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與獨特#

派克(M. Scott Peck)以一句坦白開場:「我很孤獨。」

這份孤獨某種程度上無可避免,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 除了同卵雙胞胎的罕見例外,每個人的基因密碼自受孕一刻起便與他人不同,且是實質上的不同。
  • 加上各自迥異的成長環境,每一個「我」都不同於歷史上任何其他的「我」,像指紋一樣彼此可辨。

派克指出,這種獨特性不只「事實如此」,也是「理應如此」:

  • 多數基督徒相信神刻意這樣設計每個靈魂——神喜愛多樣(God loves variety)。
  • 心理學家未必認同神創之說,卻同樣認為個體的獨特性是人類發展的目標:成為完全的自己。神學家稱此為「自由」(freedom)的召喚;精神科醫師榮格(Carl Jung)則稱這個發展目標為「個體化」(individuation)。

多數人從未完成、甚至走不了多遠的個體化歷程:我們因懶惰與恐懼(怕孤獨、怕負責),始終受制於父母與社會的期待、隨波逐流,不敢與刻板印象不同調。但無法個體化,就是無法真正長大成人。

召喚的另一半#

我們確實被召喚走向「個體化、權能(power)與完整(wholeness)」:

  • 學習為自己負責,發展自主與自決,盡力做自己生命之舟的船長。
  • 善用天賦充分發展自己,補強阻礙成長的弱點,朝向獨立思考與行動所需的自足與完整邁進。

但這只是故事的一半。

我們雖被召喚走向完整,現實卻是我們永遠無法靠自己變得完整:不可能十全十美、不可能身兼醫師、律師、農夫、神學家於一身。自決一旦過了頭,便淪為傲慢且自我挫敗。我們生來獨特,卻也無可避免是需要彼此的社會性存在——不只為了生計與陪伴,更為了生命的任何意義。

這個弔詭,正是社群得以萌芽的種子。

莉莉的例子:差異成為禮物#

派克以自己與妻子莉莉(Lily)的婚姻為例,說明互依如何使雙方更趨完整:

  • 莉莉天性「隨性流動」,常因駐足賞花而忘了約會;派克則「目標導向」到近乎刻板,凡事按時鐘行事、說話總以「第一」「第二」「結論」開場。
  • 兩人起初都認為自己的方式才是優越的,互相指責。
  • 後來莉莉以無盡的優雅陪伴孩子,奠定派克給不了的基礎;派克則以縝密的組織力月復一月地寫作成書。

漸漸地,他們學會把對方原本看似的「缺點」視為恩賜——莉莉有「流動」的天賦,派克有「組織」的天賦——並開始將對方的特質納入自己,雙方都因此變得更完整。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先坦承各自的限制、承認彼此的互依;少了這份體認,他們的婚姻甚至難以存續。

硬漢個人主義的謬誤#

派克據此點出「硬漢個人主義」(rugged individualism)這套倫理的根本錯誤:

  • 它只取了弔詭的一半——只承認人被召喚走向個體化、權能與完整。
  • 全盤否認另一半:我們永遠到不了那個境地,我們在獨特之中本是軟弱、不完美、需要彼此的存在。

這種否認只能靠「假裝」來維持,其代價是:

  • 鼓勵人隱藏自己的軟弱與失敗,為自身的限制感到羞恥。
  • 逼人扮演「無所不能」的超人,日復一日裝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
  • 不斷地把人彼此孤立,使真社群成為不可能。

派克在全美巡迴演講時發現的唯一不變現象,就是各地對社群的「匱乏」與「渴求」——尤其令人心碎的是,連最該有社群的教會也是如此。常有聽眾私下趨前提問,因為「教會裡的人也在場,我不敢在團體中問」。這正反映了我們的教會與所謂「社群」中,信任、親密與坦露的真實低落程度。

邁向「柔性個人主義」#

派克承認自己仍是孤獨的——身為獨特的個體,沒有人能完全理解他,生命中也有些路必須獨自走、有些任務只能在獨處中完成。但他遠比從前不孤獨了,因為他已學會:

  • 焦慮、沮喪、無助都是人之常情。
  • 世上有些地方,能讓他毫無愧疚或恐懼地分享這些感受,而人們會因此更愛他。
  • 他可以「在剛強中軟弱、在軟弱中剛強」。

派克呼籲一種全新的「柔性個人主義」(soft individualism):唯有能自由分享我們最共通的東西——軟弱、不完整、不完美、罪、無法自足——我們才能真正成為自己。

它如同匿名戒酒會(AA)所說的:「我不 OK,你也不 OK,但這沒關係。」這份柔軟讓自我的界線成為可滲透的薄膜,容許自己滲出、也容許他人滲入;它在內心深處(而非僅止於口號)承認人的互依——這正是讓真社群成為可能的個人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