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一詞的濫用#

在硬漢個人主義的文化裡,我們連對隔壁座位的人都不敢坦白自己,卻把「社群」(community)一詞用得浮濫——城鎮、教會、會社、公寓社區、專業協會,無論彼此溝通多麼貧乏,都被冠上「社群」之名。派克(M. Scott Peck)認為這是對這個詞的誤用。

要有意義地使用這個詞,就必須把它限定在這樣一群人身上:

  • 他們已學會彼此誠實地溝通。
  • 他們的關係深於「鎮定自若」的面具。
  • 他們發展出某種「同憂同樂、彼此喜悅、視他人處境如己」的重大委身。

社群難以定義:寶石的比喻#

派克坦言,社群如同電、神、善、惡、愛、死亡、意識一樣,是「比我們更大」的事物——它深具規律性,卻又帶有本質上的神秘與不可測。因此沒有任何一句話能充分定義真社群;社群是「大於其各部分總和」的存在。

派克以寶石作比喻:社群的種子蘊藏於身為社會性物種的人類之中,正如寶石原本藏於地下。但未經琢磨時,它只是一塊石頭。一群人成為社群,就像石頭經由「切割與打磨」成為寶石——成品多面而美麗,我們最多只能逐一描述它的「面向」(facets)。

他也提醒:社群之美可能美得令人覺得不真實、遙不可及,彷彿烏托邦。但正如外行人難以想像石頭能變成寶石,社群同樣可以「從此處抵達彼處」。以下各面向彼此交織、互為因果,是辨識真社群最顯著特徵的一種架構。

包容、委身與共識#

社群必然是、也必須是包容的(inclusive)。社群的大敵是「排他」(exclusivity)。

  • 因貧窮、懷疑、離婚、罪、種族或國籍而排除他人的群體,不是社群,而是「小圈圈」(cliques)——實則是抵禦社群的防禦堡壘。
  • 包容並非絕對,長期社群必須不斷掙扎於包容的程度。但關鍵在於舉證責任落在排他一方:社群問的不是「我們憑什麼接納這個人?」,而是「把這個人排除在外,究竟說得過去嗎?」
  • 社群的包容是全方位的:不只接納不同性別、種族、信念,也接納人類完整的情緒光譜——眼淚與笑聲、恐懼與信心都同樣被歡迎。

這如何可能?關鍵在於委身(commitment):

  • 排他有兩種形式——排除他人,以及排除自己(暗自決定「這團體不適合我,我默默走人」)。後者對社群的破壞,如同對婚姻說「圍籬另一邊的草更綠」。
  • 社群如同婚姻,要求我們在路途顛簸時仍「撐住不走」。貝拉(Robert Bellah)等人的書副標正是《美國生活中的個人主義與委身》——我們的個人主義必須由委身來平衡。

委身換來時間,時間帶來超越差異(transcend differences)。「超越」不是「抹除」,而是「攀越」:

  • 超越差異最關鍵的鑰匙,是欣賞差異——在社群中,差異不被忽視、否認或改變,而是被當作禮物來慶賀。
  • 派克與莉莉花了二十年才超越彼此的差異;而一個社群營造團體往往能在八小時內例行地完成同樣的超越。疏離轉化為欣賞與和解,靠的都是愛。

至於決策,社群既非靠強人領袖(會流於極權),也不止於民主投票(會排除少數):

在派克所屬的真社群裡,曾做過上千次團體決定,卻從未見過一次投票。社群在超越差異時,例行地超越了民主——透過「共識」(consensus)達成決策,過程一如必須達成共識的陪審團。這個歷程本身就是一場冒險,帶有近乎神秘的色彩,但它確實可行。

寫實與謙卑#

社群的第二個特徵是寫實(realistic):

  • 多元觀點彼此調節,使結論更貼近現實。六十人的社群往往能提出十多種觀點,這鍋「共識燉湯」遠比一兩種材料的菜餚更有創意。
  • 社群對「群眾心理」(mob psychology)免疫:因為它鼓勵個體性、容許各種觀點,總會有人能站出來說「等一下,我不認為我能同意這個」。
  • 社群納入光與暗、神聖與世俗、悲傷與喜樂,結論因而周全,少有遺漏,愈來愈逼近真實。

寫實的一個重要面向是謙卑(humility)。硬漢個人主義使人傲慢,社群的柔性個人主義則導向謙卑:當你開始欣賞他人的恩賜,便開始體認自己的限制;當你目睹他人分享破碎,便能接納自己的不足。「認識你自己」是謙卑的不二法門——你會期待一個傲慢的群體、還是一個謙卑的群體做出明智的決定?

