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頓勳爵錯了一半#

阿克頓勳爵（Lord Acton）的名言：「權力導致腐化，絕對的權力絕對導致腐化。」（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作者修正：因果鏈是雙向的——權力導致腐敗，腐敗也導致權力。腐敗使領導人大權在握，絕對的腐敗絕對使領導人大權在握。

但別忘了路易十四的教訓：沒有任何領導人擁有絕對權力。聯盟成員需要致富的機會，這正是「忠誠」的價格。

權力與腐敗：可怕但有效#

「成功的領導人不會不屑於使用遏制、鎮壓、壓迫，甚至殺掉真實或想像中的對手。」任何不願做暴徒的人，注定當不了長久的領導人——因為總有別人願意用恶行換取權力與財富。

成吉思汗（Genghis Khan）的「殺一警百」#

• 攻打城池：拒降即屠城，並讓下一座城聽聞此事。
• 總和而論，他並不需要真的殺掉那麼多人——大多數城市選擇直接投降。
• 統治了大半已知世界，65 歲在睡夢中善終。

亨利五世的圍困哈弗娄演講#

莎士比亞《亨利五世》中圍困哈弗娄（Harfleur）的演講：

一旦我又發動了攻城，不到把這毀滅殆半的哈弗娄城埋葬在灰燼底下，就決不罷休……他們的良心，容納罪惡，就像敞開大門的地獄。你們那些鮮艷嬌嫩的姑娘，茁壯的嬰兒……

哈弗娄總督當場投降——這就是用恐嚇換取忠誠的範本。

獨裁者的四個必修動作#

1. 大舉徵稅——成吉思汗每攻佔一地就横征暴歛。
2. 狠壓人民——史達林（Joseph Stalin）告訴部下「處決潛在人民敵人，產生離譜錯誤率完全可以接受」。
3. 重賞核心支持者——凱薩琳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授予前情夫們大片土地、成百上千農奴。
4. 為個人「軟著陸」存錢——海地杜瓦利埃（Jean-Claude “Baby Doc” Duvalier）流亡法國時過著奢華生活，直到離婚被前妻卷走大部分錢。

民主國家的私人物品#

透明國際（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2010 年全球最腐敗的 25 國，沒有一個是成熟民主國家。但這不代表大聯盟政權花在私人好處上的「絕對金額」就比獨裁國家少。

伊朗 vs. 土耳其的數字#

兩國規模相當（人口各約 7,300 萬與 7,500 萬）、都是穆斯林主導、都有獨裁歷史，但土耳其已是轉型民主國家。

土耳其有「退伍傷殘軍人慈善基金會」（為高級宗教與軍方領袖理財，免稅、免於腐敗指控、控制 20–25% 國民所得）。 為何同樣絕對金額的私人好處在獨裁體制更有效？因為每個聯盟成員平均拿到的錢相對於人均收入的比例巨大——這是讓人願意去殴打、甚至殺害同胞的關鍵。

美國民主黨 vs. 共和黨#

兩黨政策的真實邏輯都是「為自己的核心聯盟分肥」：

• 民主黨：富人加稅、改善穷人福利、給中產搖擺選民甜頭（房貸利息扣抵、醫保福利、大學學費補助、社會保障金調漲）。
• 共和黨：富人減稅、削減穷人福利、提供老年醫學研究補助（最富年齡層）、降低資本利得稅、廢除遺產稅。
• 超過 40% 美國人（多為低收入）根本不繳所得稅——這就是民主黨核心選民的私人回報。

「分肥」（pork barrel）通常被大眾口誅筆伐，但一旦錢撥到自己選區，當地人就會欢呼雀躍。

坦尚尼亞玉米代金券：政治分配 vs. 實際需求#

坦尚尼亞政府有選擇地發放玉米種子購買補助代金券。研究顯示：

• 選區致勝聯盟規模翻倍 → 獲代金券機率鋭減 69%。
• 已獲券者，致勝聯盟翻倍 → 代金券價值縮減約 1/3。
• 對「實際需求」毫無關聯——生產力高的地區反而更受照顧，貧困地區被忽視。
• 領導人的自私壓倒了改善人民生活的決策。

