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錢，再把錢袋填滿#

控制現金流是收買支持的核心。但一旦領導人為了支付聯盟而把國庫掏空，下一個挑戰就是重新填滿錢袋——找不到可靠收入來源，對手就會用更高價碼挖走聯盟成員。

約翰遜王子（Prince Johnson）拷問多伊「銀行帳戶在哪裡」直到對方喪命，正是因為他需要那筆錢才能穩住權力。沒答案 → 利比里亞陷入長期內戰，因為沒有任何派系能控制全國資源。

獨裁體制的「秘密簿記」#

獨裁體制刻意保密。混亂的帳本是一種保險策略：

• 對手難以承諾匹配既有的賄賂水平。
• 聯盟成員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回報，難以串通漲價。
• 任何被發現抬價串謀的人，下場可悲。

民主領導人則相對幸運——卡麥隆（David Cameron）就任英相、歐巴馬就任美國總統都不需要拷問前任找錢。透明的稅收體系是民主體制的特徵：稅金主要來自工作的人民，必須清楚徵收，因為人民會千方百計逃稅。

領導人徵稅的三條限制#

1. 徵稅削弱工作熱情（限制獨裁國家更明顯）
2. 稅負終究會落到致勝聯盟身上（限制民主國家更明顯）
3. 收稅本身需要專業與資源（影響徵稅方法的選擇）

經濟學家用「餅」來比喻：稅率太低，餅大但政府只分到極小一塊；稅率太高，沒人工作，整張餅變小。最佳稅率取決於致勝聯盟的規模——聯盟越大，稅率必須越低。

高稅率：壓榨輸給聯盟，補貼聯盟成員#

重稅在小聯盟政權中扮演雙重角色：(1) 提供資源讓核心支持者發財；(2) 降低聯盟外人民的福利，讓人民害怕「換領導人會更慘」。

穆加貝門徒齊歐瓦的赤裸宣告#

辛巴威穆加貝的門徒菲利普·齊歐瓦（Philip Chiyangwa）直白地說：

我之所以富有，是因為我屬於辛巴威非洲民族聯盟—愛國陣線（穆加貝的執政黨）。

肯亞政權更迭的縮影#

哈佛大學教授羅伯特·貝茨（Robert Bates）在莫伊（Daniel arap Moi）接替肯雅塔（Jomo Kenyatta）擔任肯亞總統不久後親眼目睹：

• 開車穿行高原，看到精英政客的農場門口掛著拍賣牲口、農機、房舍的牌子。
• 不再受寵的政客貸款被取消、補貼撤銷、原本受庇佑的生意開始面臨競爭。
• 過去在內羅畢宴會中光鮮滿足的人，如今出現在鄉村酒吧，瘦弱焦慮地咀嚼命運的反覆無常。

民主國家也徵重稅，但有限制#

民主領導人同樣徵稅補貼支持者，但聯盟太大難以全額補償。

• 老布希（George H. W. Bush）「讀我的唇，沒有新稅」（Read my lips, no new taxes）的承諾因預算壓力被迫違背，1992 年敗選——儘管波斯灣戰爭後支持率曾高達 90%。
• 民主國家把稅率定在「核心支持者不會因此倒戈」的水平，比獨裁者收入最大化的點低。

墨西哥案例：民主化伴隨減稅#

政府收入占 GDP 比重隨民主化下降——並非偶然。聯盟越大，稅率越低。

貝爾市的數學#

假設里佐的聯盟只占貝爾市 36,600 居民的 1%：每位居民多繳 1 美元稅，聯盟每人能多拿 100 美元。如果聯盟是一半人民，每人只能多拿 2 美元。小聯盟結構天然偏好高稅率。

在獨裁國家當富人很危險#

在獨裁國家當富人是不明智的——除非是政府讓你致富。如果是政府讓你致富，沒有什麼比忠於政府更重要。

霍多爾科夫斯基的故事#

2004 年米哈伊爾·霍多爾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是俄羅斯首富、世界第 16 富。

• 經營尤科斯石油公司（Yukos），占俄羅斯石油產量 20%。
• 開始批評普京（Vladimir Putin）並資助反對黨。
• 2003 年以商業詐騙與逃稅罪名被捕（俄羅斯政府對尤科斯徵的稅在某些年份甚至超過該公司收入總額）。
• 服完第一個 8 年刑期前，又以盜用公款與洗錢罪名追加 8 年。
• 「他和其他犯下同樣罪行的人沒兩樣，差別在於他不支持政府且擁有巨額財富。」

辛巴威白人農場主#

穆加貝以「重新分配給貧困黑人」之名沒收土地。實際結果：

• 土地落入穆加貝黨羽手中（他們沒有人是農民）。
• 土地荒廢，農業工人被趕出農舍。
• 曾為農業出口大國的辛巴威進一步貧困化。
• 穆加貝穩坐權位。

收稅者的難題#

高稅率迫使人們隱瞞收入，監控成本巨大。在美國，國稅局平均從每位納稅人徵收 7,614 美元，每人成本 38 美元（占 0.5%）；但在人均年收入 1,000 美元的窮國，徵稅成本高達稅收 23%。 此外，建立大型徵稅官僚機構會讓獨裁者淪為手下的奴隸——這違背統治第一鐵律。