默觀與自省#

社群之所以謙卑而寫實,是因為它具有默觀(contemplation)的能力——它會自我檢視、自我覺察。

  • 默觀的核心目標是增進對外在世界、內在世界,以及兩者關係的覺察。柏拉圖說:「未經檢視的人生不值得活。」
  • 社群營造從一開始就要求自省;成員會愈來愈頻繁地問:「我們做得如何?是否還在正軌上?我們是否失去了那份精神?」

社群的精神一旦獲得,並非永久保有,而是會反覆失而復得。麥克・巴吉利(Mac Badgely)團體後期再度爭吵,但因成員已具備自我覺察,能迅速辨識病因(聖杯派與唯物派的分裂)並加以超越,重拾社群精神。

健康的社群不奢望永遠健康,而是能在生病時辨識病況、迅速自我療癒;存在愈久,復原效率愈高。從不學習默觀的群體,則從一開始就無法成為社群,或迅速且永久地瓦解。

一個安全的所在#

派克指出,社群成員最常表達的一句話是:「我在這裡感到安全。」

  • 這是一種罕見的感受——我們幾乎一生都只感到部分安全,極少能完全自由地做自己。
  • 因此人們進入新團體時總是「武裝戒備」,初次坦露脆弱往往招致恐懼、敵意或膚淺的「修理」,使人退回高牆之後。
  • 一旦真社群的安全達成,閘門便會打開:積壓多年的挫折、傷痛、愧疚與哀傷傾瀉而出,脆弱如滾雪球般擴大,高牆紛紛倒下,真正的療癒與轉化由此開始。

派克刻意不把「療癒與轉化」單獨列為一項特徵,以免被誤解。因為人類大多數刻意「療癒與轉化」他人的嘗試,反而會阻礙社群。人本有趨向健康、完整、神聖的自然動力(health、wholeness、holiness 三詞同源),但它常被恐懼與防衛束縛。把人放在真正安全的所在,這股動力便會被釋放——我們會自然地自我療癒。

正如資深心理治療師終會明白:他們無力「治好」病人,但能傾聽、接納、建立安全的治療關係,讓病人自己療癒。弔詭的是,唯有當成員不再試圖療癒或轉化彼此時,群體才開始具有療癒力——因為沒有人想修理你、改變你,你才自由地做自己。

個人裁軍的實驗室#

派克講述一位中年女士的轉變:第一天她「用堅硬的眼睛」看大家,第二天卻不知為何變得「眼神柔軟」,感覺美妙無比。

  • 這正是「拉比的禮物」中那座修道院的轉變——當成員開始透過「尊重的鏡片」、以柔軟的眼睛看待彼此與自己,群體便活了過來。
  • 弔詭的是,這種轉變恰恰始於我們開始「崩解」、卸下鎮定面具、顯露底下的受苦、勇氣、破碎與更深的尊嚴之時。

一位教會長執曾精準地說:「社群要求對破碎的告白(the confession of brokenness)。」奇怪的是,明明人人皆破碎、皆脆弱,我們的文化卻要人把傷口「藏起來」、把破碎當成需要保密告解的事。

脆弱是雙向的:社群既要求我們能向他人暴露傷口,也要求我們有能力被他人的傷口所觸動、所「擊傷」。這便是「柔軟的眼睛」之意。

派克稱社群為「實驗室」(laboratory)——一個為實驗而設計的安全之地。在這裡,人們會卸下慣常的防衛與不信任,實驗「為自己裁軍」(personal disarmament),實驗內在與群體的和平。當他們發現這個實驗行得通,便親身習得了和平締造的規則與美德——這份體驗強大到足以成為追求全球和平的驅動力。

