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他者,意味著願意受傷#
派克(M. Scott Peck)把「空」定義為「對他者的開放」。但若那他者是危險的呢?若那新觀念是錯的、那陌生人是兇手、那他者的聲音來自惡者,我們豈不會受傷?
確實會。開放要求我們脆弱(vulnerability)——有能力、甚至願意被傷害。 但這並非非黑即白的事:
- 「受傷」一詞本身就是曖昧的,它可指「被損毀」(damaged),也可指「被刺痛」(hurt)。派克在演講中捏志願者的手臂:會痛,卻不會造成損毀。把手臂伸進絞肉機是白白損毀自己(愚蠢);但若想過完全不受傷的人生,那就根本無法活——除非活在軟墊包覆的囚室裡。
- 「脆弱」也未區分肉體與情感的受傷。沒有願意一再受苦(沮喪、恐懼、哀傷、憤怒、寬恕之苦、懷疑、被拒)的人,不可能活出豐富的生命。我們無法在不願受傷的情況下療癒他人。
派克曾在一次驅魔前評估某人是否該加入治療團隊。他說:「只要你帶著愛來就歡迎你——所謂愛,是指當病人的療癒與你的自我保護衝突時,你的自我保護必須讓步。」那人(明智地)選擇不參與。
耶穌:神的單方面裁軍#
派克認為,療癒者耶穌若教了我們什麼,那就是通往救恩之路在於脆弱。他活著時脆弱地行走在羅馬人、稅吏、外邦人、痲瘋病人與被棄者之間;該死時,又脆弱地把自己交給當時根深柢固的建制去殺害。神學家索勒(Dorothee Sölle)因此稱耶穌為「神的單方面裁軍」(God’s unilateral disarmament)。
好的神學造就好的心理學。當我們向另一個人展現脆弱(如派克坦承「我寫了一本談紀律的書,自己卻連戒菸的紀律都沒有……我累了、孤獨、害怕,你願意幫我嗎?」),效果幾乎總是繳械式的——對方多半回應:「你是個真實的人,我也累、也怕、也孤獨,我當然會盡力幫你。」
反之,當我們以心理防衛武裝自己、假裝成「一切盡在掌握的酷哥」、假裝成完全掌控人生的硬漢個人主義者時,對方也會同樣武裝起來。於是人與人的關係淪為「兩個空油箱在黑夜中互相碰撞」。
國與國之間亦然。「盡可能不可傷害(invulnerable)」是各國的國際政策,但這是絕望的政策——它不提供和平關係、更遑論世界社群的任何可能,只帶來越來越大的死亡與毀滅威脅。沒有單方面的脆弱主動,就沒有出路。
願意脆弱,而非愚蠢的脆弱#
派克強調他並非鼓吹「愚蠢的脆弱」:住在治安差的市中心,不該把門鎖全拆掉。他說的是「願意變得脆弱」。
- 據說美國的核武足以把地球上每個人毀滅十次。若我們主動銷毀其中一半,那將是何等戲劇性的脆弱與和平姿態——而我們仍有足夠核武把所有人毀滅五次!
- 放下武器並非唯一的脆弱方式。米勒(Keith Miller)主張的是道歉:向俄國人承認「我們沒有以基督徒之心待你們、沒有全心愛你們、沒有為你們的成功歡喜」,並謙卑地請求他們原諒。對某些人而言,放棄一半武器或許還比承認自己的不完美來得容易。
派克發現自己從來無法與「鷹派」討論哪怕局部的裁軍,因為他們受制於一種「控制心態」或「萬一……?」(what if?)心理——他們覺得人必須、也可能活在一個能控制一切變數、毫無風險的世界。對任何脆弱的提議,他們總回應:「萬一俄國人不把它當成和平姿態,反而解讀為軟弱、並趁機佔便宜呢?」
問題是「萬一」永遠存在。鷹派自詡寫實主義者,卻不願面對這個現實。他們的心理是恐懼與不信任,行為僵化而單向。甚至有人對派克說:「皮克博士,只要你能告訴我一種『毫無風險的脆弱』方式,我就樂意脆弱。」
風險是脆弱的核心#
風險正是脆弱的核心,但我們必須學會更弔詭、多層次地思考。蘇菲派的納格什班(Nagshband)說:「人們說『哭』,不是要你『永遠哭』;說『別哭』,也不是要你當個永久的小丑。」
因此這不是「完全不可傷害 vs. 絕對和平主義」的二選一,正如不能斷言俄國人「跟我們一樣」或「全然異類、邪惡」。我們有責任運用智慧去分辨:該對誰展現脆弱、對誰不該,以及何時、如何、到什麼程度。耶穌也曾以極大的機智避開許多陷阱、盡可能在不失正直的前提下延遲被釘十字架——我們並非被召去毫不設防。
