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是整合性的#
社群具有整合性(integrative):它把不同性別、年齡、宗教、文化、觀點、生活方式與發展階段的人,整合進一個「大於、也優於各部分總和」的整體。
整合不是「熔化」(會熔成乏味的平均值),而像做一盤沙拉——各種食材的身分既被保留、又同時被超越。社群不靠抹除多元來解決多元的問題,反而主動尋求多元、歡迎異見、擁抱對立、渴望看見每個議題的另一面。它是「整全的」(wholistic),把人整合進一個運作中的神秘身體。
「整全/正直」(integrity)一詞正源於動詞「整合」(to integrate)。艾瑞克森(Erik Erikson)也把個體心理社會發展的最終階段命名為「Integrity」。
與「整合」相反的動詞是「區隔化」(compartmentalize)——人有一種驚人的能力,把本該相關的事務塞進彼此隔絕、密不透風的心理隔間,使它們不會互相摩擦而帶來痛苦。
典型例子是那位「週日早晨的基督徒」:週日上教堂、自認愛神愛人,週一卻對公司把有毒廢料倒進溪流毫無罣礙——他把宗教放一個隔間、把生意放另一個隔間。這或許很舒適,卻稱不上正直(integrity)。
正直從不無痛:它要求我們讓各種事務彼此摩擦、充分經歷需求與利益衝突的張力、甚至被撕裂。例如——一個錢幣上印著「我們信靠神」(In God We Trust)的國家,同時是全球最大的武器製造國與販售國。我們該安然把這兩件事分開放置,還是該為其中的矛盾痛苦掙扎?(派克半諷刺地問:是否該把錢幣改印為「我們信靠武器」或「我們部分信靠神」?)
因此社群也從不無痛。它對成員與整體之間衝突的需求完全開放、脆弱;它不迴避衝突,而是和解衝突,而和解的本質正是那痛苦、犧牲的「清空」歷程。社群不斷推著自己與成員,痛苦卻喜樂地,進入越來越深的正直層次。
跟隨「社群與和平之鼓」前行,是踩著與「戰爭之鼓」截然不同的節拍。因此我們必須練就一種技能:分辨「正直之聲」與「正直缺席之聲」。
檢驗正直:「少了什麼?」#
要辨別正直的有無,只需問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少了什麼?有什麼被遺漏了?(What is missing?)
派克以親身經歷說明這項檢驗:
- 韓戰報導:十五歲時他每天讀到「擊落 31 架米格機、美機毫髮無傷」之類的統計。漸漸他起疑:這些工業落後的國家怎能源源不絕地造出飛機只為每天被擊落幾十架?拼圖兜不攏——不是某塊是謊言,就是某塊不見了。從此他不再盡信報紙。
- 《阿特拉斯聳聳肩》:蘭德(Ayn Rand)這部頌揚硬漢個人主義與放任資本主義的千頁小說,讓他隱隱不安,最後才發現書中幾乎沒有孩子——而孩子(以及像孩子一樣需要被照顧的人)正是硬漢個人主義與放任資本主義失靈之處。
- 精神科訓誡:「病人沒說的,比他說的更重要。」最健康的病人會整合地談論現在、過去與未來;若從不提童年、或從不提未來,便暗示有未整合、未解決的重要議題。
- 小岩城演講:1985 年(最高法院廢除種族隔離判決後 31 年)他在阿肯色州小岩城演講,九百名聽眾無一是黑人——社會不完整的正直,視覺上一目了然:少了黑色的面孔。
正直的另一檢驗:弔詭#
還有一個較難理解的檢驗:若沒有任何現實的碎片被遺漏、所有面向都被整合上色,那麼你很可能會看見一個弔詭(paradox)。歸根究柢,幾乎一切真理都是弔詭的。(派克最愛的禪宗笑話:換一顆燈泡需要幾個禪宗佛教徒?答:兩個——一個換燈泡,一個不換燈泡。)
