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通往世界社群的橋樑#

「空」(emptiness)這個犧牲的階段,是混亂與社群之間的橋樑。但正因為它是「空」,這個階段往往感覺更像縱身躍入虛無、而非踏上橋樑。

派克(M. Scott Peck)指出:我們能否發展出世界社群、從而保住性命,主要取決於人類能否學會清空自己。

印度神秘主義者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二十年前便清楚陳述了這份責任:我們每個人都要為一切戰爭負責——因為我們生命中的好鬥、民族主義、自私、偏見與理想,都在分裂彼此。唯有當我們**真切地(而非僅止於理智地)**體認到「你我要為這一切混亂與苦難負責」,我們才會行動。

派克講述一個夢:一名成員夢見店員提供他三樣東西——一輛名車、一條鑽石項鍊、一張空白的紙;他選了空白的紙,醒來覺得自己很傻,直到群體成為社群,才明白自己確實做了正確的選擇。在世人眼中,選一張空白的紙何其奇怪;但歷代神秘主義者一直頌揚「空」與「冥想」的美德。

冥想、默觀與「為他者騰出空間」#

  • 冥想(meditation)可定義為「清空心智的歷程」,禪宗最精深的「無心」,目標正是讓心如一張白紙。
  • 但為何要清空?因為自然厭惡真空——我們一旦變空,某物便會進入;而進入的,是我們無法掌控的、未曾預見的、嶄新的東西,唯有從這些之中我們才能學習
  • 默觀(contemplation)與冥想密切相關:它是反思我們在冥想與空之中所遭遇的意外之物。真正的默觀要求我們先停止思考,才能真正有原創性地思考

派克以較廣義使用「默觀」一詞,指一種「富於反思、冥想與禱告」、致力於最大覺察的生活方式。它無需是僧侶、甚至無需信神——有神學家把禱告定義為「對生命及其奧秘的根本回應」,你大可把「神」換成「生命」:只要持續向生命提問、並保持開放與空去聆聽生命的回答,你就是一位默觀者。

「空」的終極目的,是騰出空間——為神、或派克更常說的「為他者」(the Other)騰出空間。他者可以是異文化的故事、是意外、是更好的事物;而對社群而言,最重要的他者就是「陌生人」、就是「另一個人」。我們唯有清空自己,才能讓他人進入我們的心,才能真正傾聽他、聽見她。 靜默是「空」最關鍵的要素——「在道(Word)之先,有靜默」;沒有靜默就沒有音樂,只有噪音。

心智的雜亂如何造成跨文化誤解#

派克舉了幾個因「心智填滿、雜亂、喧鬧」而生、又因靜默與空而澄清的例子:

  • 「受苦的神」:在一場國際神學研討會中,一位迦納學者堅稱「神不會受苦」,眾人引經據典反駁,越吵越像失控的小學課堂。派克喊停、帶領三分鐘靜默後,一位美國人談起自己如何因愛孩子而為他們的病痛憂心受苦。迦納學者豁然開朗:原來在他的語言裡,「suffer」專指肉體的痛,而神是純靈、無身體,故「神受苦」聽來荒謬;但「神會心痛嗎?喔,當然會」。
  • 赫魯雪夫的手勢:赫魯雪夫訪美時雙手高舉、上下擺動,美國人勃然大怒,以為他像得勝的拳擊手在挑釁;多年後才知那是俄國傳統手勢,意為「雙手交握、跨海致友誼」。

每天不知有多少跨文化(甚至同文化)的誤解,正是因為我們未能「為熟悉之物消音」、未能清空自己的語意與傳統意象。心理學家瑪古利斯(Alfred Margulies)援引濟慈(Keats)所說的「消極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能安處於不確定、奧秘與懷疑之中,而不焦躁地伸手抓取事實與理由。同理心,正需要這種「違逆『需要知道』之本能」的能力,一種自我的去中心化。

耶穌與迦南婦人:清空成見的示範#

派克大膽地想像了福音書中耶穌醫治迦南婦人時的內心獨白。耶穌疲憊地獨處休息時,一個他眼中「骯髒、不可接觸」的外邦婦人前來打擾,他起初厭惡、憤怒,甚至想驅趕她——但「清空的習慣」勝出了。他一次次轉向內在:「我困惑、我被淹沒、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讓我清空,讓我聆聽。」

  • 起初他說「我奉差遣只為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隨即又問:「真是這樣嗎,阿爸?……清空,聆聽。」
  • 他對婦人說出帶刺的話「不好拿兒女的餅丟給狗吃」,話一出口又自省「這不公平、也不仁慈。清空,聆聽她,越過她的口音。」
  • 當婦人謙卑地回答「主啊,但狗也吃主人桌上掉下的碎渣」,耶穌熱淚盈眶:「這份謙卑……我絕不能向如此謙卑的人關閉自己。阿爸,你又教了我一課,我是為了整個世界。」愛由此傾流而出,他醫好了婦人的女兒。

「空」需要付出努力,是一種紀律的操練,也是群體成為社群時最艱難的部分。如同任何紀律,養成習慣後會較容易(如派克想像中的耶穌),但即使習慣化仍是痛的——因為**「空」永遠要求一種對自我、對「需要知道」之渴望的否定,一種犧牲**。

降服於「不知道」#

派克講述一則哈西迪(Hasidic)故事:一位拉比窮究宇宙奧秘多年,最終結論是「歸根究柢,人就是不知道」。某日哥薩克警察兇巴巴地問他「你要去哪裡」,拉比答「我不知道」,警察大怒(因為二十年來拉比每天此時都去會堂禱告),把他拖去坐牢;臨進牢房時拉比說:「你看,你就是不知道。」