俄羅斯警察的「強制腐敗」#

新羅西斯克的迪莫夫斯基少校（Aleksei Dymovsky）在 YouTube 影片中向普京揭露：

• 起薪 4,000 美元（12,000 盧布）月薪——根本無法維生。
• 警察必須每天向「出納員」（高級官員）上交 $25–$100 受賄所得。
• 不交者受罰。
• 警察局長切爾諾斯托夫年薪 25,000 美元，卻擁有 80 萬美元海邊豪宅，從未受查。

迪莫夫斯基被解職、起訴、監禁。後來政府通過「迪莫夫斯基法」嚴懲敢批評上級的警察。 「腐敗」是私人物品的最佳形式：(1) 不用付高薪買忠誠；(2) 隨時可用「腐敗指控」整不忠者；(3) 確保聯盟感謝政權給他們敛財機會。

小聯盟組織：奧運與世界盃的腐敗結構#

國際奧委會（IOC）#

• 115 名委員，新委員由現任委員提名。
• 主辦城市選舉只需 58 票。
• 2002 年鹽湖城冬奧會：申辦委員會花費數百萬美元行賄——現金、奢華旅行、為委員親屬提供獎學金與工作、整形手術。10 名委員被解職或主動辭職、10 人遭懲戒。
• 歷次申辦：1998 年長野花費 440 萬美元；1996 年墨爾本為韓國委員的女兒安排交響樂團伴奏鋼琴獨奏會。
• 2012 年倫敦勝出：54:50 擊敗巴黎，總共可能花費約 1,000 萬美元，相對於倫敦預計 150 億美元的場館建設不算什麼。

國際足聯（FIFA）#

• 24 名執行委員——主辦地只需 13 票（曾因兩人賣票案剝奪投票權，降至 12 票）。
• 賄賂金額更高：每票 $80 萬美元（vs. IOC 每票 $10–20 萬）。
• 2010 年 12 月將 2018/2022 世界盃分別給俄羅斯與卡達——卡達夏季氣溫使球員幾乎無法比賽，最終可能改到冬季舉行（嚴重影響歐洲聯賽）。
• 《週日泰晤士報》「釣魚取證」逮到委員阿達姆（Amos Adamu）索取 80 萬美元。

解方很簡單：擴大投票委員規模。讓所有奧運參賽運動員（北京 11,000 名）或獎牌得主投票，貪腐就會自動消失——當你需要 11,000 票而非 58 票時，買票的成本會超過提供更好賽事與設施的成本。

華爾街：運作中的小聯盟#

公開上市企業的結構與獨裁國家驚人地相似：

• 數百萬可相互替代者（小股東）
• 少數有影響者（機構投資者）
• 極小聯盟（10–15 人董事會與高階管理層）

2008 年金融危機期間，華爾街仍派發 184 億美元獎金（雖比 2007 年少 40%）。這些獎金不是貪婪，而是幫助高管保住職位的私人物品——當收入下降，私人好處也跟著下降，但聯盟成員無法「轉投他人麾下」獲得更好待遇。

對付反腐人士的高昂代價#

布魯金斯研究所估計全球每年花在賄賂的資金高達 1 兆美元。反腐人士命運堪憂：

• 布隆迪的曼尼奴姆瓦（Ernest Manirumva）：調查高層腐敗時被人剌死，沾血的空文件夾與電腦硬碟同時失蹤。
• 剛果共和國的奧塞比（Bruno Jacquet Ossébi）：與透明國際合作起訴總統，死於可疑的家中大火。

