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規模社群到世界社群#
在第一部,派克(M. Scott Peck)已證明:在對的條件下,小團體確實能例行地以愛與和平共處。對他而言,這不是探索的終點,而是起點——它開啟了新的可能:
- 若小團體可以,更大的群體為何不行?
- 若單一堂會可以,整個教會、整座城鎮、整個州、整個國家、乃至全世界的國家,為何不行?
邁向更大規模社群的常見假設是:人性必須改變、所有人必須變得一樣。但這既不可能、也非必要。在派克親歷的小規模社群裡,個體差異不但被接納,更被慶賀。因此,邁向更大社群的第一步,恰恰在於接受「我們不一樣、也永遠不可能一樣」這個事實。
多元主義的問題#
由於每個人都獨一無二,我們不可避免地活在多元社會中。美國以多元為傲,但派克提醒這份驕傲常流於傲慢與狹隘(俄國社會同樣維繫著至少相當程度的多元)。
更常見的是,多元被視為一個「問題」:
- 國內的種族、貧富、特殊利益團體之間關係緊張;基督教會分裂為數十個宗派,宗派內部也爭吵不休。
- 世界各國的多元若未釀成戰爭,每年為「防禦」付出的軍費也超過一兆美元,整個族群更活在生存不確定的陰影下——所謂軍備競賽的「嚇阻」,反而加劇了多元的問題。
無論在教會、國家或全世界,這個問題只有一個像樣的解答:社群。社群不是硬漢個人主義的場所,而是柔性個人主義的場所——它鼓勵多元。透過社群,多元不再是問題;社群是一場真正的煉金術,把我們差異的渣滓轉化為金色的和諧。
人性的幻覺#
要理解這如何發生,必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人性是什麼?
派克先談「龍」這個跨文化的神話符號。從歐洲基督教修士到中國道士、日本佛僧、印度教徒、阿拉伯穆斯林,都描繪龍——因為龍正是人類自身的象徵:
我們是「有翅膀的蛇、會飛的蟲」。如爬蟲般,我們貼地滑行、深陷於動物本性的泥淖與文化偏見的污濁;卻又如鳥般屬於靈性,能翱翔天際、超越自身的狹隘與罪性。神話之所以必要,正因人性如龍一般多面而弔詭,無法被單一、簡單的詞語所捕捉。
而對人性最危險的簡化、最根本的「幻覺」,就是**「人都是一樣的」**:
- 「全世界的人都差不多」「皮膚底下人人皆兄弟」「俄國人基本上跟我們一樣」。
- 這正是「邪惡統治者理論」(evil ruler theory)的基礎。二戰時,人們因相信德國人「跟我們一樣」,只好把暴行歸咎於希特勒一個瘋子的奴役。但弗洛姆(Erich Fromm)在《逃避自由》中揭示:德國人並非被奪走自由,而是心甘情願地逃離自由、與希特勒共謀——這根植於德國歷史、文化與社會的獨特力量。
半世紀後,人們仍用同一套邏輯:相信俄國人「跟我們一樣渴望民主」,只是被「克里姆林宮的邪惡統治者」攔阻。但《紐約時報》莫斯科分社主任史密斯(Hedrick Smith)發現,街頭的俄國人根本不懂美國人為何要為水門案這種「小事」罷黜尼克森這樣的強人領袖——所謂「跟我們一樣渴望民主」,不過如此。
派克的立場是弔詭的平衡:
- 政府並不能完全奴役人民,但也確實會影響、甚至蒙蔽公民(美俄各以不同方式為之)。政府與人民之間是一場持續的「文化之舞」,而不同文化的舞步如同狐步、華爾滋、波卡與霍拉舞,截然不同。
- 然而說不同文化的人「毫無相似之處」,又是另一種過度簡化。!Kung 與斐濟療癒者的靈性旅程,其轉化的動力與基督教修士、修女幾乎相同——靈性旅程的動力是全球共通的,是人性的一個共有特徵。男女、美俄之間也是如此:我們客觀主觀上都大不相同,卻同樣必須面對相同的死亡、攀越相同的成熟關卡。
因此「人性是什麼」的答案必然是弔詭的:人類既深刻地不同,又深刻地相似。但因為「人都一樣」會是個簡單得多的世界,所有文化中的人都傾向嚴重地低估彼此的差異。班尼迪克(Ruth Benedict)的《文化模式》已證實文化差異之巨大——一個文化的「正常」在另一文化可能是「異常」,連善惡觀都在相當程度上由文化決定(例如美國人歸咎於蘇聯共產主義的種種「邪惡」,許多其實源於數百年的沙俄傳統,而非共產主義)。