但任何認真看待基督信仰的人都會明白:釘十字架不只是 1950 多年前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事;要活出最豐盛的生命,就必須願意與他人、為他人分享自己,而脆弱必有風險——被全然拒絕、或被人利用的風險,永遠存在。
在軟弱中剛強#
在各種脆弱中,最難的是揭露自己的不完美、問題、官能症、罪或失敗——在硬漢個人主義文化中,這些都被歸入「軟弱」。這是荒謬的文化態度,因為無論個人或國家,我們全都軟弱、都有缺陷與失敗,企圖隱藏就是一個謊言。
對自稱基督徒的人而言,這態度尤其荒謬。他們稱為「主」的那一位,不僅脆弱地活著與死去,按世俗標準更是個失敗者: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政治犯被處死在兩名罪犯之間,遭唾棄、被門徒出賣、被朋友離棄。基督信仰最好的箴言或許是「在軟弱中,剛強」(In weakness, strength)。真教會其實是一間「軟弱者的教會」,加入的首要前提就是「知道自己是個罪人」。正如卻斯特頓(G. K. Chesterton)所言:「基督理想並非被試過而發現不足,而是被發現太難而從未被認真嘗試。」
派克進一步指出,脆弱最常透過揭露我們的傷口(破碎、殘缺、軟弱、失敗、不足)而彰顯。他懷疑耶穌走在世上被棄者與殘缺者之間,並非純然出於犧牲,而是因為他偏愛他們的同伴——因為唯有在公開承認不完美的人之間,才能找到社群;也唯有在公開承認不完美的國家之間,才能找到和平。我們的不完美,正是人類少數共通之物。
派克稱心理治療為「誠實的遊戲」:人們因謊言(他人灌輸的或自己告訴自己的)而受苦,唯有在盡可能完全誠實的氛圍中才能矯正。因此治療師也應在適當時坦露自己的破碎。只有誠實的人才能在世上扮演療癒的角色——盧雲(Henri Nouwen)的經典書名《受傷的治療者》(The Wounded Healer)絕非偶然。一位工作坊成員說得好:「我們能給彼此最大的禮物,就是我們自己的傷口。」唯有受傷者能療癒。
越想刀槍不入,越是危險#
美、俄及幾乎所有國家的政策,都是在各方面盡可能顯得「刀槍不入、絕無謬誤」——無謬誤的教條絕不限於教宗。美俄都不承認錯誤或罪。
這裡又是一個弔詭:超過某一點之後,無論個人或國家,越想變得刀槍不入,處境就越危險。美國早已越過那一點。武器系統層層堆疊、威脅與反威脅層層升級,只會越來越致命;除了透過真誠的、單方面的軟弱與脆弱主動,別無出路。
派克批判美國對「主動」(initiative)與「談判」(negotiation)二詞的濫用:
- 政府常宣稱採取了「大膽的新主動以遏止軍備競賽」,卻在俄國不回應時視之為對方邪惡的證據。但真正的「主動」意味風險與願意單方面行動;美國的所謂主動從不涉及這兩者,永遠是雙邊措辭的「你拆這個、我就拆那個」,毫無風險,不過是被反制的伎倆罷了。
- 在社群營造中,總得有勇者先開始——必有人真實地冒著被拒的風險,一個接一個地把群體帶入越來越深的脆弱與誠實。這永遠是個人的、單方面的、有風險的。
透過軟弱締造和平#
派克並不主張綏靖(appeasement,過去六十年世界已多次學到那是天真的);但「單靠軍事力量嚇阻」同樣天真。領袖們說和平的安全無法廉價購得——他同意,並弔詭地補充:和平只能透過危險的冒險取得。
軍備競賽真正的核心問題,不是我們為和平冒險「太多」,而是冒險「太少」。我們的策略必須遠比「以實力求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更複雜、更多面;我們需要以至少同等的力度,去追求那些建立社群的「以軟弱求和平」(peace through weakness)策略。否則就毫無希望——因為現實是:
- 沒有風險,就沒有脆弱;
- 沒有脆弱,就沒有社群;
- 沒有社群,就沒有和平——終究,也就沒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