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營造永遠是一場冒險。派克(M. Scott Peck)坦言,即使身為經驗豐富的帶領者,每次踏入未知時他仍與其他參與者一樣害怕。社群營造無法化約為一套消除焦慮的公式,但群體整體的行為確有某些影響甚至阻礙進程的模式,帶領者必須察覺,並引導群體一同覺察。

比昂的「逃避任務假設」#

英國精神科醫師比昂(Wilfred Bion)在二戰期間的團體治療工作中,發展出對團體行為的深刻理解,催生了訓練眾多團體領導者的塔維斯托克研究所(Tavistock Institute)——故其理論常被稱為「塔維斯托克模式」。

比昂最開創性的貢獻,是認知到一個群體不只是個體的集合,而是一個有自己生命的有機體。他指出每個群體都有「任務」(可能是明確的,也可能是隱含的,如治療團體的任務其實是營造療癒所需的安全氛圍),而群體遲早(通常很快)會企圖逃避任務。

比昂歸納出四種「逃避任務假設」(task-avoidance assumptions)——群體會表現得彷彿其目的就是依某種假設來逃避任務;一旦某種假設被察覺,群體往往立刻切換到另一種。當群體擺脫一切逃避假設、有效地朝任務前進時,便成為比昂所謂的「工作團體」(working group)。

派克認為「社群」一詞優於「工作團體」:後者僅暗示效率,卻不含建立社群所需的愛、委身、犧牲與超越。他相信塔維斯托克的帶領者若能談論這些價值,會更成功地把客戶塑造成有效的工作團體——也就是社群。

逃避(Flight)#

群體傾向逃離棘手的議題,而非正面迎擊。其常見形式包括:

  • 代罪羔羊(scapegoating):如麥克・巴吉利團體將沮喪的派克貼上「生病」標籤並排擠他,以逃避全體共同的沮喪。
  • 偽社群:其基本假設就是「應迴避個體差異的問題」,以沉悶的客套逃避一切可能引發衝突的事物。
  • 逃進組織化:混亂期提議「分成小組」,常以「十五人是理想上限」的偽教條為誘餌,實則是逃避把全體建成社群的任務。
  • 忽視情感的痛苦:當瑪麗含淚訴說她未及向酒癮父親道愛便天人永隔的悔恨,群體卻在五秒後跳開去談「我們連社群的定義都沒有」「我們教會每月有聚餐」——逃進喧鬧,迴避與她同在的機會。

逃避甚至會在社群達成「之後」發生。派克最戲劇性的例子,是 1972 年那個 T 團體的最後一天:十六人共度了改變生命、深愛彼此的兩週,最後一天卻無所事事地閒聊,直到結束前半小時才有人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聚會,感覺有點奇怪」——為時已晚。他們全然逃避了「群體之死」的議題,逃離了自身的有限性

爭鬥(Fight)#

這是「混亂」階段的主導假設。群體一離開偽社群,便化身為一群業餘心理治療師與傳道者,人人想療癒或轉化彼此;越無效就越用力,療癒轉化遂迅速淪為爭鬥——成員以為自己「只是想幫忙」,群體歷程卻變得憤怒而混亂。

帶領者的工作是揭露爭鬥假設並指出出路,但不宜過早介入(否則群體會退回偽社群、迴避衝突卻不問為何爭鬥)。待群體在混亂中待夠久、開始自問「我們做錯了什麼」時,派克才會點撥:「聽你們爭吵,似乎都在試圖療癒或轉化彼此,或許可以檢視一下這麼做的動機。」如此,一個群體能在一兩小時內學會專業治療師往往要花數年才懂的事:我們無法獨自療癒或轉化他人,能做的是檢視自己最深處的動機,從而清空「修理別人」的慾望,營造出尊重與安全的氛圍——療癒與轉化便會毫不費力地自然發生。

配對(Pairing)#

成員間有意識或無意識的結盟,極易干擾群體成熟:

  • 夫妻、好友常一同前來,並在混亂期交頭接耳,讓群體感到被排除。
  • 有人會在過程中發展戀情(這未必要勸阻,但若開始妨礙社群整體,需設限,如請他們在進行時分開而坐)。
  • 在「促成原本對立群體(師生、勞資等)融合」的工作坊中尤其棘手——看到學生坐進教師之間、老者坐進年輕人之間,才是社群真正的喜悅。
  • 配對對長期社群同樣有破壞性:兩位修女若發展出過度緊密的友誼、只在乎彼此,反而是「她們」排除了其他姊妹——耗去了本該給整體的關注與能量,忘了當初聚集的更高目的。

