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營造的社群,通常會依序經歷四個階段。派克(M. Scott Peck)強調這不是死板的公式(危機型社群可能跳過某些階段),但在「設計式社群營造」中,這是自然而尋常的順序:

  1. 偽社群(Pseudocommunity)
  2. 混亂(Chaos)
  3. (Emptiness)
  4. 社群(Community)

第一階段:偽社群#

群體尋求社群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假裝」——成員們極度客氣、迴避一切歧見,企圖一步登天。派克稱此為「偽社群」,而它從不奏效。

派克初次遇到偽社群是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場工作坊,成員都是飽經精神分析、擅長「不自發地脆弱」的世故紐約客。幾分鐘內他們便分享私密往事、互相擁抱——彷彿瞬間成了社群。但派克漸感不安:缺少了真社群那份喜樂與興奮,他甚至覺得有點無聊。

第二天他坦承了這份不安,並帶領一段靜默。靜默結束五分鐘內,這群看似溫和親愛的人幾乎扭打起來,前一天積壓的怨懟同時湧現——這才進入了「光榮的混亂」,真正的社群營造由此開始。世故只是讓他們白白拖延了一整天。

這個故事有兩個寓意:

  • 慎防「速成社群」:社群營造需要時間、努力與犧牲,無法廉價購得。
  • 在世故者之間營造社群,並不比在純樸者之間容易——派克見過最快速有效的社群,發生在幾乎沒受過心理訓練的中西部小城公民領袖之間;世故者反而更擅長假裝。

偽社群的核心動力是迴避衝突(conflict-avoidance)。但缺乏衝突本身並非診斷依據——真社群也會有美好甚至漫長的無衝突期,差別在於:偽社群是「迴避衝突」,真社群是「化解衝突」

偽社群真正的診斷特徵,是對「個體差異」的最小化、不承認或忽視。成員彷彿都遵循同一本禮儀手冊:別說任何可能冒犯人的話、被冒犯也裝作沒事、一有歧見立刻轉移話題。這讓群體運作順暢,卻碾碎了個體性、親密與誠實,而且愈久愈沉悶。

偽社群的另一特徵是成員慣於說籠統的概括話語(如「離婚是很痛苦的經驗」「找到神之後就不再害怕了」),且彼此縱容這類斷言、點頭附和,連高明的溝通者也被壓抑而不敢挑戰。派克發現,多數自稱「社群」的群體(包括許多教會)其實都是偽社群。

化解偽社群往往只需挑戰那些陳腔濫調。當瑪麗說「離婚是很糟的事」,派克會請她改以「我」的句式重述:「我的離婚對我而言很糟。」於是泰瑞莎可能回應:「我很高興你這麼說,因為我的離婚是我二十年來遇過最好的事。」——個體差異一旦被允許並鼓勵浮現,群體便幾乎立刻進入第二階段:混亂。

第二階段:混亂#

混亂總是圍繞著「善意卻誤入歧途的療癒與轉化」企圖而起:

  • 一名成員說出自己的問題,另一人立刻說「我也有過,我這樣做就解決了」;第三人宣稱「自從我認耶穌為主,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於是引發反彈,眾人開始拿各自的意識形態與神學互相敲打。
  • 由於人們抗拒改變,療癒者與轉化者越用力,「受害者」越築起防衛、反過來想療癒療癒者、轉化轉化者。真正的混亂於焉而生。

混亂不只是一種狀態,更是社群發展不可或缺的一環,因此不會像偽社群那樣一被點破就消失。

與偽社群不同,混亂階段的個體差異是「攤在檯面上」的——但群體不再隱藏差異,而是企圖消滅差異。其底層動機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要把每個人變正常」以及「想贏」(爭奪誰的標準勝出)。差異也未必是神學議題;那群中西部公民領袖的混亂,就源於各自堅持自己的市政方案才是唯一解方。

混亂的本質不是爭鬥本身(成熟社群也會爭鬥,只是學會了有效爭鬥),而是它的爭鬥毫無創造性、毫無建設性

  • 真社群的歧見是充滿愛與尊重的、通常出奇地安靜甚至和平;即使偶爾激烈,也帶著對即將鎚打出的共識的興奮。
  • 混亂則和偽社群一樣令人無聊——成員彼此拍打卻徒勞無功,毫無優雅與節奏,旁觀者最常感到的情緒是「絕望」。

混亂令人不快,成員常轉而攻擊領導者:「要是你領導得力,我們就不會這樣吵了。」某種意義上他們沒錯——混亂確實是領導方向相對不足的自然反應。獨裁式的領袖確實能藉指派任務繞過混亂,但由獨裁者領導的群體永遠不可能成為社群——社群與極權勢不兩立

