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你在哪裡?#

拆解軍備競賽、達成世界社群所需的改變,是一場真正的革命。革命始於人心,但若要和平地進行,就必須由人民的機構來促成。然而美國兩個最相關的機構——基督教會與聯邦政府——卻彷彿對改變免疫。

軍備競賽與基督信仰所代表的一切完全相悖:

  • 它代表民族主義,耶穌實踐國際主義;
  • 它代表仇恨與敵意,耶穌教導寬恕;
  • 它代表驕傲,耶穌說「虛心的人有福了」;
  • 它由軍火商與好戰者支持,耶穌說「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
  • 它的核心動力是追求「刀槍不入」,耶穌則親身示範脆弱。

那麼,教會為何不從一開始就反對軍備競賽?派克(M. Scott Peck)指出,教會制度化的褻瀆並非新問題——它曾以耶穌之名發動十字軍屠殺穆斯林、以耶穌之名在宗教裁判所殺戮、又以耶穌之名在大屠殺期間袖手旁觀。一張保險桿貼紙說得精闢:「試過宗教之後,試試耶穌吧。」究竟耶穌是在哪個環節走失的?

濯足節革命#

派克認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不是復活節或聖誕節,而是濯足節(Maundy Thursday,耶穌受難前一日)。他借哲學家布魯托(Beatrice Bruteau)之說,指人類史上最大的革命發生在這一天,分兩階段:

  • 第一階段——洗腳:在此之前,一切的重點都是「往上爬、爬上去之後留在上面」。但這位已在頂端的夫子、老師,竟蹲到最底層為門徒洗腳——這一個動作,象徵性地顛覆了整個社會秩序,連門徒都幾乎駭然。
  • 第二階段——最後晚餐/聖餐:耶穌以聖餐(Communion)的象徵形式,賜下一個新的社會秩序。早期基督徒由此發現了「社群的祕密」。

派克引米勒(Keith Miller)《愛的香氣》解釋早期基督徒驚人的傳教成功:不是靠口才或教義(基督教義其實最難入口),而是因為他們發現了社群。路人見一群人以奇特的方式交談、注視、同哭同笑、彼此觸碰,散發出「愛的香氣」(the scent of love),便如蜜蜂被花吸引:「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無論那是什麼,我都想參與。」派克說自己在無菌的旅館裡帶領社群時,連櫃台與酒吧人員都來問「我三點下班,能加入你們嗎?」

濯足節革命在君士坦丁(Constantine)使基督教合法、繼而成為國教時開始流產——做基督徒變得安全了,危機結束了。而危機一結束,社群便傾向消退;隨著殉道時代過去,基督信仰與教會的命脈也開始流失。

我們亟需重新理解:做一個真基督徒是危險的。 釘十字架不是 1950 多年前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事,殉道也不只是早期信徒的命運——它應是每個基督徒無所不在的風險。如今時代要求我們為和平冒重大的險,對抗軍備競賽根深柢固的勢力。但這不再是偶爾一個勇者孤獨殉道的時代——危機太大,這是需要整個會眾共同行動、集體冒險的時代。派克期盼的不是耶穌肉身的再臨,而是濯足節革命的復活:若基督徒認真看待耶穌,基督的靈就會在教會中復活。

偽幻影說:教會的異端#

教會為何如此輕易地失落了耶穌的社群遺產?答案是恐懼。做真基督徒必須活在危險中,而眾人出於恐懼,在基督教變得「安全」的那一刻就集體背棄了耶穌的道路。

那麼他們憑什麼還自稱基督徒?派克斷言,今日美國絕大多數上教堂的基督徒都是異端,而當道的傳統異端他稱之為「偽幻影說」(pseudodocetism)。

多數美國基督徒都知道「耶穌既是人、又是神」的弔詭教義,卻把 99.5% 的賭注押在祂的神性、只留 0.5% 給祂的人性。這是極其舒適的失衡:它把耶穌高高供在天上、99.5% 是神,而我們留在地上、99.5% 是人。鴻溝既如此之大,便沒人認真鼓勵我們去跨越——耶穌說「要背起十字架跟隨我」「你們也要像我、甚至做比我更大的事」,總不會是認真的吧?祂是神,我們不過是人。

偽幻影說「讓我們脫鉤」(lets us off the hook):藉著大規模忽視耶穌真實的人性,我們得以口頭敬拜祂、卻無需跟隨祂的腳步;它讓我們得以同時事奉神與瑪門,正是一個能與軍備競賽褻瀆地共存的教會的智識支柱。

因此,要終結軍備競賽,基督徒必須成為基督徒——成為真正的門徒(追隨者)。如一位朋友所言:「我們的問題,是如何從『耶穌的救主身分』走向『耶穌的主權身分』。」這要求我們把跟隨耶穌視為「人類真正做得到」的事,把偽幻影說從教會連根拔除,重新承認耶穌完全是人、也完全是神——並把自己重新「掛回鉤上」。