- 一個概念若是弔詭的,那本身就暗示它帶有正直、發出真理的迴響;反之,若毫不弔詭,就該起疑它遺漏了整體的某一面。
- 硬漢個人主義毫不弔詭——它只取真理的一面(人被召喚走向個體化、完整與自足),卻忽略另一面(人也被召喚去承認自己的不足、破碎與互依),因而助長危險的自我中心。佛教教導「孤立自我」的觀念本身就是幻覺。
派克說,越是以正直思考,他越少用「我的」這個字:「我的」妻子不是我的財產,「我的」花不是我創造的(我只是照管它)。一旦以正直思考,就會明白我們都是管家(stewards),無法以任何正當性否認自己對整體每一部分的管家責任。
因此管家不能當孤立主義者——不能說「這群體不適合我」,也不能說「尼加拉瓜、衣索比亞的饑荒與我無關」「那是政客的專業、不干我事」。正是這種對政府的態度,讓領袖們得以越陷越深於他們自己一手造成的越戰泥淖。但派克也警告:這個道理不該被用來合理化政府當「世界警察」——後者與孤立主義同樣傲慢、未整合、自我中心。我們需要的,是更弔詭、更多面、更費思量的世界觀。
弔詭與異端#
派克指出:「世界觀就是宗教,一切戰爭都是『聖戰』。」若要遠離戰爭,就必須發展出能分辨真假宗教、真假先知、整合與未整合世界觀的智識標準——否則唯一的標準就只剩戰場上的血腥輸贏。宗教中的真理以「包容與弔詭」為特徵;宗教中的虛假則可由「片面、未能整合整體」辨識。
他以基督教義為例闡述「異端」(heresy,以信仰之名出現、卻嚴重扭曲教義的錯誤):
- 幻影說(Docetism):認為耶穌全然是神、其人性只是表象。若如此,他在十字架上的受苦便只是神的鬧劇,犧牲(基督信仰的核心)成了虛幻——這正中基督教義的要害。
- 但其反面——認為耶穌全然是人——同樣瓦解教義:那就沒有神「成為我們之一而生死」,也沒有神聖的愛與犧牲,任何人都可自封彌賽亞。
- 因此基督教義的核心是弔詭:耶穌既非純然是神、也非純然是人,而是兩者兼具;不是 50% 對 50%,而是超越範疇的奧秘。
大多數異端,都源於未能同時擁抱弔詭的兩面:
- 只信「內在」(immanence)的神,會讓自己每個自戀的念頭都僭稱啟示;
- 只信「超越」(transcendence)的外在神,則易落入「正統的異端」——若神全然在我們之外,便需一個祭司階級來詮釋先知、並可不惜以謀殺與酷刑把教義硬塞給人。宗教裁判官否認受害者內住的神性,反而是比任何被他們處死者更嚴重的異端。
- 又如貝拉糾主義(Pelagianism,得救全靠善行 → 傲慢)與寂靜主義(Quietism,得救全靠恩典 → 被動不行動)——現實是,得救是恩典與善行弔詭交融的結果。
派克歸納幾個要點:所有古老異端至今仍存活並作亂;異端不限於基督教、甚至不限於宗教(硬漢個人主義、「人可刀槍不入」都是世俗的半真理異端);一切異端都有靈性意涵、都具潛在破壞性(如「先信靠神,但先拴好你的駱駝」是真的弔詭陳述,但我們卻把全部精力用於拴駱駝、層層加結/層層加武器,卻忘了神、忘了必須有某種脆弱與冒險)。
但最關鍵的一點是:異端唯有在「支配行為」時才具破壞性。作為一個觀念,它無關緊要;行為才是關鍵(「憑著他們的果子,你們就認出他們來」)。因此——一切思想都應被容忍,但某些行為不該被容忍(泰德被趕出地下室團體是因行為、而非意識形態)。
在社群中,派克從未見過有人僅靠表達異端觀念就破壞社群;相反,因為社群整合多元,片面的觀念會趨於完整、簡化的思維會趨於複雜而弔詭。沒有任何信念(無論多麼錯誤或異端)是真社群的包容所不能接納的;而試圖因信念排除個人,則永遠對社群具破壞性。於是又一個弔詭浮現:迫害異端,本身就是異端。
