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凱撒大帝》(The Tragedy of Julius Caesar)#

設定#

參議員 B(Cassius)想拉攏受人尊敬的參議員 C(Brutus)共同對付強大的參議員 A(Caesar)。

平庸對白 vs 莎士比亞的對白#

一般寫法:「凱撒如此受歡迎、如此強大,相較之下我們什麼都不是。」——被動、不透明、無說服力、缺乏意象。

莎士比亞的 Cassius 說:

“Why, man, he doth bestride the narrow world like a Colossus, and we petty men walk under his huge legs and peep about to find ourselves dishonorable graves.”

關鍵分析#

「巨神銅像(Colossus)」的意象:古代世界七大奇觀之一,超過百英尺高的太陽神像橫跨羅德島港口——Cassius 用這個意象誇大凱撒的威脅,是修辭手法中的誇飾(exaggeration),正是人們試圖打動他人時慣用的技巧。

「narrow world(狹窄的世界)」:本能的用詞應是「wide world(寬廣的世界)」,但 Cassius 身為見過世界版圖的羅馬元老,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小——小到一個野心家就能掌握。Shakespeare 以角色主觀視角寫作,而非從外部觀察。

Shakespeare 在寫作時,想必深入研究了角色的童年與教育。古羅馬貴族子弟受嚴格的演說訓練,演說的核心原則是:「思如智者,說如常人」——用平易、單音節的街頭語言說話。Cassius 那句話共 28 個字,只有兩個字超過兩個音節。

情態動詞的力量:原版 Cassius 使用直接行動動詞(bestride、walk、peep),不加情態修飾。若改成充滿「could」「would」「should」的版本,Cassius 就變成一個優柔寡斷、猶豫不決的人。

未說出口的話:Shakespeare 也考慮了角色「不會說什麼」。身為羅馬貴族的 Cassius 絕不會直接說:「我恨凱撒,你也恨他,我們去殺了他吧。」——那是對角色性格的背叛。

要從角色的主觀視角想像場景,再從其本性與經歷中找到語言,創造角色專屬的對白。即使莎士比亞的五步抑揚格離現代很遠,用意象豐富對白的精神仍然適用。


小說《視線之外》(Out of Sight)#

設定#

越獄銀行搶匪 Jack Foley 與聯邦警探 Karen Sisco,在逃獄過程中被迫同困在後車廂。兩人強烈吸引彼此,最終在底特律豪華飯店共度浪漫夜晚。

兩種對白的對比#

平庸版本(直接說出內心想法):「我很困惑也很害怕。」「我唯一的希望是共度美好的浪漫夜晚。」——這種「說透了的對白」把角色內心生命直接轉成語言,讓演員變成木頭人。

Elmore Leonard 的版本:兩人喝酒、回憶那次逃獄,並談論電影《三天炸彈客(THREE DAYS OF THE CONDOR)》——用電影台詞來迂迴表達彼此的吸引力與緊張感。

多層意象結構#

Leonard 的場景建構在六層意象之上:

  1. 場景意象:俯瞰底特律夜景的豪華套房、輕柔的燈光音樂——刻意設置俗套浪漫場景,再一次次加以諷刺與顛覆
  2. 情境意象:「非法戀情」——警察與罪犯的禁忌組合,是電影老哏(湯馬士皇冠事件、黑暗通道等)
  3. 電影中的電影:兩人聊《三天炸彈客》,因為他們都意識到自己正活在一部電影裡;讀者也將 Redford 與 Dunaway 的臉孔疊加在 Foley 與 Sisco 身上
  4. 記憶:重播後車廂中的親密冒險,喚起讀者腦海中的早期場景
  5. 潛文本:兩人想暫時放下警察與罪犯的身分,沉浸在這段浪漫之中——卻無法開口說出這種感受,因為「說出感受就是殺死感受」
  6. 夢想:Foley 希望 Karen 能像 Dunaway 那樣拯救他;Karen 也有這個幻想,但兩人都知道這不可能實現

Leonard 以兩個「第三件事」(電影 THREE DAYS OF THE CONDOR 與後車廂的記憶)交替創造連環三方對話,讓對白始終保持「不直白」。五層顯性意象之下,第六層揭示了 Jack 與 Karen 的共同本質:他們都是老電影迷,都是死硬派的浪漫主義者。

