任務假設裡——也就是「混亂」這個前社群階段的主導風格。它的任務本是治理,而治理本可在彼此合作(而非對抗)時完成得更好。派克估計,若政府主管把四分之一的時間用於社群營造,不僅效率更高,人數還能砍半。但社群唯有當領袖(從總統到下層)真心委身於其原則時,才能進入政府——而總統最被低估的最大權力,正是精神的力量(甘迺迪的革新之靈、詹森的操弄之靈、尼克森的「骯髒手段」之靈,都瀰漫於各自的政府)。

美國總統職位的不真實#

派克指出,如同民族國家體系,美國總統這個職位也已過時:兩百年來人口增加百倍、問題複雜程度更甚,職位的基本結構卻紋風未動。憲法無需改動,但總統「履行角色的方式」亟需徹底革新。

美國人期待總統迎接童軍、機場接待元首、發表儀式性演說、就每項重要立法逐一遊說國會議員、為陷入麻煩的黨員助選、通曉薩爾瓦多與核能等一切事務——還要做出深思熟慮的決定。這全然不可能。

自羅斯福時代起,我們塑造了一個「無所不知、分身有術、獨力掌控整艘國家之船的超人」般的陽剛總統形象(macho image)。這純粹是個形象,徹底不真實——難怪 1980 年我們終於選了個演員來扮演這角色。

派克警告「形象」的危險:在劇院裡我們知道形象是假的,但對總統職位卻不然。當形象不是被當作戲劇、而是被當作現實來呈現時,它們就是謊言。 撒但最好的定義或許是「一個真實的、不真實之靈」(a real spirit of unreality)——而我們的政府在相當程度上正被這種「不真實之靈」滲透,正在墮入邪惡。

他指出,這個陽剛形象之所以被創造與維持,是因為人民想要它——人民想要一個「大老爸」,有一切答案、會擺平惡霸、給我們安全又奢華、免受一切打擊的家。美國總統職位正是「依賴」這個逃避任務假設的反映,是我們幼稚幻想的產物,並形成惡性循環:候選人競相塑造最能滿足這份不真實期待的形象,各屆政府又利用媒體延續這個形象。

弔詭的是,總統職位同時太強又太弱:太「強」,因為它試圖滿足超人形象、做太多事、操弄太多因素、插手太多他國;太弱,因為它缺乏真正的領導——缺乏拒絕滿足不切實際期待、引領國家走向更健康方向(無論多不受歡迎)的勇氣。

因此需要兩個改變。首要的是改變人民對總統的期待:我們必須期待一位領袖、而非侍應生;一個真實的人、而非超人;一位屬靈導師、而非大老爸。我們必須準備好接受、甚至慶賀一個不是帝王式、而是「虛心的」(poor-in-spirit)總統職位——正如耶穌登山寶訓的第一句:「虛心的人有福了。」

派克想望有一天,總統面對「您打算對薩爾瓦多怎麼做?」時能坦然回答:「老實說,我對薩爾瓦多還了解不多……目前情況似乎不危急,在我們更完整地理解之前,我們不打算在薩爾瓦多做任何事。」但他承認世界已準備好,美國的媒體與意識卻尚未準備好——媒體尤其有責任教育大眾走向政治成熟、而非把我們幼兒化。

邁向「社群式總統職位」#

第二個改變,是發展一個社群式的總統職位(community presidency)——這是唯一能有效分配職務、讓總統得以默觀、維持其正直,並重建人民信心的方式。而這一切無需修憲

派克描繪他的夢想(以女性候選人「X 總統」為例):

  • 先組成社群:她在競選前,先依「能否在社群中運作」(成熟度、能超越個人私心)而非專業,挑選副總統與內閣。
  • 由社群代為競選:她拒絕「跑競選行程」,95% 的競選由內閣/社群成員進行,好讓她專注於兩項主要角色——政策所需的默觀,與維繫社群正直所需的領導
  • 選民投的是一個社群:從選舉之初,人民投的就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社群;他們事先就知道國務卿、國防部長、司法部長與副總統是誰。
  • 共識決策:所有重大決定都在社群中以共識做成;總統的角色不是獨力決策,而是促進這個總統社群及其決策歷程的持續發展。