此時常有成員想取代領導者,提出「我們分成小組吧」「成立小組委員會下個定義吧」之類的方案。問題不在這些「次級領袖」的出現,而在他們的提議幾乎總是「逃進組織化」(escape into organization):

組織化確實能解決混亂(這正是組織存在的主因),但組織化與社群同樣不相容。委員會與主席造不出社群。組織唯有願意冒險容忍某種程度的無結構,才能在內部孕育一定的社群。只要目標是社群營造,把組織化當作混亂的解方就行不通。

派克也指出,混亂未必是群體最糟的處境。他曾顧問一間因新牧師強勢領導而分裂的教會,雖三分之一會眾深感疏離,但他們公開受苦、願意撐住一起掙扎,反而充滿活力。他告訴他們:「你們的混亂勝過偽社群。公開爭鬥遠勝於假裝沒有分裂。這很痛,但這是個開始。」

第三階段:空#

派克會告訴陷入混亂的群體:「走出混亂只有兩條路。一條是進入組織化——但組織化永遠不是社群。唯一的另一條路,是進入並穿越『空』。」

「空」是最艱難、也最關鍵的階段,是連接混亂與社群的橋樑。群體通常不急著接受這個建議,因為他們在意識深處隱約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派克說,「空」就是要成員清空自己內在那些溝通的障礙(barriers to communication)——那些塞滿心智、使人像撞球般彼此彈開的感受、假設、想法與動機。這是從「硬漢個人主義」走向「柔性個人主義」的關鍵。最常見、且彼此相關的障礙包括:

  • 期待與成見(Expectations and Preconceptions):社群營造是踏入未知的冒險,人因恐懼未知而用虛假的期待填滿心智,再試圖讓經驗符合期待。唯有清空期待、不再硬把他人塞進預設的模子,才能真正傾聽與經歷。
  • 偏見(Prejudices):包括對素未謀面者的論斷,以及更常見的——僅憑短暫接觸就驟下評斷。派克常在工作坊初期斷定某人是「呆瓜」,後來才發現對方天賦驚人。這正是不可信任速成社群的理由之一:清空偏見需要時間。
  • 意識形態、神學與解方(Ideology, Theology, and Solutions):當你心想「她顯然不懂基督教義」或「他不過是個共和黨鷹派商人」,就無法走向社群。要捨棄的不只是僵化的立場,更是任何自命為「唯一正確之道」的想法。
  • 療癒、轉化、修理或解決的需要(The Need to Heal, Convert, Fix, or Solve):混亂階段裡,企圖療癒或轉化他人的人自以為在愛,卻對引發的混亂感到驚訝。事實上,這些企圖往往不只天真無效,更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朋友的痛苦讓我不舒服,消除它能讓「我」好過。但我的解藥通常不是朋友的解藥(如約伯三友的勸告只讓他更痛苦)。最有愛的做法,常常只是「分擔那份痛苦、單純地陪伴」。轉化亦然:說服你接受我的想法,能消除我自身信念被質疑的不安,還讓我扮演救主——這遠比費力去理解真實的你來得輕鬆。
  • 控制的需要(The Need to Control):這是派克自承最大的弱點。身為帶領者,他擔心工作坊失敗會讓自己難看,因而不斷想操弄以確保結果。但社群無法由發號施令的權威領袖造就,必須是整個群體的創造。弔詭的是,要成為有效的領導者,他大半時間必須往後坐、什麼都不做、等待、任其發生。控制欲源於對失敗的恐懼,因此他必須清空這份恐懼、願意失敗——有不少工作坊正是在他心想「這場大概要失敗了,而我無能為力」之後,才成為了社群。

派克強調「清空」(emptying)不等於「消滅」(obliteration)。在維吉尼亞一場全是「轉化狂」的工作坊裡,成員人人都想談神、人人都自信知道神是誰,旋即陷入巨大混亂。三十六小時後成功進入社群時,派克告訴他們:「今天你們談神談得跟昨天一樣多,變的是談的『方式』——昨天你們彷彿把神揣在口袋裡,今天卻帶著謙卑與幽默感在談神。」

清空是一個犧牲、且會痛的過程。有成員哀號:「我得放棄一切嗎?」派克答:「不,只需放棄一切擋你路的東西。」這份犧牲之所以痛,是因為它是一種死亡——重生所必需的死亡。許多成員因把「空」誤解為「虛無」或「湮滅」而在恐懼與希望間動彈不得。

派克常被痛苦地問兩個問題:

「除了穿越『空』,難道沒有別的路通往社群嗎?」——答案是「沒有」。

「除了分享破碎,難道沒有別的路通往社群嗎?」——答案也是「沒有」。

他舉「馬丁的重生」為例:這位六十歲、因工作狂而功成名就的男士,在談論「空」時突然顫抖呻吟「我好怕,我覺得我要死了……我這輩子都在『做事』,難道我可以什麼都不做嗎?」眾人擁抱著他。當他的妻子說「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馬丁」,他才停止顫抖;一小時內,他的臉開始煥發柔和的寧靜——他知道自己被擊碎卻存活了下來,也透過自己的破碎幫助了整個群體走向社群。