這種設計產生的懸念是巨大的:他們會上床嗎?她會忘記自己是警察而放走他嗎?她會逮捕他嗎?——看似輕描淡寫的閒聊,表達了以上一切。


電視情境喜劇《超級製作人》(30 ROCK)#

角色背景#

Jack Donaghy(Alec Baldwin 飾):奇異公司東岸電視與微波爐部門副總裁,教育菁英、資本主義者、控制狂。

詞彙如何刻畫角色#

透過 Jack 的台詞,分析其詞彙選擇如何建立角色塑造(characterization):

  • 「sheer bliss」「flawless」「prefer」「abhor」——精英品味與自我優越感
  • 「Bo Derek stuffed with a Barry Goldwater」「Quintus Fabius Maximus」——豐富的文化參照
  • 「a privacy circle of English-trained butlers」——對上流生活的習以為常
  • 「commode」「Husk」「Elk Tongue」——對細節的精確執著
  • 情態短語:「no more」「like it or not」「you can’t」「you have to」「if/then」——強烈的控制欲與對他人的支配感

角色維度(Character Dimensions)#

詞彙與句法不只展現角色塑造,也揭示角色的內在矛盾(dimensions)。Jack 有七組對立維度:

  1. 社交精緻(Paul Allen 的遊艇)vs 私下原始(「家中的 alpha」)
  2. 無原則(「不管喜不喜歡,全世界都會去看」)vs 充滿罪惡感(「我將來就必須說 Yes」)
  3. 財政保守(Barry Goldwater)vs 敢於冒險(樂園主題公園)
  4. 博學(引用羅馬將軍戰略)vs 自我欺騙(「這是我所有個人關係的基礎」)
  5. 學術傲慢 vs 確有真才實學
  6. 私生活用迂迴戰術 vs 對女性關係懷有理想化幻想
  7. 現實主義者 vs 夢想家

Jack Donaghy 是喜劇角色(comic character),而非戲劇角色。喜劇與戲劇角色的核心差異在於:戲劇角色在追求目標時會意識到危險;喜劇角色被盲目的執念驅使,渾然不覺。Jack 一生痴迷於一種更適合 1920 年代的貴族生活方式,這種自我欺騙的痴迷主宰了他所有的選擇。


電影《尋找新方向》(SIDEWAYS)#

類型:教育情節(Education Plot)#

四個核心慣例:

  1. 主角以「否定生命的心態」開始故事——在世界或自身中找不到意義
  2. 故事弧線將主角的悲觀態度導向正面、肯定生命的立場
  3. 有一位「導師」角色幫助引導主角的態度革命
  4. 最大的衝突來源是主角自身的信念、情感、習慣與態度——內在衝突

教育情節天然適合小說(作者可直接進入角色的深層想法),但在銀幕上極為困難,需要卓越的對白來暗示小說可以明言的內容。

場景分析:Miles 與 Maya 談酒#

設定:Miles(肥胖、離婚、失敗的小說家兼國中英語老師,有酗酒問題)與 Maya(聰慧美麗、同樣離婚、熱愛美酒)在朋友家中獨處,以酒談心。

第三件事:葡萄酒成為兩人相互示好的媒介。

Miles 用黑皮諾(Pinot Noir)描述自己:「嬌貴、善變、需要悉心照料、只在特定環境下才能開花結果、只有耐心忠誠的人才能帶出它脆弱而令人心痛的美。」

Maya 用酒描述自己:「活生生的、與生命相連、在時間中不斷演化與成長、在巔峰時刻美味無比。」

潛文本

  • Miles 的潛文本是:「靠近我,用我的方式愛我。」
  • Maya 的潛文本是:「我在巔峰,現在就來吧。」

但兩人都說不出這些話,因為用語言表達就會殺死那種感覺。於是他們以葡萄酒為第三件事,間接傳情。

如何把「誇耀自己、向對方承諾」這樣的行動轉化為對白?讓角色用他們所知道的事物談話。Miles 與 Maya 是葡萄酒專家,也是自我的浪漫化詮釋者,於是他們用酒的本質作為自身本質的隱喻,相互傾訴。

詞彙的性別差異#

  • Miles 的語言:情態形容詞與副詞為主——「thin-skinned(嬌貴)」「temperamental(善變)」「doting(溺愛的)」「achingly beautiful(令人心痛的美麗)」「have to come to」——呈現他的敏感、需求感與被動
  • Maya 的語言:名詞與動詞為主——「life」「living thing」「connects」「evolves」「peaks」「tastes so fucking good」——展現她的活力、主動與成熟

角色專屬對白的關鍵在於詞彙。對白源自角色未說出口的欲望,以及他為滿足那個欲望所採取的行動。行動化為言語,而那些言語必須是只有那個特定角色,在那個特定時刻,採取那個特定行動時,才會選用的精確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