有人以為共識決策會弱化總統職權、淪為注水的妥協,事實恰恰相反——目前的總統職位才太弱:獨力運作的總統無法鼓起真正屬靈領導所需的勇氣。派克強調,這不只是「戰術支援」的授權問題,而是情感支援:在核浩劫陰影下,沒有任何個人能在沒有持續社群情感支持的情況下,鼓起總統職位所需的勇氣。

而且這必須是真社群,不是一群唯命是從的「應聲蟲」(yes-people)。真社群刻意納入差異、容忍衝突、能「優雅地爭鬥」。未來的總統不會是局外人,而是社群的一員,與其他成員彼此負責——她需要他們的鼓勵,但同樣需要他們的懷疑、異議、批評與對峙,以維持她的正直。正如一位長期社群成員所言:「我們太愛彼此,以至於不容任何人蒙混過關。」這種優雅的爭鬥,將提供虛心總統職位所需的勇氣、正直與智識根基。

面對「這豈不像蘇聯政治局(Politburo)、會被罵成共產主義」的質疑,派克回應:政治局並非真正民選、且祕密運作;而他主張內閣/社群會議可向少數輪值的媒體代表開放(但媒體須報導社群「作為社群」的行動,而非「某部長對司法部長放冷箭」這類個人攻訐)。

這帶出更健康的總統、媒體與民眾之間的相互關係:若人民對「個人崇拜」的需求夠大,媒體就會迎合、把私人不和變成新聞,反而逼使政府決策躲進保密的斗篷。保密對政府與人民都不健康;但更開放的政府,終究需要更成熟的公眾眼光。不過開明的領袖既不該、也不必空等公眾與媒體成熟——正如沒有風險就沒有脆弱,政治領袖也必須甘冒「激進創新」之苦,才能建立社群式總統職位。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等。

並非天真,而是現實#

派克強調這個提案絕不天真,他也不是浪漫主義者:社群常是充滿動盪與掙扎之地,總統社群也會有試煉、成員離去、新人受訓之苦。社群不會消除總統職位的痛苦,而是讓它強大到足以承受領導的痛苦而不背棄正直。

他反指真正天真的,是期待現行體制能運作:天真地以為一個人能做二十倍於職位設立之初的工作、能真正理解兩百個國家的狀況、能在被無數職責壓垮時仍保持智慧與默觀。若你覺得「現在運作得還不錯」,或許該想想自己是否天真地吞下了那些為你準備的不真實形象。

總統職位是全國政治權力的中心,最有力量為政府定調,是最容易著手改變氛圍之處;但從特殊利益團體、國會、司法到各州各郡——整個政治過程、每一個層級,都需要從「分裂、專業化、官僚化的去人性競爭」,轉變為依社群原則運作的合作(甚至滋養與愛的)層次。

治理是困難的:對內要痛苦地分辨哪些利益值得支持、哪些該頂著民意抵制;對外要既能採取看似軟弱的真誠脆弱主動、邁向有效的世界政府,又能對他國的惡行強而有力地說「不」——真正做到「靈巧像蛇、馴良像鴿」,不斷敲打並重新敲打弔詭的平衡。

這種屬靈兼政治的力量,遠超任何個人——真正的「僕人式領導」之力,唯有在人們以愛與委身共同工作、領袖在社群中得到情感支持時才能尋見;它無法存在於那種壓垮理想與人性的競爭性孤立氛圍中。唯有透過社群,我們的官員才能強大到真正成為我們的領袖、真正成為締造和平者。

派克坦言,這與華府的傳統氛圍天差地別,需要一場「精神的革命性轉變」。鴻溝之大使這些提案看似夢想,所謂寫實主義者會斥為「天真」、舊腦的先知會尖叫「不可能」、譏之為「空想」。

但派克反駁:他們,舊腦的先知,才是死亡的先知。 正如猶太先祖的教導:「沒有異象(vision),民就放肆〔滅亡〕。」(《箴言》29:18)

他舉例:一群人為設立「國家和平學院」奮鬥逾十年,其預算還不到國家戰爭學院的 1%——戰爭的理念在我們政府中始終遠比和平的理念優先,而預算正是政治現實的反映。卡特(Carter)總統曾鼓起勇氣嘗試一個虛心的總統職位,卻因職位的制度化本質而未能貫徹,反讓人誤以為「虛心的總統必然軟弱、在現實世界行不通」,於是繼任者又興沖沖地退回了原始的權力形象與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