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必須持續維護#
社群一旦達成,並非從此一勞永逸。人性中「熵化的惰性」(拉我們退回舊有的防衛模式)與「伸向更好的創造」的力量,在社群中持續拉扯。
任何活的有機體都存在於張力之中——生理上稱為「恆定」(homeostasis)。社群是最有生命力的存在,因此必須承受比其他組織更大的張力。對外服務或許是社群的終極任務,但自我審視與自我維護,必須永遠是它的第一優先。
之前各章聚焦於「如何初次建立社群」。本章則探討長期社群(如教會堂區、希伯來學校、企業,或決定持續下去的工作坊群體)在維護時最常經歷張力的參數:規模、結構、權威、包容、強度、委身、個體性、任務定義、儀式。派克以兩個虛構但取材自真實的長期社群為例來說明。
案例一:聖奧洛伊修斯修會(OSA)#
OSA 是一個高強度的修道社群,由生不逢時的安東尼弟兄(Brother Anthony)於 1938 年在伊利諾州創立。他極度不信任權威與結構,堅持:
- 拒絕擔任院長,主張「真社群人人皆領袖」,任何權威結構都會破壞社群。
- 每張支票、每份法律文件都由每位弟兄簽署;甚至未受聖職者也輪流主持彌撒(「人人都是祭司」)——公然違抗天主教教規,成為「叛逆修會」。
OSA 數十年的興衰,正是社群在各參數上不斷「建構與重構」以保持活力的縮影:
- 包容的限度:起初邀請流浪漢參加晚間社群聚會,卻發現過度干擾而失去社群精神;安東尼終於承認包容有其限度,將核心社群的聚會與對外的聚會分開。
- 權威的妥協:二戰時為爭取政府承認(弟兄們是和平主義者,面臨徵兵),不得不指派受過法律訓練的大衛弟兄為「受託人」(trustee)而非「院長」(abbot),以迴避權威頭銜。
- 規模與混亂:戰後三年內修士從六人暴增至二十人,共識決策變得困難、小圈圈林立、瀕臨混亂。所幸戰時平靜歲月孕育出一個成熟、有凝聚力的核心,引導群體做出艱難決定:設立 postulancy(初學前期)與 novitiate(初學期)、抑制「配對」、設立決策議會。
- 包容 vs. 排他的再修正:當初學者抗議被排除於議會之外(這違背社群「包容」的理想),議會認真看待,最終廢除議會、購置新農場、將修會分為兩個自治會院——社群精神因此完全恢復。
- 個體性的界線:1960 年代,部分弟兄想參與民權運動與反越戰遊行,經禱告與共識後獲准;但要求隱修、免除晚間聚會的請求則被駁回——因為社群本身、以及每晚的社群聚會,才是修會的首要焦點,真想隱修者可另投適合的修會。
- 女性與和解:1972 年成立第五個(女性)自治會院;並在梵二(Vatican II)放寬規定後,經一年才達成共識重新認同天主教會——但聲明「OSA 蒙召在教會內持續就『何謂社群子民』發揮領導」。最終雖設立了院長職位(僅代表修會、無單方決策權),決策仍維持共識制。
派克借一位猶太人之口點出社群成功的祕訣:他七歲女兒說,他們社群(一所希伯來學校)最棒的地方是「他們常常一起大笑」。一個成員不常盡情歡笑與慶祝的社群,恐怕難以真正成功。 故事以安東尼過世後一場盛大歡慶的「葬禮派對」作結,絕非偶然。
案例二:地下室團體(The Basement Group)#
與 OSA 形成鮮明對比,地下室團體是一個低強度的長期社群。1961 年由衛理公會牧師彼得(Peter)與一位坦承「我只是很孤獨」的基督徒心理學家拉夫(Ralph)發起,每週在地下室聚會兩小時。
它幾乎沒有結構:以三分鐘靜默開場、以各人簡短的禱告結束,中間毫無議程,唯一的規則是「脆弱」(vulnerability)——既要訴說私密,也要以開放、相對清空評斷的態度傾聽彼此。他們很快成了真社群。
它在各議題上的處理同樣展現了維護的智慧:
- 包容:陸續納入猶太拉比、甚至一位直言不諱的無神論者(容許他在禱告時保持沉默,但信徒們也不願把信仰擱在門外);定義自己為「支持團體」而非基督教專屬。包容雖難,過程後社群精神反而更強。
- 命名與神話:創辦人拉夫西遷時,團體領悟到自己鍾愛「地下室」——它既象徵潛意識、又象徵「支持」與「根基」,更因成員都是「在無法暢所欲言的世界裡的地下工作者」。從此「地下室團體」永遠在地下室聚會。
- 不是治療團體:早期成員愛互相剖析詮釋,結果總是引發混亂;團體自行領悟「療癒與轉化的企圖往往破壞而非支持」,遂定義自己「只是、僅僅是一個支持團體;我們的目的是愛,不是醫治」——但許多成員仍因此得到極大療癒。
- 設限的痛苦:鄉村俱樂部經理泰德(Ted)連續多次酒醉鬧場,主宰了十次聚會、幾乎毀掉團體。團體最終不得不設限:「你只能清醒地參加。」泰德再次酒醉現身後,團體只得報警,他從此未再出現。團體為此哀傷、自責良久,最終領悟自己已盡力,並把「社群無法解決所有問題」納入傳統智慧。
