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為何如此罕見#
派克(M. Scott Peck)開宗明義地指出:真正的社群在當代極為罕見。
問題首先出在語言的扭曲。許多詞彙隨時間失去原意——例如「激進」(radical)一詞源於拉丁文 radix(根),原指追根究柢、不被表象迷惑的人;如今卻常被誤解為偏激分子。
「社群」(community)也是這樣一個被用得浮濫的詞:
- 我們習慣把家鄉、把鎮上的教會稱為「社群」。
- 但家鄉往往只是一群共享稅務與政治結構的人的地理集合,彼此之間其實缺乏實質連結。
- 就任何有意義的定義而言,城鎮並不是社群,多數教會也不是。
我們一邊浮濫地使用「社群」一詞,一邊又懷念著鄰里同心、互助建穀倉的「美好舊時光」,為失落的社群哀悼。
派克援引三份相隔各約一百五十年的文獻,勾勒出美國社群意識的流變:
- 1630 年:麻薩諸塞灣殖民地首任總督溫斯羅普(John Winthrop)勸勉同伴「彼此喜悅、同憂同樂、勞苦與共,始終把彼此視為同一身體的肢體」。
- 1835 年: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民主在美國》中盛讚美國人的個人主義,卻也明確警告:若不以其他習性持續強力地平衡它,個人主義必將導致社會的破碎與個體的孤立。
- 1985 年:社會學家貝拉(Robert Bellah)等人在《心的習性》(Habits of the Heart)中論證,托克維爾最悲觀的預言已成真——孤立與破碎已成常態。
個人主義教養下的孤立#
派克以自身成長經歷印證這種孤立。他從五歲到二十三歲住在紐約市一棟公寓裡,與二十一戶人家比鄰而居,卻幾乎叫不出任何一家的名字。
更深層的,是家庭內部的情感孤立:
- 他的雙親是典型的美國「硬漢個人主義者」(rugged individualists),溫暖而盡責,唯獨某些情緒不被接受。
- 焦慮、害怕、沮喪、依賴——這些情緒在家中沒有安身之處。「大男孩不哭。」
- 結果他青少年時期就罹患高血壓,「為焦慮而焦慮,為沮喪而更沮喪」,直到三十歲接受精神分析才逐漸學會承認這些情緒、學會求助。
派克心中懷著一份「說不出名字的渴望」:渴望一個能全然誠實、開放,且整個自己都被接納的關係與社會。他原本不相信這樣的社會存在,直到偶然(或藉著恩典)開始一次次「誤入」真正的社群。
四次誤入社群的經驗#
本章的主體,是派克回顧自己生命中四段真實的社群經驗。它們強度各異,卻有一條共同的線索貫穿其中。
友誼會中學(1952–54)#
十五歲時,派克拒絕回到崇尚硬漢個人主義、競爭殘酷的菲利普斯艾斯特學院(Phillips Exeter Academy),轉學到紐約一所小型的貴格會(Quaker)學校「友誼會中學」(Friends Seminary)。
- 這裡與艾斯特截然相反:小型、男女合校、自由、且帶有社群氛圍。他形容自己「彷彿回到了家」。
- 全班約二十人,宗教、家境、成績、外貌迥異,卻沒有小圈圈、沒有被排擠者,人人受尊重。派對預設所有人都受歡迎。
- 他最深刻的記憶是一個「非記憶」:在這裡,他從不記得想成為別人,也沒有人要他變得不同。他生平第一次徹底自由地做自己。
這裡藏著貫穿全書的弔詭:友誼會中學營造出讓個人主義蓬勃發展的氛圍,卻同時讓所有人真正成為「朋友」。個人主義在此盡顯光彩,卻毫不「硬漢」——競爭性的剛硬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
麥克的馬拉松團體(加州,1967)#
