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納差異,但不假裝人人平等成熟#

社群的鑰匙,在於接納、甚至慶賀我們個人與文化的差異——這也是世界和平的鑰匙。但派克(M. Scott Peck)提醒,這不代表必須把所有個人或文化都視為同等成熟、同等良善:

認為「我們都不同,但在差異中都同樣好、同樣平等」,是「人性幻覺」的另一個複雜變形。現實是:正如有些人比他人成熟得多,有些文化也比其他文化更有缺陷。

韋伯(Gale Webbe)說,靈性越成長,你會愛越多的人、卻喜歡越少的人——因為越擅長看出並醫治自己的缺陷,就越看得出他人的缺陷。基督的命令不是要我們「喜歡」彼此,而是「愛」彼此。而這份愛如同社群本身,並不容易,是靈性旅程的一部分。

靈性成長的四個階段#

派克從親身經驗中辨識出靈性發展的階段。兩件「兜不攏」的經驗啟發了他:

  • 十四歲時,他輕易看穿當時最有名的傳道人是個騙子,卻也認出另一位較不出名的牧師巴特里克(George Buttrick)是真正的聖徒——同一個基督教,竟容得下這兩種天差地別的人,於是他一度認為基督教毫無道理。
  • 行醫十年間,他發現:虔誠的信徒接受完整治療後常變成無神論者或懷疑論者;而無神論者、懷疑論者接受治療後卻常變成深具信仰的人。同樣的治療、同樣的治療師,宗教結果卻完全相反。

直到他領悟「我們在靈性上並不處於同一個位置」,這些才說得通。他提出四個階段(並聲明個體獨特、未必整齊歸類):

  • 第一階段:混亂、反社會(Chaotic, antisocial)
  • 第二階段:形式、制度(Formal, institutional)
  • 第三階段:懷疑、個人(Skeptic, individual)
  • 第四階段:神秘、群體(Mystic, communal)

第一階段:混亂、反社會#

幾乎所有幼童、約五分之一的成人屬於此階段——靈性尚未發展的階段。

  • 反社會:這些人(最底層者即他所稱的「謊言之人」)基本上無法愛人,關係皆是操弄與自利,即使假裝有愛。
  • 混亂:他們毫無原則,除了自己的意志外無物管轄,因意志反覆無常而缺乏整全(integrity),常落得入獄或陷入社會困境。但有些人能為私利與野心而紀律嚴明,甚至爬上總統或大牌傳道人的高位。

當他們偶爾觸及自身存在的混亂,那是人最痛苦的經驗。多數人原封不動地熬過去,少數可能自殺,偶爾有人「皈依」進入第二階段——這種轉變通常突然、戲劇化,且派克相信是神所賜,彷彿神伸手將那靈魂猛地拉升一個量子跳躍:「任何東西都比這混亂好,我願意做任何事來脫離它,甚至把自己交給一個機構來管轄。」

第二階段:形式、制度#

這是多數上教堂者與信徒(以及多數情緒健康的學齡兒童)所處的階段。其特徵:

  • 依附於宗教的「形式」而非本質:極度執著於教規與禮儀,因此聖公會新版《公禱書》或天主教梵二(Vatican II)的改變才引發如此大的動盪——因為正是這些形式把他們從混亂中解放出來。
  • 將神視為外在、超越的存在:對內住的神(聖靈、貴格會所謂的「內在之光」)理解甚少;他們需要的,正是一位「天上巨大而慈愛的警察」。

若兩位穩固處於第二階段的成人結婚生子,會在穩定、有愛、尊重孩子的家庭中養育子女,孩子便如同隨母乳一般吸收了宗教的原則並「內化」(internalized)。一旦原則內化,這些(多半已是青少年的)孩子便成為「自我管轄」的人,不再依賴機構,於是開始想「誰需要這守舊的教會與它的迷信?」——他們轉入第三階段,並常令父母不必要地懊惱地成為無神論者或不可知論者。

第三階段:懷疑、個人#

雖常是「不信者」,第三階段的人其實比許多停留在第二階段者更靈性成熟

  • 個人主義卻毫不反社會,反而常深度投入社會公益,是充滿愛、極為盡責的父母。
  • 身為懷疑者,他們常是科學家——而科學方法本身,正是一套為了對抗人的自欺、降服於「比自身舒適更高之物(真理)」而設計的慣例與程序。進階的第三階段者是積極的真理追尋者。

「尋找,就尋見。」若他們夠深夠廣地追尋真理,就會開始拼出一些碎片——卻永遠拼不完整幅拼圖;事實上找到越多碎片,拼圖就越大、越壯麗。當他們瞥見那「大圖景」之美、並驚覺它竟酷似父祖輩第二階段所信的「原始神話與迷信」時,便開始轉入第四階段。

第四階段:神秘、群體#

「神秘主義」(mysticism)難以定義,但歷代各種信仰的神秘主義者都談論「合一」——萬物之間有一層通常看不見、卻使一切相互連結的底層織理(如派克在社群中突然看見可憎的鄰座其實與自己合一)。