教會作為戰場#

派克從參與兩次驅魔的經驗中領悟到:每個靈魂都是善惡交戰的戰場,但這兩位病人之所以被如此慘烈地撕裂、淪為犧牲品,正是因為教會未能扮演它「作為戰場」的角色

「教會該是戰場」的說法聽來怪異——我們努力把一切爭鬥摒除在外,維持一個「滿是微笑與禮貌」的偽社群,頂多把爭執限制在教區會議裡。但這與真社群無關,只是有禮的假裝。

這正是關鍵:既然基督如此清楚地呼召我們締造和平,教會就是裁軍最重要的鑰匙。但要教會全心投入裁軍,軍備競賽的議題就必須在教會「體內」被爭鬥出來——不只在領袖的議會中,而是在全國每一個會眾裡,會友與會友彼此掙扎。

目前這場仗根本還沒開打。少數有膽宣告此事的教會,最多只是請來正反雙方的講者,會友各自決定聽或不聽、坐在各自的長椅上打定(早已打定的)主意——毫無作為一個身體的共同掙扎。教會迴避了它的責任。

教會喜歡自稱「基督的身體」(Body of Christ),卻表現得彷彿能無痛地成為這身體——無需被拉扯撕裂、無需背負自己的十字架、無需在衝突的痛苦中被掛上十字架。

答案雖不無痛,卻很清楚:真社群的特徵之一,是它能「優雅地爭鬥」。教會必須先成為社群,才能爭鬥軍備競賽的議題;它目前甚至還不是一個身體、一個社群——它必須先成為社群,才能成為基督的身體。

而社群營造始於委身——成員承諾不退出、撐過混亂與空的痛苦。教會向來不要求這種委身,如今時候到了。派克發現許多神職人員瀕臨絕望:他們感受不到與會眾的社群,更不敢憑自己的理解放膽講道,唯恐把人趕跑、人數下降、預算被砍、主教動怒。他的建議是:先向會眾要求「留下來、彼此忠實」的委身——「社群必須從這裡開始。

包容、人數,與耶穌的榜樣#

要求委身是有風險的——很可能趕走一批人。但派克再次回到那個現實:做基督徒本來就該是有風險的事。少數勇敢的神職人員需要主教與領袖一同承擔風險;正如真基督徒個人必須活在風險中,教會作為一個身體也必須甘冒風險,才配稱為基督的身體。

面對主教們「會流失多少成員?財務怎麼辦?會不會分裂教會?」等真實的難題,派克提出三點謹記:

  • 包容的限度:真社群的包容從非絕對。教會在這一面向上的失敗,根源是「動機的失敗」——它拼命包容,不是為了社群,而是為了人數;它不要求成員站出來表態,不是出於對社群的渴望,而是出於恐懼。「教會大體上玩的不是社群的遊戲,而是人數的遊戲。」
  • 無數未委身者,正是因為從未見過值得他們委身的教會——他們看到的是玩人數遊戲、溫吞的社交俱樂部、淡化福音、「什麼都代表、因而什麼都不代表」的教會。要求表態會流失舊成員,卻也會吸引新成員——是多是少,不冒險就永遠不會知道。
  • 耶穌的榜樣:耶穌並非無條件地寬容——他對公開的罪人格外包容、與他們同在社群中,卻對自以為義者、假虔誠者與聖殿裡的兌換銀錢者極不寬容。他邀請一位青年作門徒,卻要求他先變賣財產(放下對安全與刀槍不入的需要)、背起十字架跟隨。那青年最終不願接受條件,這令人傷感——但據說耶穌立下這些條件時,是帶著愛注視著他的。

盼望的徵兆#

儘管派克形容自己的教會大體上褻瀆、異端、軟弱失敗,他仍看見「舊秩序崩塌時,新生命已在瓦礫下萌芽」的徵兆:

  • 領袖開始公開倡議裁軍:以天主教會最不畏縮,全國主教團的牧函是審慎卻清楚的轉向;新教各宗派領袖也發表了類似聲明,會眾應「拿領袖的話當真」、更放膽地向會眾傳講。
  • 教會正走向社群:個別會眾不僅偶然撞上社群、更認真經營它,最著名的是華府的「救主教會」(Church of the Savior),它正是要求那種委身的典範——雖嚴苛而微小,模仿者寥寥,卻真實存在。
  • 聖餐的復興:聖餐(濯足節革命第二階段的禮儀象徵)在新教曾近乎湮沒,近十年卻不知何故迅速回歸——多數聖公會每週、不少信義會與長老會、甚至部分衛理公會都恢復了每週聖餐。
  • 事工的平信徒化(laicization of the ministry):其唯一前提是「每一個基督徒都是傳道者」。它幾乎同時在天主教(梵二允許非聖職者擔任送聖餐者等)與新教(商人組支持團體、家庭主婦服事獨居老人、平信徒辦「家庭教會」與愛筵聖餐)中興起,瓦解了神職與平信徒、講者與聽眾的舊有專業區隔。彷彿有個聲音同時對許多教會的基督徒說:「你們是傳道者。去餵養我的羊。

派克坦言,相對於整體,這些邁向社群的步伐仍小得在統計上微不足道——它們真實、且在成長,但教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時間所剩不多。

他以一次見過最大規模的候鳥遷徙作結:數十萬隻生物一同南飛——牠們知道為了存續該做什麼,但我們知道嗎? 連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的政府科學家都已承認「核冬天」是真實的,社會卻仍表現得彷彿能原地不動、無需轉向。教會該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