派克也提醒:文化差異並非全然不可變(如日本病患一旦睡過床,多半不再選擇睡榻榻米),但常見的危險心態是「我的文化才是好的、優越的,該改變的是別人」——這把「人性幻覺」推向更危險的極端:不只假設人人本質相同,更假設人人「應該」相同;凡是不能、不願、不想「變得跟我們一樣」的,就被標記為敵人。
轉化的能力#
派克認為,人性最根本的特徵,是它能被文化與經驗以極多樣的方式形塑。與其說人性「有彈性」,不如說人性具有「轉化的能力」(the capacity for transformation)——而弔詭的是,這份能力既是戰爭的根本病因,也是戰爭的根本解藥。
他以兩個生動的例子說明:
- 如廁訓練:人性的起點是「在褲子裡大小便」——想拉就拉。約兩歲時,幼兒覺得憋住、趕到馬桶看著有趣的東西被沖走「極不自然」。但若親子關係良好、母親不急躁,孩子會把「忍住、準時上廁所」當作送給母親的愛的禮物而去做這件「極不自然」的事;短短兩年內,孩子便出於愛而改變了自己的本性。
- 缺乏本能的自由:人與其他生物最大的不同,不是拇指、喉頭或大腦皮質,而是相對地缺乏本能。候鳥能靠星辰精準飛抵同一地點,卻也只能去那裡、別無選擇;而人因缺乏固定本能,擁有巨大的自由——可以選擇過冬地點、待在家、甚至反其道而行跑去北方滑雪。
派克年輕時以為人老了「本性」必然僵固,直到二十歲那年與六十五歲的名作家馬昆德(John P. Marquand)共度一夏:對方對萬事萬物(包括無足輕重的他)充滿興趣,每週數次在深夜辯論中改變心意。他這才領悟:身體必然衰老,心智與靈性卻不必。
由此引出另一個弔詭:
- 身心靈最成熟的人,最不容易在心智上變老;而我們所謂的「老化/衰老」(senility),很大一部分其實是身心靈不成熟的末期形式——所謂「第二次童年」,往往是因為他們從未離開第一次童年,只是成年的薄皮磨穿了。
- 真正的「成人」(adult)稀少而值得驚嘆,他們是持續發展並運用轉化能力的人。走得越遠,清空舊我、迎入新我的能力越強,成長的旅程往往越走越快。
正是這份轉化能力,使我們成為如此不同的人(不同基因、童年、文化、經驗,尤其是不同的「選擇」,把我們塑造成多樣的路徑)。但也正是運用這同一份能力,我們能超越(而非抹除)自己的童年、文化與過往,從而超越彼此的差異。於是,原本造成戰爭的根源,最終能成為戰爭的解藥。
寫實、理想與浪漫#
派克最後重新定義了「鷹派」與「鴿派」之爭:
- 鷹派自稱「寫實主義者」(realists),其核心假設是「好戰是人性」。但這並不全然正確(瑞典、瑞士數百年未戰),更重要的是,它昧於人性的本質。
- 鴿派被鷹派譏為「理想主義者」。派克坦然接受這個標籤——他定義理想主義者為「相信人性具有轉化能力的人」。既然轉化能力才是人性最根本、使人類得以演化與存續的特徵,那麼真正寫實的,反而是理想主義的鴿派。
但理想的鴿派可能在一點上脫離現實——當派克說裁軍大約需要十二年(也差不多是我們僅剩的時間)時,原以為只需半年的人臉色一沉。這些是浪漫主義者:他們不只相信人性能轉化,還相信轉化很「容易」。轉化不容易,但確實可能。
之所以不容易,是因為「人格」可定義為「心理元素一致而穩定的組織模式」,而一致性既有光明面(讓人成為可信賴、可預期的存在),也有黑暗面——心理治療師稱之為「抗拒」(resistance):人格(無論個人或國家)天生抗拒改變。「真理使你自由——但先會把你氣個半死。」
改變不易,卻是可能的,更是人類的榮耀。派克指出,這份榮耀正是昔日「美國理想主義」的根基:《獨立宣言》《憲法》《權利法案》的基本功能,都是創造一個**最大化人民「改變的自由」**的社會(改變信仰、住所、生活方式、想法、乃至統治者)。
他觀察到一個耐人尋味的反比:兩百年前美國幾乎不花錢去控制他國,各國卻紛紛效法其精神與政治榜樣追求自由;而後美國耗費越多金錢精力去操弄他國,其政治與靈性的領導力反而越衰退。他援引匿名戒酒會的名言「你唯一能改變的人是自己」,並提醒「試圖轉化他人只會導向混亂、遠離社群」——若美國把「使自己成為最好的社會」當作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世界各國或許會再次僅因榜樣的影響力而自願效法。但這需要美國願意冒險,重新尋回那份曾使它偉大的理想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