間接稅與經銷局#

獨裁者偏好間接稅，把成本轉嫁給最終消費者：

• 加納可可經銷局（Ghana Cocoa Marketing Board）：以人為的低固定價格向農民收購可可，再以全球市場價賣出，賺取差價——「壓榨可可農的吸血鬼鏈頂端」。
• 後果：1980 年代加納可可生產崩潰，農民走私去鄰國象牙海岸（Côte d’Ivoire）。

私人化徵稅：阿拉伯帝國的包稅人#

632 年穆罕默德（Muhammad）逝世後建立的阿拉伯帝國延續羅馬傳統，將徵稅外包：

• 包稅人預先向國庫繳一筆錢，獲得某地區徵稅權——必然在區內橫征暴斂。
• 要求以銀幣（而非農作物）繳稅，再串通商人鎖定價格。
• 為了阻止人民逃稅，巡邏隊查驗身份，非穆斯林被刺青或強制戴「狗牌」。
• 某些稅種僅針對非穆斯林——意外催生了大規模改宗伊斯蘭教。

默許腐敗作為政治工具#

對許多獨裁者，腐敗不是要根除的弊病，而是關鍵的政治工具。領導人實際上授權支持者收受賄賂，省去組織徵稅、再轉移給支持者的管理成本。

• 1990 年代伊拉克遭受制裁期間，海珊的兒子們透過走私大發橫財——「原本是要削弱海珊政權的制裁，反而讓他的兒子們大發橫財」。

資源詛咒：石油是「魔鬼的糞便」#

委內瑞拉的胡安·巴勃羅·佩雷斯·阿方索（Juan Pablo Pérez Alfonzo）——OPEC 的創始人之一——說過：

石油是魔鬼的糞便……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你將看到：石油將帶給我們毀滅。

石油從地底涌出與稅率無關，幾乎不需要當地人民勞動。這讓它成為領導人的美夢、人民的噩夢。資源豐富的國家系統性地落後於資源稀缺的國家——這就是「資源詛咒」（resource curse）。

奈及利亞的悖論#

人均收入比獨立時還低（通膨調整後）。3,500 億美元石油收入，對人民幾乎毫無助益。

奈及利亞模式#

• 石油集中在尼日河三角洲，外國公司的外國工人承擔大部分開採。
• 石油公司建立私人保安部隊，防止當地人破壞生意或抗議環境惡化。
• 守規矩的公司繳稅較少 → 必然被「更願意合作」的公司取代。

安哥拉的扭曲#

• 首都羅安達（Luanda）是世界上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體面社區月生活成本超過 1 萬美元，水電還不穩定。
• 68% 安哥拉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 男性平均壽命低於 45 歲，超過 1/4 兒童活不到 5 歲。
• 最窮的 20% 人口只占有 2% 財富。

領導人有意讓聯盟外人民保持貧困、無知、散漫——以防止他們協同造反。石油原本可以解決社會問題，反而給領導人提供將社會問題故意惡化的政治動機。

破解資源詛咒：對汽油加稅#

援助組織想幫助產油國人民，最有效的不是海外援助，而是遊說民主國家對汽油增稅——降低全球石油需求，迫使資源輸出國領導人轉而依賴所得稅，從而被迫鬆綁言論與集會自由（因為人們需要這些自由才能有效工作）。

借債：把問題推給下一任#

借債對領導人是美夢——好處今天享，債務未來還。

借債的數學#

假設一國每人年收入 100 美元，每人多花 100 美元等於每年要還 10 美元利息：

聯盟越小，借債動機越強。獨裁者借債的唯一限制就是「願意借多少給他」。如果現任者拒絕借債，挑戰者就會許諾用借來的錢挖走聯盟——這使現任者無法不借。

民主國家也愛借債#

• 美國 1990 年債務 2.41 兆美元（GDP 42%）→ 2007 年 5.04 兆（GDP 36.9%）→ 2010 Q3 達 9.13 兆（GDP 62%）。
• 二戰後美國主要債務增長期都在共和黨執政時期：雷根（1981-89）、小布希（2001-09）。意識形態解釋不了借債趨勢。

違約的政治誘惑#

當「借錢能力」的價值低於「償債成本」時，領導人就應該違約。1930 年代希特勒拒絕償付一戰戰爭賠款——這項決定大受德國人歡迎，是其政治魅力的重要來源。

為何借債是逼出民主化的契機#

獨裁者借不到更多錢時，唯一辦法是提高所得稅——這意味著必須鬆綁人民、允許人民工作。只有在面臨財政困局時，獨裁者才可能考慮自由化。

債務減免：好心辦壞事#

債務減免鞏固了獨裁統治者的權位——一旦獨裁者克服財政危機，能借債安撫聯盟，任何「民主化承諾」都是騙人的。

1996 年「重債窮國計畫」（HIPC）#

作者主張：對獨裁政權少給或不給債務減免，反而是改善其治理的保守方法。金融危機是迫使獨裁者民主化的關鍵契機；債務減免會讓他們繼續壓迫人民。 對民主國家而言，債務減免有幫助但非必要——他們本來就會自行削債。

章節要旨#

領導人取得收入的三條路：徵稅、開採資源、借債。這些方式合稱「餵飽致勝聯盟的主要管道」。 收入到手後，領導人以三種方式花錢：(1) 公共物品（惠及所有人）、(2) 私人物品（給聯盟）、(3) 自由裁量資金（個人偏好或秘密儲備）。 不同政治體制下，這三種花費的混合比例不同——這正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