「空」的尾聲常有最後的抵抗:有人會說「我家裡已經夠多重擔了,幹嘛花錢來扛更多?為什麼老談負面的事?我們不能談談美好的成功、共通點,讓這成為一場喜樂的經驗嗎?」——這本質上是想逃回偽社群。但此刻的爭點已不再是「是否否認差異」,而是關乎完整(wholeness):群體是否願意同時擁抱生命的光與暗。真社群是喜樂的,但也是寫實的;悲傷與喜樂必須各得其分。

派克最後提醒:偽社群、混亂、空與其說是個體的階段,不如說是群體的階段。群體從一盤散沙轉化為真社群,需要許多個體經歷「小小的死亡」,同時也是一場「群體的死亡」。而在他所有的經驗裡,每一個群體最終都完成了這場死亡、穿越了「空」進入社群——這正是人類精神的非凡見證:在對的情境與規則下,我們真的能夠「為彼此而死」。

第四階段:社群#

當死亡完成、群體變得開放而空,社群便降臨。最終階段裡,一種柔和的寧靜籠罩全場:

  • 一名成員開始安靜地、極為脆弱地談論自己最深處,全場屏息聆聽,無人知道她竟有如此口才。
  • 她說完後是長長的、毫無不安的靜默。接著另一人同樣深刻地談自己——他不試圖療癒或回應前一位,卻彷彿「把自己放到祭壇上、躺在她身旁」。
  • 一個個成員接續發言,可能是回應、是不傷人的玩笑、是恰到好處的短詩——都是「禮物」。其間有大量的悲傷與哀慟,也有滿溢的歡笑與喜樂,淚水豐沛,時而悲、時而喜、時而悲喜交織。

然後更奇特的事發生了:正當沒有人試圖轉化或療癒時,大量的療癒與轉化反而開始發生。社群誕生了。

社群誕生之後#

群體成為社群後,往後的任務因類型而異:

  • 短期社群:主要任務或許只是享受這份經驗與隨之而來的療癒,但還有一項任務是「好好結束自己」——需要時間道別、表達回到無社群的日常世界的痛楚,最好能為自己舉行一場帶有儀式的「歡樂葬禮」。
  • 以解決問題為目標的群體:應記住鐵則「先建立社群,再解決問題」(Community-building first, problem-solving second),待充分鞏固社群經驗後,再著手任務。
  • 決定是否長期維繫的群體:這個決定不宜倉促——一時喜樂中許下的承諾,事後可能無力履行;長期委身的後果重大,不可輕忽。

若社群決定長期維繫,便有許多新任務:需在漫長時間裡反覆做重大決定,過程中常跌回混亂甚至偽社群,得一再做「重新清空」的痛苦功課。許多群體在此失敗——例如不少修道院雖自稱「社群」,卻早已僵化為威權組織,雖仍能發揮社會功能,卻失去了喜樂,也不再是成員的「安全所在」。它們忘了:維繫自身為真社群,應優先於社群的一切其他任務。

社群並不更輕鬆,卻更有光彩#

派克提醒,別誤以為社群生活比平常更輕鬆舒適——它不是,但它確實更鮮活、更強烈:痛苦更深,喜樂也更大。喜樂並非自動發生(爭鬥時多數成員感受到的是焦慮、挫折或疲憊),但對社群精神最常見的情緒回應,仍是喜樂。

這就像「集體墜入愛河」:人們進入社群時,真的會成群地彼此相愛,想擁抱每一個人。最高峰時能量近乎超自然。莉莉(Lily)曾在一場工作坊指著地板上的插座說:「彷彿我們接上了整個田納西河谷管理局(TVA)的電力。」

但巨大的能量也潛藏風險。真社群的危險從不是群眾心理,而是群體的性能量——當一群人彼此相愛,巨大的性能量自然釋放。社群宜覺察並善加引導(必要時可「抑制」suppress,但不應「壓抑」repress);而手足之愛(phila)與神聖之愛(agape)往往比情慾之愛更深、更有回報。性能量是社群喜樂的表現,可被導向有用而具創造性的目的。

若能如此引導,社群生活會觸及某種或許比喜樂更深的東西。當派克身處一群願意撐過社群的痛苦與喜樂的人之中,他隱約感到自己正參與在一個只能用一個詞形容的現象裡——他幾乎不敢說出那個詞:榮耀(glory)。

最後派克補充,其他帶領者也辨識出社群發展的階段,群體領導圈甚至有個口訣:「形成、風暴、規範、運作」(Forming, Storming, Norming, Performing)。這個簡單公式並非無用,但充其量是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