一個能優雅爭鬥的群體#

安全的所在何以同時是衝突之地?派克以蘇菲大師的故事說明:學生問該幫交戰的哪一方,大師答「兩邊都幫」——幫當權者學會傾聽人民,也幫反抗者學會不盲目排斥權威。

在真社群裡沒有「陣營」。成員已學會放下小圈圈與派系,學會傾聽而不排斥彼此。安全不代表沒有衝突,而是衝突能在沒有肉體或情感流血的情況下,以智慧與優雅化解。社群是一個能優雅爭鬥(fight gracefully)的群體。

派克據此挑戰一個普遍的幻想:「若我們能化解衝突,總有一天就能在社群中共處。」——他認為這完全顛倒了:真正的夢想應是「若我們能在社群中共處,總有一天就能化解衝突。

一個人人皆領袖的群體#

社群另一項核心特徵是權威的徹底去中心化

  • 它反極權,決策靠共識。與其說社群是「沒有領袖的群體」,不如說它是「人人皆領袖的群體」。
  • 在這安全之地,強迫型的領袖第一次能自由地「不去領導」,而平日羞怯的人則能展現潛藏的領導恩賜。

派克稱此為「領導的流動」(flow of leadership)。1983 年他需做艱難的人生決定,邀來二十八人相助;他們花了八成時間先建立社群,最後幾小時才處理決策——結果決策如閃電般快速而出色。一位成員提出解法的 A 部分,眾人立即認可並退讓,第二位便自然接上 B 部分,如此在房間裡流轉。

但這不是速成技巧:必須先建立社群、暫時擱置層級結構、放下某種控制,因為帶領的是「社群精神」本身,而非任何單一個體。

一種精神#

最後,社群是一種精神(spirit)——但不是一般「社區精神」那種競爭性的、「我們鎮比你們鎮強」的吹捧。

  • 真社群的精神毫無競爭性。競爭永遠是排他的,真社群則是包容的;一個被競爭精神佔據的群體,按定義就不是社群。
  • 真社群的精神是和平與愛的精神。當一個群體進入社群,精神會發生戲劇性、幾乎可觸知的轉變:人們說話更輕柔,聲音卻更能傳遍全場;沉默不再令人不安,反而帶來寧靜——彷彿噪音被音樂取代。
  • 這份和平不排除爭鬥:成員仍會激烈相爭,但那是建設性而非破壞性的,總在愛的基礎上、朝向共識前進。

這份愛與和平的氛圍如此可觸,連不可知論者與無神論者通常都會把社群營造的經驗形容為一種「靈性經驗」,只是各自的詮釋不同。世俗心靈傾向視之為團體自身的創造;多數基督徒則理解為一種外在於團體、降臨於團體的靈——如同聖靈以鴿子的形象降在受洗的耶穌身上。

派克坦言自己的參照框架是基督信仰,因此對他而言,社群的精神——和平與愛的精神——也是耶穌的精神。但他強調:

  • 社群絕非基督徒專屬的現象。他曾見社群發生在基督徒與猶太人、基督徒與無神論者、猶太人與穆斯林、穆斯林與印度教徒之間。任何宗教信仰或全無信仰的人,都能發展出社群。
  • 反之,信奉基督也不保證社群——一群毫無預備的基督徒,就算喊破喉嚨呼求「耶穌」也無濟於事;唯有願意實踐耶穌所推崇與身體力行的愛、紀律與犧牲的人,才會奉他的名聚集,而他就在他們中間。

在基督信仰中,聖靈尤其與「智慧」相連,而智慧被視為神的恩賜。真社群的智慧常顯得近乎奇蹟——它固然可用言論自由、多元才能、共識決策來作世俗解釋,但派克以信仰之眼看見,那其中也有神聖之靈的介入。這正是喜樂為何如此頻繁地伴隨社群精神而生:成員彷彿被暫時帶離日常的瑣碎世界,在那一刻,天與地彷彿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