- 委身與「漂流者」:對因升遷出差而只能部分出席、但委身明顯的羅傑,團體一致挽留;對缺乏委身、隨興來去的「漂流者」,則在掙扎後形成政策——只要有堅實的委身核心,群體就能承載少數未委身者,有些漂流者最終也成了委身成員。
兩個社群的對照#
| 參數 | OSA(高強度) | 地下室團體(低強度) |
|---|---|---|
| 規模 | 曾因過大而需分院 | 核心 3–11 人,從非問題 |
| 強度 | 共同生活、每日聚會 | 每週兩小時 |
| 包容 | 中(有入會階段與誓願) | 高(連漂流者都是正式成員) |
| 個體性 | 低(生活方式趨同) | 高(98% 生活在社群之外) |
| 結構/權威 | 日常高度結構、政治上低權威 | 結構少、權威低,皆共識決策 |
| 儀式 | 多(每日聖餐與日課) | 少(開場靜默、結束禱告) |
| 任務定義 | 多重任務 | 單一任務:相互支持 |
兩案例共同揭示一條通則:群體要初次成為社群,必須有高度的委身;任何社群要維持自身,則必須有一個「委身的核心」(committed nucleus)。此外,社群既不能毫無結構(會陷入混亂),也不能完全結構化(沒有「空」的餘地);威權式領導與真社群永不相容。
派克也指出,社群的療癒效果尚待認真的科學研究。長期社群(強度較低、或得在社群生活中洗碗賺錢)雖不如週末工作坊那般狂喜戲劇化,但其療癒更緩慢穩定,最終或許更為深刻。
維護,還是死亡?#
維繫社群是理想,但這只是「一般原則」——並非每個社群都該追求不朽。
社群如同個體,有不同的、合宜的自然壽命。匿名戒酒會(AA)由數萬個小分會組成,新分會不斷誕生,舊分會也會凋零關閉;大型修會的各自治會院亦有興盛、穩定與衰亡之分。社群的長壽,並不比個人壽命的長短更能衡量其成功。
如何辨別社群是「該死亡」還是「只是低潮、可藉改變恢復」?沒有免除痛苦判斷的公式,但有幾項原則:
- 提出這個問題本身:時時面對死亡的可能,不會加速死亡,反而幫助社群更充分地活著——或更有效率、更優雅地走向死亡。
- 辨識需要時間:派克曾參與一個達成任務後仍捨不得解散的社群,精神已逝卻拖了兩年才埋葬。若一開始就意識到「死亡」這個選項,就不會拖延這麼久——但等待一段時間,看看是否會浮現新任務,也是恰當的。
- 是逃避任務,還是已無任務?:群體有時會因害怕任務而寧可自我了結,也不願面對所逃避的東西。認真自問「我是否在逃避任務」,便不致落入「自殺」而非自然死亡的陷阱。
最危險的行為:製造敵人#
「製造敵人」(enemy formation)是社群維護中最具毀滅性的現象:一個已失去社群精神的群體,企圖藉捏造一個本不存在的敵人來重拾凝聚力。
最著名的例子是納粹德國藉煽動對猶太人的仇恨來凝聚多數德國人;詹森總統(President Johnson)也以虛構的「東京灣事件」凝聚國會對越戰政策的支持。
製造敵人初看似乎增進群體運作,實則是社群衰敗與死亡的徵兆——群體日益排他、變成「我們對抗他們」,愛已喪失。而且它總是自我實現的預言:被捏造的威脅終將成為真實的敵人(大屠殺催生了好戰的猶太復國主義;東京灣事件鞏固了越南的好戰共產主義)。真社群必須警惕的不是外部力量,而是內部力量;要「為善而站」,而非「為反惡而站」。一旦群體開始製造敵人,就該認真考慮自身死亡或徹底改變的時候是否已到——讓美好傳統終結,勝過豢養衰敗與仇恨。
從「社會性動物」到「社群性生物」#
本章結尾,派克把社群的規則架到國家層次,為第二部「橋樑」鋪路。他連串叩問:國家政府雖以世界和平為目標,行為卻完全違背社群營造的規則——
- 國家動輒指控彼此邪惡,卻幾乎不像真社群那樣為「這究竟是正當判斷、還是代罪羔羊式的製造敵人」而痛苦掙扎。
- 國家領袖鼓勵還是壓抑人民的依賴?他們維持全球視野,還是只先想到本國利益、結成破壞全球社群的「配對」式同盟?
- 國際關係的舞台,是否正以「逃避」(迴避痛苦議題)與「爭鬥」(而非尋求共識)這兩種逃避任務假設為主要運作模式?
派克總結:在核戰可輕易毀滅世界的時代,各國卻持續依循著「彷彿為了把我們推向戰爭而精心設計」的規則行事。我們已知社群的規則、也見證了它對個體生命的療癒;若能跨越「知與行」之間的橋樑,這些規則難道不能同樣療癒我們的世界嗎?
人類常被稱為「社會性動物」,但我們尚未成為「社群性生物」——我們為求生存而被迫彼此關聯,卻仍未以真社群的包容、寫實、自覺、脆弱、委身、開放、自由、平等與愛來相待。把自己從單純的社會性動物轉化為社群性生物,是我們核心而關鍵的任務——這是人類演化得以繼續的唯一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