依賴(Dependency)#

在所有逃避假設中,依賴對社群發展最具毀滅性,也最難對付:

  • 群體寧可依賴領導者發號施令,也不願自行決定。儘管被一再告知「每個人對成功負有同等責任」,群體仍迅速滑入依賴,並在成為社群之前誤解、怨恨這位不威權的領導者,甚至「釘他十字架」。

派克指出,「被釘十字架」不只是兩千年前發生在一位偉大領袖身上的事件,而是一條奇特的法則。他訓練帶領者時反覆叮囑:「你必須願意、也能夠為群體而死。

弔詭的是,要帶領人們進入社群,真正剛強的領導者,是那位願意冒著「未盡領導之責」之指控、甚至樂於不去領導的人。最難的不是別人釘下的釘子,而是自我釘十字架——拒絕成為群體所渴求的「大家長」,不斷清空自己控制、說話、當大師、扮英雄的需要。許多群體正是在派克放棄、認定「這次要失敗了」之後,才成為了社群。

他引用一則拉比故事說明這種領導:一位拉比在森林裡迷路三個月,遇到同樣迷路的會眾。眾人欣喜:「拉比,您可以帶我們出去了!」拉比答:「我和你們一樣迷路。但因為我迷路的經驗較多,我能告訴你們一千條走不出去的路。靠這點微薄的幫助,我們或許能一起找到出路。」(不過派克幽默地補充,群體往往反而把這當成又一條罪狀:「而且你還愛講些蠢故事。」)

一位受訓的新教牧師寫道:他帶領首場工作坊時痛苦得想逃,甚至把車停到最容易先離場的位置;直到黎明時分他終於領悟「自己根本不懂何謂基督信仰、何謂犧牲、何謂向自我之私而死」——就在那一刻他「死了」,早餐後群體便成了社群。投入越多、收穫越多:他事後感到自己變得更柔和、出奇地安好,並願意再做一次。

對群體行為的介入#

由於群體是有生命的有機體,帶領者應聚焦於群體整體、而非個別成員。一般原則是:

  • 介入應限於對「群體行為」的詮釋(如「群體似乎假設大家信仰相同」「每當有人說痛苦的事,群體就轉移話題」),目的不是指揮群體做什麼,而是喚醒它對自身行為的覺察
  • 這種風格也教會成員以「群體整體」來思考;到達社群時,多數人已能做出有效的群體介入,帶領者便能愈來愈樂於退居「眾人之一」。
  • 帶領者只做「其他成員尚無能力做」的介入,這需要大量的等待——等待看看成員是否會自行接手已浮現的問題。何時該停止等待、判定群體尚無能力自行處理,是帶領者最煎熬的任務之一。

規則總有例外。當某個體的行為明顯妨礙社群發展、而群體尚無力面對時,帶領者必須介入個體——但這是為了群體、而非個體的需要。

  • 馬歇爾:一位執著於抽象神學討論、抱怨被誤導的知識型基督徒。派克兩度道歉無效後,私下對他直言:寬恕與犧牲正是基督神學的核心,他要在這個週末「經驗寬恕或不寬恕」,端看他是否願意清空自己的期待與成見。馬歇爾因此改變,當天第一次擁抱了另一個男人,學到了真正的神學。
  • 阿契:一位言語充滿激情卻無人聽懂的「詩人」。派克坦誠告訴他:「我喜歡你、感受到你詩人的靈魂,但你缺乏把激情轉譯成他人能懂的話語的紀律。」阿契回答:「謝謝你,斯科蒂,你是少數真正懂我的人之一。」此後他沉默,卻在沉默中被社群所愛。

這類個體介入之所以困難,是因為對象往往不易領會,介入常須採取「敲打」的形式,具潛在風險,唯有經過再三的痛苦分析才應為之。

邪惡成員的問題#

派克指出,群體幾乎能容納各種個體的「病態」(最「病」的成員往往對社群貢獻最大),唯獨無法容納一種人:有意或無意主動摧毀社群的人——他在前作中稱之為「邪惡」(evil)。

在涉及五千人的逾百場工作坊中,派克只遇過兩名這樣的人。處理邪惡成員不應由帶領者獨力承擔(邪惡之人力量強大,能拉攏盟友使群體極化),而應由群體整體面對。

若決定排除,排除應降到最低(如僅請對方離開半天,並保留回來再試的選項)。然而,排除違背了社群的第一原則——包容;被排除者也可能去糾纏另一個社群,因此排除絕非邪惡問題的解答。真社群在排除任何人時,總會認知到自己在某個重要面向上失敗了,並承受隨之而來的愧疚。身處真社群,意味著為人類邪惡的問題持續地痛苦與張力——一旦不再為此掙扎,社群就會墮落為慣於排他、不再對邪惡免疫。