褻瀆與盼望#
既然最終是行為才算數,派克進一步處理「政教關係」與「褻瀆」兩個議題:
政教分離的難題:宗教自由是這個國家最大的祝福之一;但若這項限制也要求公民完全不在政治經濟領域表達信仰,就會導致「私有化」而膚淺的宗教(週日早晨的基督徒)。毫無分離意味宗教自由之死,完全分離意味真宗教之死——解答在於一條中道、一種需不斷重新校準的弔詭平衡。(他並以墮胎議題的腳註為例:以正直思考者必感被撕裂——墮胎是某種謀殺,但禁止墮胎所造成的苦難同樣巨大;在我們擁有足夠社群去承擔養育責任之前,必須與這份張力共存。)
褻瀆(Blasphemy):派克說這是「罪中之罪」,且常被誤解。它不是指捶到手指時罵「God damn」這類粗話——神大概能容忍我們偶爾對祂發怒(那至少還在關係中)。真正激怒神的是「被利用」:
褻瀆,就是在你並未與神相連時,卻使用神的名,藉以假裝你與祂相連。
派克對比兩種經驗:蘇菲導師伊德里斯・夏(Idries Shah)講了四小時卻刻意不輕用「愛」與「神」二字,因為它們是神聖的;另一對夫婦則每隔一句就「主做了這、主做了那」,中間夾的全是飛短流長——這正是「妄稱神的名」,同時貶低了神、又為自己的刻薄裹上糖衣。
褻瀆是「謊言中的謊言」:以神聖掩蓋世俗、以表面的純潔掩飾罪咎、以美掩蓋醜、以聖潔祝福墮落。它最基本的機制,正是「區隔化」。「diabolic(魔鬼的)」源於希臘文「拋散」(diabolein),而其反義「symbolic(象徵的)」意為「拋合」(sym-bolein)——象徵指向整合,魔鬼指向區隔化。而褻瀆必涉及行為:不是偶有褻瀆念頭卻不付諸行動的人,而是口說聖言、行為卻褻瀆的人,才是褻瀆者。
於是論述繞回原點:任何源於缺乏整合、代表區隔化的行為都是褻瀆。那位「週日早晨的基督徒」是褻瀆;而一個錢幣印著「我們信靠神」、卻是全球最大武器販售國的國家,大體上是一個褻瀆的國家。在美國生活中,區隔化之深,使褻瀆的行為成了常態而非例外——正因它「正常」,我們反而難以在習以為常之中看見惡。
但派克要我們為此感到不安,卻不要因此灰心。因為有許多令人鼓舞的跡象顯示,美國人正越來越無法容忍政府與教會中的褻瀆。
他發現自己整合科學與宗教的作品大受歡迎,並非因為說了新話,而是因為**「讀者」變了**——人類正幸運地走出「過度專業化的時代」,邁入「整合的時代」。
派克指出「過度專業化」本身蘊含著惡:越戰期間,五角大廈的軍械處說「我們只負責製造運送凝固汽油彈,戰爭是政策處的事」,政策處說「我們只執行政策,政策是白宮定的」——整個機構彷彿與戰爭毫無干係,群體良知被區隔得稀釋至近乎不存在。而整合的時代正在各處浮現:匿名戒酒會、整全醫學、生態運動、宗教與政治經濟的整合(如天主教主教團就核武發表的牧函)。
派克也提醒,隨著正直的力量增強,反正直的力量可能更兇狠地反撲——甚至有人可能蓄意挑起戰爭以抹黑日益壯大的裁軍運動。和平的人因此必須「靈巧像蛇、馴良像鴿」。
但這場運動正在成長。全美各地對正直的標準都在迅速提高,這是一場草根現象:整個基督教會幾乎都在覺醒於締造和平的倫理責任;神職與平信徒的專業區隔正在瓦解;人們越來越能嗅出宣傳與區隔化、尤其是那種名為褻瀆的不正直。大有盼望——我們正走出過度專業化的時代,邁入整合的時代。我們正在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