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治的真正任務:分配藝術#
新領導人完成聯盟重組、財源滾滾後,面臨統治的真正任務:
- 讓聯盟開心——但不能太開心。
- 讓人民勉強滿足——剛好不會起來造反。
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的名言:「無論獲取與花費,我們損耗了力量」(Getting and spending, we lay waste our powers)。亏待錯了人,任何領導人的下場都印證這句詩。
霍布斯只對了一半#
霍布斯認為「快樂、得到良好照料的人民不太可能造反」是對的——但他忽略了相反方向:
- 病弱、飢餓、無知的人民也不太可能造反(太弱無力造反)。
- 真正會造反的是廣大中間派——既不貧困潦倒、也未被嬌縱。
精明的領導人要平衡:(1) 讓聯盟成員滿意;(2) 讓人民「剛好」生產足夠財富養肥聯盟與自己。最不民主的國家,正是最能用霍布斯「自然狀態」(孤獨、骯髒、貧窮、粗野、短壽)描述其人民生活的地方。
紓困與聯盟規模#
紓困方式包括:國內稅收與支出調整、銀行貸款、債務減免、外國援助。
| 接受紓困的國家類型 | 是否會改革? |
|---|---|
| 大聯盟國家(民主) | 幾乎總是會改革 |
| 小聯盟國家(獨裁) | 很少改革 |
民主國家為何會改革?#
紓困需求向選民發出強烈訊號:「該換新領導人了。」
- 2008 年共和黨敗選有很大成分是經濟危機。
- 2010 年經濟未足夠快速好轉,民主黨眾議院席次失利。
- 歐巴馬政府透過《多德—弗蘭克華爾街改革與消費者保護法》(Dodd-Frank Act)配合 2008 年銀行紓困,這是自羅斯福以來最大的金融改革。
獨裁國家為何很少改革?#
對獨裁者,紓困是「解決迫在眉睫政治危機」的工具:
- 2011 年突尼西亞、埃及的經濟政治危機。
- 紓困資金幫助買通反對派、遏阻威脅。
- 幾乎從未伴隨任何監管改革——只要富裕國家願意提供貸款或援助,社會就不會改善。
民主是奢侈品嗎?#
不是。許多富裕國家被壓迫性政府統治(看看任何非民主的產油國或鑽石國)。
「先讓國家富裕、再談自由」是獨裁者的自私主張。許多經濟學家不自覺地附和這套說辭——但證據相反:依賴大型聯盟才是高品質生活的最佳預測指標,經濟成長並不能確保治理改善,反倒可能阻礙之。
並非為了公共利益的公共物品#
從領導人的角度,人民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繳稅。獨裁者必須提供基本基礎設施、教育與醫療,只是為了確保勞動者有足夠生產力來繳稅——而不是為了改善人民生活。
教育:危險的公共物品#
獨裁國家在小學識字率方面表現亮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1997 年報告顯示某些獨裁國家三、四年級學生表現大幅領先;古巴 100% 識字率,民主印度只有 81%),但作者主張這是誤導:
- 三、四年級教育免費 = 把農民變成更有生產力的農民。
- 高等教育受限 = 防止可相互替代者受教育後質疑政府權威。
- 頂尖大學分布:除了極少特例外,沒有任何非民主國家擁有世界 200 強大學。俄羅斯最高排名僅第 210 名;以色列、芬蘭、挪威、荷蘭、比利時、加拿大都有多所進入 200 強。
獨裁者送自己的孩子去瑞士、牛津大學讀書——「牛津大學是獨裁主義者的溫床」(穆加貝、巴基斯坦布托家族、約旦/不丹/馬來西亞/湯加的國王們的母校)。葉爾欽改革蘇聯時,特別瞄準的目標就是「蘇共領導人的子女進入最好大學的特權」。
大學作為小聯盟政體#
大學本身就像小聯盟政權:
- 行政管理人員(必須讓老闆開心)受到嚴格控制。
- 教職員工(透過同行評議獲得終身職)享有相對自由。
- 「遺產生」(legacy)入學優惠 = 富裕校友捐款的回報機制。
不愛寶寶的領導人#
「拥有大型聯盟才是最好的疫苗」——預防嬰兒夭折,有錢都不是好辦法。
- 海珊在制裁期間默許黨羽偷取聯合國嬰兒配方奶粉到中東黑市販賣,伊拉克嬰兒死亡率翻倍。
- 政府最大聯盟的 36 國 vs. 最小聯盟的 44 國:嬰兒死亡率每千名相差 31 例。
- 同樣 80 國中,最窮國家比最富國家嬰兒死亡率每千名只多 15 例。民主比富裕對嬰兒生存更重要。
巴蒂斯塔的雙重身分#
巴蒂斯塔(Fulgencio Batista)的故事顯示同一人在不同制度下的不同行為:
- 1940–1944 民選總統時期:推行親勞工政策,獲得共產黨支持,是高效的社會改革家。古巴成為拉美嬰兒死亡率最低的國家之一(1957 年每千名 32 例,世界第 13 名,超越西德、奧地利、比利時、法國、以色列、日本、西班牙、葡萄牙)。
- 1952 年政變後獨裁時期:依賴小聯盟,相同的人變成完全不同的領導人。
革命後古巴在嬰兒保健的相對表現持續下降(雖然絕對改善),如今在嬰兒死亡率上落後於那 8 個國家。
清潔飲用水:被刻意忽視的災難#
| 國家 | 人均收入 | 清潔飲用水覆蓋率 |
|---|---|---|
| 宏都拉斯(民主) | $4,100 | 90% |
| 赤道幾內亞(獨裁) | $37,000 | 44% |
兩國都是熱帶氣候、前西班牙殖民地、基督教社會——唯一差異是民主程度。霍亂、痢疾、腹泻奪走的是「非勞動者的生命」(兒童與老人),對獨裁者而言投資回報太低。
基礎設施的兩面性#
蒙博托的鐵則#
蒙博托對盧旺達總統哈比亞利馬納說:「我在薩伊已經掌權 30 年,而我從沒修過任何公路。為什麼?他們現在正沿路過來抓你呢。」
- 1965 年蒙博托上台時,薩伊有約 9 萬英里公路。
- 32 年後他垮台時,只剩 6,000 英里——剛好夠賣產品,又不夠別人輕易來抓他。
機場高速公路的「彎曲度測試」#
研究 158 個國家從首都到主要機場的「駕駛距離 ÷ 直線距離」比值:
- 比值最低(最直)的 10 個國家:幾內亞、古巴、多明尼加、哥倫比亞、阿富汗、巴基斯坦、葉門、厄瓜多、衣索比亞、赤道幾內亞——幾乎全是獨裁國家。
- 這些國家致勝聯盟平均規模 42 分(滿分 100),世界平均 62 分。
獨裁者要逃跑,可以強征人民財產修最直最快的路;民主領導人要繞開村莊。歐巴馬 2011 年國情咨文承認:「如果中央政府想要一條鐵路,他們就能得到一條鐵路——不管有多少房子要被鏟平。」
蒙博托的電網#
著名做法:用一座距離銅礦千里之外的水電站取代礦區附近的發電站,沿線避開所有居民區——切斷電力的按鈕掌握在他手中,確保他而非地方企業家控制銅礦財富。
阿斯旺水壩等大型工程#
對獨裁者太有利可圖:
- 強迫遷移大量居民。
- 提供巨大的貪腐機會。
- 同時是基礎設施與私人報酬來源。
- 建造成本遠高於美國同類水壩。
為了公共利益的公共物品:自由#
大聯盟政體必須提供「最便宜但最有價值的公共物品:自由」。
- 言論自由、集會自由、新聞自由:成本極低,但獨裁者視為瘟疫。
- 沒有這些自由,就無法聚集大規模致勝聯盟——這是民主領導人不得不接受的限制。
全球前 25 富裕國家#
除新加坡之外,全部都是自由民主國家。共同點不是地理、文化、宗教、歷史或國土大小,而是:
- 依賴大型支持者聯盟。
- 依法治國、政府透明負責。
- 自由媒體、集會自由。
- 鼓勵政治競爭(並非出於公心,而是出於聚集大聯盟的必要)。
地震與統治形式#
自然災害的後果反映統治者如何分配資源、人民集會自由如何影響分配決策。
智利 vs. 伊朗#
| 案例 | 規模 | 死亡 |
|---|---|---|
| 伊朗巴姆 2003 | 6.5 級 | 26,271 |
| 智利伊基克 2005 | 7.9 級(強 25 倍) | 11 |
智利 1960 年地震(9.5 級,1,655 人罹難)後立即制定嚴格防震法規,1993 年民主化後再升級。MIT 研究小組指出,伊朗的減災計畫因「無效率的公共政策、基礎設施落後與盲目投資」失敗。
其他例子:
- 2009 年宏都拉斯(民主)7.1 級地震 → 6 人死亡。
- 2009 年義大利 6.3 級地震 → 207 人死亡。
- 2011 年日本 8.9 級超大地震 + 海嘯 → 死亡仍遠低於同等規模災害若發生在小聯盟國家。
印度泰米爾納德邦 vs. 奧里薩邦#
- 泰米爾納德邦(選舉激烈,集團投票崩潰):2004 年海嘯後一年內幾乎所有災民重新安置並獲賠償。
- 奧里薩邦(北部,仍盛行庇護式集團投票):2006 年仍有人擠在 10 個村子的難民營——他們是 1999 年颶風的災民!
獨裁者反而喜歡誇大災害嚴重程度以吸引外援,再把資金挪入私人帳戶。看看 2004 年海嘯後斯里蘭卡的「救災」就知道。
結語:政治生存決定一切#
民主國家並非運氣好——它們吸引的是「以生存為念」的領導人,這些人明白依賴大聯盟就必須提供高品質公共物品才能持續執政。 小聯盟國家領導人解的是同一道生存題,只是因為依賴的聯盟小,提供的公共物品「缺斤少兩」。
下一章將處理民主制度的陰暗面:大聯盟政權同樣會提供私人好處,而貪腐則是小聯盟領導人的好幫手——世界上最腐敗的國家總是由小聯盟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