在舊金山接受精神科訓練期間,派克參加了導師麥克・巴吉利(Mac Badgely)以「塔維斯托克模式」(Tavistock Model)帶領的週末馬拉松團體。十二名年輕的精神衛生專業人員相處四十二小時。三件事令他終身難忘:
- 神秘經驗:他對鄰座一位令他厭惡、打鼾的同伴怒火中燒,卻在瞬間「看見自己坐在他的椅子上」——體會到對方是「沉睡的我」、自己是「清醒的他」,仇恨頓時化為愛。他由此學會:所有敵人都是自己的親人,每個人都在事物的秩序中為彼此扮演角色。
- 代罪羔羊與先知:當他表達低落,全團體圍攻他、要他退出;直到領導者麥克點出「自早上九點起,沒有人再笑過」,眾人才承認自己其實也在沮喪。派克從「賤民」變成「先知」,由此學到:當自己與多數人不同調時,未必是錯的;當自己身處強勢多數時,也未必是對的。
- 衝突的化解:團體分裂為「唯物派」與「聖杯派」(Grailers),雙方坦承彼此差異、擱置分歧,仍能彼此相愛地完成工作。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證人們既慶賀差異、又超越差異。
比這三件事更重要的,是瀰漫其間的「喜樂」(joy)。派克後來明白:喜樂是真社群不可捕捉卻完全可預期的副產品——你無法直接追求它,唯有投入營造社群與愛的工作,喜樂自會臨到(雖從不照你的時間表)。
沖繩的「技術員團體」(1968–69)#
在沖繩主持軍方精神醫療時,派克帶領一群被徵召、自認「失敗」的年輕「心理技術員」(techs)每週聚會一小時。這是強度最低、卻仍是真社群的一種。
- 一位罹患嚴重腦性麻痺、口齒不清的青年亨利(Henry)加入後,派克起初心生嫌惡,很快卻發現他是自己見過最聰慧、敏感而美好的人之一。
- 在亨利的幫助下,團體很快成為社群,並共同編織出「亞伯特」(Albert)這個荒誕而華麗的神話故事,每週添上新章節。
- 這則神話讓「殘缺的亨利、殘缺的技術員、殘缺的我」得以彼此接納、自我接納,並藉幽默處理各自的焦慮與創傷。
神話的創造(mythmaking)是真社群常見的特徵。神話比尋常散文更能道出人類處境的真相——「殘缺的英雄」亞伯特,正訴說著我們之中許多最強與最弱者其實都是殘缺的英雄。
緬因州貝瑟爾的 T 團體(1972)#
從小被教導「不准哭」的派克,在華府反戰、身心俱疲多年後,參加了國家訓練實驗室(NTL)的十二天敏感度團體。
- 前三天充滿激烈衝突,第四天卻突然「我們都開始在乎彼此」。他再次感到「彷彿回到了家」,能真實地做自己。
- 在領導者林迪(Lindy)引導的「捶打枕頭」練習中,他堅稱自己「不是憤怒,只是累了」,最終崩潰大哭半小時——釋放了積壓三十年的疲憊與淚水。
- 林迪以自身離開貧民窟工作的經驗,給了派克「允許自己離開」的許可。一個月內,派克便決定辭去軍職、開設私人診所,改變了人生的軌跡。
派克在此第一次意識到真社群的療癒力量(the healing power of genuine community)。許多人在這類情境中有過「高峰經驗」,卻因終須回到現實低谷而懷疑療癒能否持久。但對派克而言,自那夜之後,他再也不以哭泣為恥。
本章的核心領悟#
四段經驗——友誼會中學、麥克的團體、沖繩技術員團體、貝瑟爾的 T 團體——讓派克確信:
- 他曾四度身處一群「彼此相異卻能持續相愛」的人之中。
- 多數團體(包括許多敏感度團體)並非真社群,也不具療癒力,因為當時「社群」尚未被定義、規則尚未被辨明,社群的出現只能靠偶然。
- 但只要知道「一群迥異的人彼此相愛」是可重複的現象,他便再也無法對人類處境感到全然絕望。
這份「社群可以被刻意創造、而非只能偶遇」的信念,正是全書接下來要探索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