我們極少有人能忍受「不知道」的空。「我們怎麼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事?」是派克最常被問的問題,而他必須回答:沒有這種公式

他再次以耶穌為例:耶穌的神性部分或許知道自己會被釘十字架、第三天復活、教會將建在彼得這磐石上;但在客西馬尼園汗如血滴的,是他「人性」的部分——那一刻他並不知道。正因為他不知道、卻仍縱身躍入「不知之雲」、把自己交在連他都無法測透的神手中,他的犧牲才成其為犧牲。若他百分之百確定會復活、會得榮耀,上十字架不過是一筆聰明的投資。

派克以教養孩子為例:女兒問能否在外待到深夜,最輕鬆的回答是「當然不行」或「當然好」——兩者都出於「絕對的確定」、反射式、毫不費力。而好父母會認真對待這個問題,在「不知道」的空中為各種考量痛苦掙扎。最終決定什麼或許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會知道自己的問題(以及她本人)被認真對待了——她會知道自己被愛

派克給的唯一原則是:「潛意識永遠領先意識一步,因此你永遠不可能(在當下)『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事。但只要你的意志堅定地朝向善、並願意在善曖昧不明時充分受苦,你的潛意識就會在正確的方向上領先意識一步。」換言之,你會做對的事,卻沒有『當時就知道它是對的』這份慰藉

接納曖昧,以弔詭思考#

追求或宣稱「確定」的人無法容忍曖昧(ambiguous,意為不確定、可有多種理解)。我們的文化對曖昧很頭痛,唯有進入靈性的第四階段,才開始與曖昧相安——明白事物並非非黑即白,常有多重、甚至矛盾的意義。

因此各文化、各宗教的神秘主義者都以「弔詭」說話——不是「非此即彼」(either/or),而是「兼容並蓄」(both/and)。接納曖昧、以弔詭思考的能力,既是「空」的特質之一,也是和平締造的要件之一。

最著名的基督教弔詭,是耶穌的話:「凡想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為我喪掉生命的,必得著生命。」這不是說人人都要像他一樣殉道,而是說得救需要「心理自我」的死亡——這同樣是「空」所要求的犧牲。它通常不指肉體之死,卻總意味某種死亡:一個觀念、一套意識形態、一種傳統文化觀,或至少一種根深柢固的「非黑即白」思維模式之死。

一切改變都是一種死亡#

派克援引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論死亡與臨終》提出的臨終五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多數人死時仍停在前幾個階段,因為一觸及沮喪太痛苦,便退回否認、憤怒或討價還價;少數能「穿越」沮喪者,才抵達那出奇美麗、平靜、靈性光照、彷彿復活的「接受」。

這項研究最令人振奮之處,在於:每當我們做出任何重大的靈性改變或心理成長,都會以完全相同的順序經歷這五個階段。換言之——一切改變都是一種死亡,一切成長都要求我們穿越沮喪。

派克以「被朋友指出人格缺陷」為例:先否認(她只是起床氣)、再憤怒(憑什麼管我)、再討價還價(多誇誇他們好讓他們閉嘴)、終於沮喪地面對「也許我真的有問題」——若能撐住這份沮喪、加以默觀分析,便能辨認、命名並根除那缺陷,從沮喪的另一端浮現為一個更新、更好、某種意義上「復活」的人。

這套模式也適用於大群體。派克剖析美國 1964–1974 年對越南的行為:先否認政策失敗(只需再多些軍事顧問與經費)、再憤怒(增兵轟炸、屍體計數、美萊村暴行)、再用五年討價還價(追求「光榮的和平」,即不必承認自己有錯的結束方式)。但美國從未願意為越戰承受一場真正、完整的全國性「沮喪」:從未集體承認國家的罪、從未公開道歉、從未真正承認自己錯了。

因為不肯做「沮喪的功課」,美國無法從失敗中成長、無法學會有所不同——其對共產主義與第三世界的政策因而幾乎未變。很多時候,美國人表現得彷彿越戰從未發生。

於是「空—沮喪—心理之死」三者劃上等號:它們是混亂與社群之間、頹敗與重生之間、罪與改革之間的橋樑。正因如此,派克帶領的一場裁軍工作坊,成員恰當地把最後的時間,聚焦於「如何做沮喪的功課」。

清空的本質:願意放下#

「空」的本質——沮喪的功課、犧牲的痛——就是願意放下、願意降服。派克以一則禪宗故事勸勉那些放不下舊怨(如「我無法原諒猥褻我的父親」「我無法釋懷教會對待離婚的我的方式」)的人:

兩位僧人布修與丹光在雨天趕路,遇見一位身著和服、不敢過泥濘路口的年輕女子。布修背她過了路,放下後便繼續趕路。當晚丹光質問:「我們僧人不該與女子有任何瓜葛,你怎能背她?」布修看著他說:「丹光,你還背著那女子嗎?我五小時前就把她放下了。」

清空自己的目的,是為了為新事物騰出空間;放下某物的唯一理由,是為了得著更好的東西。和平無疑勝於戰爭。因此我們必須自問:

  • 為了得著和平,我們必須清空自己的什麼?
  • 哪些傳統的態度與行為模式必須擱下?
  • 哪些過時的觀點、政策、理解與怨懟,我們還背在身上?
  • 我們必須向哪些隱藏的機會保持開放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