借鑒故事：別將聯盟忠誠視作理所當然#

「巨頭」卡斯特拉諾的失策#

「Big Paul」卡斯特拉諾（Paul Castellano）1976 年接掌甘比諾犯罪家族（Gambino）：

• 把家族重心轉到建築業勒索（紐約市超過 200 萬美元的建築項目都需黑手黨許可）。
• 忽視傳統收入：敲詐、放高利貸、組織賣淫——這些是聯盟小弟的收入來源。
• 1985 年被「Dapper Don」高蒂（John Gotti）等人在 46 街的 Sparks Steak House 外槍殺。

凱撒：對人民太好的代價#

凱撒（Julius Caesar）的改革：

• 改進曆法、緩解交通、穩定糧食供應。
• 拨贈土地給退伍士兵。
• 取消包稅制、改為規則化稅制。
• 免除人民 25% 債務。

這些政策受人民歡迎——但直接打擊了權勢階層的錢袋子。包稅人與債權人發財路被斷，於是組成聯盟刺殺凱撒。

領導人想幫助人民，必須從自己口袋掏錢，不能動用給聯盟的錢。卡斯特拉諾與凱撒的故事都證明：失去聯盟支持，做太多好事或太貪婪都會喪命。

自由裁量資金：兩種選擇#

聯盟報酬之外的剩餘資金，領導人有兩條路：

• 入「贓物名人堂」——藏進秘密帳戶。
• 入「羞愧堂」——想做好事但失敗。
• 入「名人堂」——做好事且成功。

贓物名人堂#

蒙博托的瘋狂：在阿爾卑斯山區、葡萄牙、法國蔚藍海岸（Côte d’Azur）有別墅，布魯塞爾有大量房產。在家鄉戈巴多萊（Gbadolite，人口 11.4 萬）為自己建機場以接送從法航租來的協和客機。

阿拉伯帝國的歷史先例#

918–919 年阿拉伯帝國總收入約 1,550 萬第納爾，1,050 萬花在哈里發皇室——按比例換算，相當於歐巴馬夫婦控制 5 兆美元。人們甘冒大險也要當哈里發，原因正在此。

羞愧堂：赫魯雪夫的農業計畫#

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1959 年訪美後宣布蘇聯將在肉、奶、奶油生產上超越美國：

• 對農業一無所知，又不直接管理專家。
• 地方官為取悅他承諾達成不可能的目標。
• 農民殺光種牛、從國營商店買肉再賣回給政府——製造產量提升的假象。
• 食物價格暴漲，引發大規模抗議：22 人被打死、87 人被打傷、116 人被定罪、7 人處決。
• 1962 年古巴飛彈危機後，赫魯雪夫被和平政變推翻。

戈巴契夫追隨他的腳步——同樣失敗，但這一次連蘇聯本身也解體了。

名人堂：李光耀#

李光耀（Lee Kuan Yew）「沒有把錢轉到秘密帳戶（就所知而言）、也不曾過奢華生活」。 他用對政府收入的自由裁量權成功推動以市場為導向的經濟改革，使新加坡成為世界最富裕國家之一——一切作為符合成功統治規則。

反腐立法為何失敗？#

反腐法律與更嚴厲的懲罰不會奏效——它們反而成為領導人對付政敵的武器。 當體制圍繞腐敗建立，任何重要人物本身就被腐敗污染——他們不腐敗就爬不上來。 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保存巴勒斯坦內閣成員的腐敗檔案，靠「監控但允許腐敗」維持忠誠（個人據估侵吞 42–65 億美元）。

真正的解方：擴大聯盟#

隨著聯盟規模增大，腐敗會自然消失。如同奧委會與國際足聯的解方——增加投票委員人數，私人物品的吸引力就會自然下降。 對於華爾街的薪酬問題，立法限制薪酬只會迫使 CEO 採取隐晦的、半合法的手段。真正有效的是改變治理結構：讓 CEO 和董事會主席真正仰賴千百萬股民意志，而不是仰賴一小撮政府監管者。

下一章將處理一個棘手問題：對外援助——它通常成為威權領導人收買聯盟的工具，而不是改善人民生活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