  • 熱愛奧秘:他們承認未知的浩瀚,卻不畏懼,反而越鑽越深(並明白理解越多、奧秘越大)。這與第二階段者恰成對比——後者進入宗教是為了逃離奧秘,前者進入宗教是為了親近奧秘。
  • 群體:之所以稱為「群體」,是因為他們最能意識到整個世界就是一個社群,而把我們分成交戰陣營的,正是這份意識的缺乏。他們善於清空成見偏見、看見那連結萬物的底層織理,因而不以派系、集團、甚至國界來思考——他們知道這是同一個世界。

階段之間的張力與張力的跨越#

階段之間有梯度(如第一、二階段間反覆的「倒退者」backslider;第二、三階段間「在高爾夫球場也能敬拜神」、生意一受挫又跑回教會的人;第三、四階段間白天理性無趣、酒後卻靈光乍現的鄰居麥可)。

階段之間存在「威脅感」,我們多半被比自己高的階段所威脅:第二階段者深受第三階段的懷疑者、尤其第四階段的神秘者威脅(後者信著相似的東西,卻帶著令人恐懼的自由);第三階段者則被第四階段者所震懾(對方一樣具科學頭腦,卻仍相信「神這檔事」)。

察覺這份威脅感對教師、療癒者與牧者(派克說我們其實都是教師、療癒者與牧者)至關重要:好的引導者要「比對方領先恰好一步」——領先一步令人敬佩,領先兩步就被視為邪惡。蘇格拉底與耶穌之所以被處死,正因被當成了邪惡。

理解這些階段對社群營造至關重要。只由單一階段組成的群體不是社群,而是小圈圈;真社群很可能包含所有階段的人。派克最戲劇性的例子,是一個由十位基本教義派(II)、五位無神論者(III)、十位神秘派基督徒(IV)組成的團體——歷經約十二小時最激烈的彼此清空,他們終於能「讓彼此各安其位」,成為社群。但若沒有對「我們不在同一個位置、而這完全沒關係」的認知,這絕無可能達成。

大宗教、轉化與懷疑的價值#

派克認為這套階段普世適用於所有文化與宗教,而偉大宗教的共同點,正是它們能同時對第二與第四階段的人說話——彷彿每句話都有兩種翻譯。例如「耶穌是我的救主」:在第二階段,它意味一位有求必應、隨叫隨救的「神仙教母」;在第四階段,它意味「耶穌以其生與死,教導了我得救必須遵行的道路」。兩種翻譯、兩種意義,卻都是真的。

這四個階段也是健康心理發展的範式,而個體穿越這些階段的歷程,最恰當的名稱就是「皈依/轉化」(conversion):

  • 第一到第二階段的轉化通常突然戲劇化;第三到第四階段通常漸進(如保羅・維茨 Paul Vitz 答「大概在 1972 到 1976 年之間」成為基督徒,對比「就在 8 月 17 日晚上八點半!」)。
  • 兩種轉化都有一個共同點:當事人感到那不是自己的成就,而是神的恩賜。伊卡洛斯(Icarus)以蠟翼飛向太陽(象徵神)卻墜落的神話提醒我們:我們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抵達神,必須讓神來引導。

派克特別強調,第二到第三階段(轉向無神論、不可知論或懷疑)同樣是神參與其中的轉化歷程。教會最大的挑戰之一,是如何幫助成員從第二階段轉化到第四階段,而不必在第三階段耗掉整個成年生命;而教會歷來反而迴避這項挑戰。

派克直言,罪惡的基督教會兩大罪之一,就是歷來打壓「懷疑」——這把成長中的人逐出潛在社群,使他們永遠固著於對靈性洞見的抗拒。除非教會把懷疑視為一種基督徒的美德、甚至責任,否則無法回應這項挑戰。正是透過懷疑與提問,我們才開始隱約意識到生命的整個重點在於「靈魂的發展」;而保羅・維茨說得對:「斯科蒂所謂的第四階段,其實是個開始。」

真社群是一個「神秘的身體」#

靈性發展的歷程與社群發展高度類比:

  • 第一階段的假裝 ↔ 偽社群的假裝。
  • 第二階段的律法主義、想「修理/拯救」他人 ↔ 混亂階段的彼此修理(如各宗派、各宗教間的爭鬥)。
  • 第三階段的提問 ↔ 社群形成中關鍵的「空」(要清空成見,必先懷疑它們;而人卡在第三階段,正因懷疑得不夠深——進入第四階段,必須開始懷疑自己的懷疑,清空「凡不可科學測量者皆不可知、不值得研究」這類懷疑論的教條)。

那麼真社群是否就是一群第四階段的人?答案弔詭地「既是、也不是」:

不是——個體無法成長得那麼快,回到日常後仍保有原本的思維風格與第一至第四階段的基本身分。

——在社群中,成員學會了以「第四階段的方式」彼此相待,一同實踐神秘主義者那種清空、接納與包容。出於對整體的愛與委身,幾乎所有人都能暫時超越自己的背景與限制。正因如此,真社群遠不只是其各部分的總和——它真正是一個神秘的身體(mystical body)。

超越文化#

靈性發展的旅程,同時也是一趟「進入又走出文化」的旅程。弗洛姆(Erich Fromm)把社會化定義為「學會喜歡做我們不得不做的事」。

  • 第一到第二階段的轉化,本質上是一次社會化/文化化的跳躍——我們首次採納並內化部落、文化、宗教的價值。第二階段者「受文化束縛」,深信自己文化的做法是唯一正確的。
  • 進入第三階段者開始質疑所受的宗教教義,也同時質疑社會的一切文化價值。
  • 邁向第四階段者,則開始伸向「世界社群」的概念,以及超越文化、或說「歸屬於一種行星文化」的可能。

赫胥黎(Aldous Huxley)稱神秘主義為「常青哲學」(the perennial philosophy),因為這種思維與存在方式存在於所有時代與文化中;各宗教的神秘主義者雖人格獨特,卻展現出驚人的共通與合一,大多已自由地超越了文化造成的人類差異。

走出文化有時令人恐懼。派克自身的旅程始於十五歲離開預校;他後來不再歸屬於任何尋常意義的文化,卻也並不孤單——近年來「沒有文化的人」以數萬計地加入他的行列。他們比多數人更自由地穿行於世界各國,卻偶爾為「再也回不了家」而感到一絲淒美的悲傷。

他以好友拉夫(Ralph)的故事作結:拉夫從阿帕拉契的貧困出身,經歷第一到第二階段成為南方基本教義派傳道人,又在六〇年代的民權與反戰運動中質疑自己的每一個價值,如今成為靈性深厚的人。一次返鄉為姪女主持選美獻花後,他莫名感到悲傷。派克點破:「因為你失去了你的家。」——拉夫能以人類學家般的客觀描述那場家鄉儀式,正證明他已與那文化分離。拉夫含淚承認,悲傷中卻也有喜樂:他屬於現在所在之處,只是惋惜那份失去的、未經反思的單純(那不是聖潔的純真,只是純真;那裡的人有自己的苦,卻「不必為整個世界憂慮」)。

派克指出,因即時大眾傳播把異文化帶到家門口、加上心理治療促使人質疑成長的文化框架,進入神秘階段、超越尋常文化的人,在一兩個世代內似乎增加了千倍。他們仍是少數(目前不超過二十分之一),但其數量的爆增,或許代表人類演化的一次巨大躍進——朝向神秘的、也是全球的意識與世界社群。

以色列:我們都是與神角力的人#

有人擔心把人分階段會造成分裂、滋生菁英主義。派克理解這份顧慮,但不認為成立——歷史上所謂「信徒的社群」反而以排斥、懲罰、甚至謀殺懷疑者著稱;而他的經驗是,認知到「我們處於不同階段」反而促進而非妨礙真社群的形成。

不過仍要記得:相對未發展的人也完全有能力進入社群;而最發展的人仍保有早期階段的殘餘。派克坦言自己心中關著一個第一階段的「斯科蒂」(壓力一來就想說謊、欺騙、偷竊,他承認其存在並安全地囚於牢中——這正是榮格心理學所謂「陰影的整合」)、一個渴望「大老爸給黑白分明答案」的第二階段斯科蒂,以及一個在權威場合想退回「只談可測量研究、別提神」的第三階段斯科蒂。

派克以「以色列」(Israel)一詞作為全章的歸結。《創世記》記載:第一階段的雅各(騙子、竊賊、操弄者)某夜在曠野與一名陌生人徹夜角力;天將破曉、雅各正佔上風時,對方輕觸他的大腿使其脫臼。瘸了的雅各緊抓對方不放——不是為了續戰,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正面對神性。他懇求祝福,於是被賜名「以色列」,意為「與神角力的人」(he who has struggled with God),然後一拐一拐地走向未來。

「以色列」今日有三重意義:地中海東岸的那個國家、散居世界的猶太民族,以及最根本的——「與神角力的人」。後者涵蓋全人類

  • 剛開始角力、仍在全然黑暗中、尚未迎來第一道曙光與第一次破碎和祝福的第一階段之人;
  • 一度破碎、一度蒙福的第二階段——全世界的印度教徒、穆斯林、猶太人、基督徒、佛教徒;
  • 兩度破碎、兩度蒙福、藉提問而續行角力的第三階段——無神論者、不可知論者、懷疑論者;
  • 三度破碎、三度蒙福、甚至主動尋求更多破碎以迎接隨之而來的祝福的第四階段神秘主義者。

以色列包含了我們整個仍在掙扎的、尚屬嬰孩的人類——它是這顆星球上全部的潛在社群。我們都是以色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