不過派克也提醒:在小團體層次,邪惡的問題在統計上微不足道(五千人中僅兩人無法被納入)。人性本足夠良善,只要引導得當,絕大多數人都能創造性地參與社群營造。但在政府、國家等更大尺度上,體制性邪惡(institutional evil)則是遠為駭人的幽靈。

社群的規模、時長與委身#

  • 規模:社群的成敗似乎與規模無關。派克曾帶領三、四百人的群體進入社群(需大型靜修中心、二十位受訓的小組帶領者與五天時間)。一般工作坊則為二十五至六十五人——上限只因那是能勉強圍成親密圓圈的最大人數。他指出,可行的關鍵之一是不要求每位參與者都發言:非語言的參與(表情、姿態)同樣強而有力,沉默的成員給予與獲得的可能不亞於健談者(如害羞的瑪格麗特全程未發一語,卻經歷了生命中最喜樂的週末)。
  • 時長:對三十至六十人的群體,兩天恰到好處。雖能在數小時內速成社群,但那「就像搭直升機被吊上山頂」——少了跋涉沼澤、攀越巨石的過程,便難以體會山頂的榮耀。有牧師戲稱速成社群「兼具一夜情的所有好處與壞處」。
  • 委身:參與者須事先被告知並做好委身的準備。派克開場便宣告唯一的大原則:「你不能中途退出。」他強調自己沒有武器強迫,但每個人都對群體的成功負責,期望大家一同撐過懷疑、焦慮、憤怒、沮喪甚至絕望。約 3% 的人會違背此承諾(一半在混亂或空的階段),偶爾也有人在社群達成「之後」悄然離去——或許因為有些人就是無法承受那麼多的愛。

社群練習#

多年來帶領者發展出各種增進信任與溝通的練習。派克並不貶低它們,但認為社群營造若不靠「技巧」或「遊戲」來順滑過程,達成時會更有力量。儘管如此,有些「練習」確實有助於進程:

  • 靜默(Silence):是「空」的終極促進者。派克常在每節開始時帶三分鐘靜默,並在群體卡關時加長靜默——如要求中西部公民領袖清空各自的市政方案,或要求一個拿拉瑞當箭靶的群體「清空那阻止我們給彼此善意推定的東西」,群體往往從靜默中直接走進社群。
  • 故事(Stories):體驗是最好的學習,故事次之。「拉比的禮物」(本書序章)能引導群體遠離當年敗壞敏感度團體名聲的惡性對峙。當羅傑粗魯地對精神分裂的辛西亞說「你讓我覺得無聊」時,派克提醒:「記得,辛西亞可能就是彌賽亞。」羅傑隨即真誠道歉,兩人最終以溫柔的方式(手放膝上示意)化解。真社群會正視現實,但盡可能溫柔而尊重地正視
  • (Dreams):夢是潛意識為當下需要而創造的、極為精煉的故事。常有「群體做夢者」——如一位只在每早講述夢境的長者,她夢見急診室裡那位「嗑藥而無能」的醫生(眾人笑指影射派克的領導),但身旁的醫護人員只是「以愛注視」傷患,傷口便痊癒了——為群體指出了方向。
  • 禱告、歌曲與禮儀(Prayers, Song, and Liturgy):派克屢次驚訝於團體禱告在危機時刻的力量,但他只「建議」而非強制(強制不信者禱告並不恰當)。歌曲與儀式同理:在含括不可知論者、猶太人等的群體中唱〈耶穌恩友〉是排他的;但學會尊重多元後,社群常能找到既表達當下精神、又包容所有人的歌或儀式。幾乎每個短期社群都需要某種結束的禮儀,帶著戲劇性與優雅為自己畫下句點。

最後一道難關是面對「再進入」(Reentry):對已在內在改變的人而言,回到一個毫無改變的社會往往痛苦、甚至創傷。體驗過社群的人,回到幾無社群的現實會格外孤獨。一位牧師在四百人營會的講道中提醒:家中的人不只無法理解你的經驗,甚至不想聽——因為你不在時,是他們在持家、賺錢、顧孩子、割草、做飯;要準備好回去他們。

但一位與會女性事後來信:「叫我們回去愛家人對我很容易,因為我有美滿的婚姻與健康的家庭。但和我同車回去的兩位女士,要回到不健康的家庭與糟糕的婚姻——她們一路嘔吐到家。」可見再進入的準備雖必要,卻難以消除所有的痛。唯一的另一帖解藥,是創造更多的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