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決定對白的量與質#
對白的形式——它的多寡與深淺——取決於故事所選擇的衝突層次。
衝突叢集(The Conflict Complex)#
衝突從四個層面擾亂我們的生活:
| 層面 | 範圍 |
|---|---|
| 物理(physical) | 時間、空間與其中的一切 |
| 社會(social) | 各種公共機構及其中的個人 |
| 個人(personal) | 親密關係——朋友、家人、愛人 |
| 私密(private) | 意識與潛意識的思想和感受 |
- 複雜(complicated)故事:在單一衝突層次上精煉到極致(如 ALL IS LOST 全是物理衝突,《Mrs. Dalloway》全是內心衝突)——這類故事往往對白極少或全無
- 複合(complex)故事:涵蓋兩個、三個甚至全部四個衝突層次,通常聚焦在社會與個人衝突——這兩個層次恰恰是對話最多的場域
故事越是物理與社會衝突為主,對白越少;越是個人與私密衝突為主,對白越多。
個人衝突(personal conflicts) 天生始於交談、在交談中演變,也在交談中結束,因此充滿多層意義、多重解讀的對白。
社會衝突(social conflicts) 穿越各種公共機構——人們從個人關係進入社會關係時,往往說話更不真誠、更為正式;當社會衝突到達頂點,角色往往爆發成演說(speeches)。
雙重維度的精髓#
複合故事的對白必須掌握雙重維度:
- 外在維度:說出口的話(台詞的表面意義)——傳達說話者希望其他角色相信並依此行動的意思
- 內在維度:語言後面隱藏的更深意義——透過直覺感知,我們瞥見角色難以言說的內心需求與欲望
最佳的對白,懸浮在角色的公開面貌與秘密自我之間。如同多面水晶,她說出的話折射並反映她內外生命的不同面向。
對白問題即故事問題(Dialogue problems are story problems):對白的失敗,根源幾乎都在故事結構的薄弱,而非詞彙的選擇。
舞台上的對白#
舞台是一個象徵性空間(symbolic space)。觀眾與劇作家之間存在一份隱性契約:舞台上的空間可以象徵任何意義;觀眾則暫停不信,把舞台上的角色當作活生生的人來反應。
這個「彷彿(as if)」的慣例幾乎沒有限制:超現實、荒誕劇、概念音樂劇,觀眾都能接受。這份許可讓劇作家得以寫出任何真實人類不曾說過的語言——從古典希臘大師到莎士比亞、易卜生、O’Neill,到當代劇作家,詩意語言與韻律節奏使對白充滿詩的力量。
舞台更激發語言的不斷探索與創新:莎士比亞在找不到合適詞彙時,就自己造字,光是他一人便發明了超過 1,700 個英語新詞。
舞台對白的光譜極廣:從 O’Neill 的自然主義酒館方言,到 T. S. Eliot 的詩意優雅,無媒體能出其右。
音樂劇更在口語詩意之上又加一層:把台詞化為歌詞與詠嘆調,情感強度進一步提升。歌曲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角色台詞。
電影中的對白#
攝影機可以飛越 360 度的全球真實,視覺主導一切。大銀幕將影像置於前景、聲音退居背景,觀眾本能地用眼睛吸收故事。
因此,銀幕對白最根本的要求是自然感(spontaneity)——台詞必須感覺是即興說出的。攝影機和麥克風將一切行為放大,任何做作的眼神、虛假的動作、矯情的台詞,都會被無情地暴露。
強迫出色的演員說華麗的台詞,往往會讓觀眾心裡浮現:「人不會這樣說話。」
不過有三個例外:
例外一:風格化現實主義(Stylized Realism)#
現實主義有一定彈性。設定在不熟悉的世界——異國場景(《布達佩斯大飯店》)、犯罪社會(《黑色追緝令》)、地域文化(《南方的野獸》)、遙遠過去(《SPARTACUS》)——讓對白能超越日常水準,只要維持故事自訂世界的可信度即可。
問題在於一致性:這種偏離常軌但可信的風格,必須貫穿整部長片甚至整個電視系列,而非局部為之。
例外二:非寫實主義(Nonrealism)#
科幻、音樂、動畫、奇幻、恐怖、鬧劇等類型,說的是寓言故事、演的是原型角色,觀眾不但接受、甚至喜愛高度風格化的對白(《駭客任務》、《魔戒》等)。
例外三:極端角色(Extreme Characters)#
現實中確有人比身邊的人更能感受、思考、表達。這樣的角色值得、也應該獲得充滿想像力的獨特台詞。
為銀幕寫作時,始終要為演員而寫。語言沒有限制,但表演有。你的作品一旦進入製作,演員必須以清晰和說服力演出你的台詞。因此,所說的內容必須保持在故事世界所設定的可表演範疇之內。
舞台 vs. 銀幕的關鍵差異:劇作家擁有版權,演員不能即興改詞;影視版權屬於製作公司,導演、剪輯師和演員可以刪改添加,寫作者的台詞未必原文演出。
電視中的對白#
相較於電影,電視更偏向室內故事——家庭、朋友、情侶、同事之間的場景,讓對白比重更高,有三個原因:
- 小螢幕:近距離特寫臉部,臉在說話
- 類型偏好:家庭喜劇、愛情故事、職業劇等——這些類型中,親密關係首要藉由對話開始、變化、結束
- 低預算:影像昂貴,對白相對便宜
散文中的對白#
散文把私密、個人、社會與物理衝突翻譯成文字圖像,再投射到讀者的想像力上。因此,散文作家最生動的高強度語言往往集中在**旁述(narration)**而非對白交換中。
在散文的光譜上:
- 一端:可以幾乎原封不動搬到舞台或銀幕的慣常場景
- 中間:第一人稱聲音成為一部長篇小說的連續獨白,或化為角色內部論戰
- 另一端:自由間接對白(free indirect dialogue)——第三人稱把角色的語言融入旁述,引號消失,角色的聲音滲入敘述者的聲音
散文中的非角色旁述(non-character narration):第三人稱敘述意識描述角色和事件、提供評注,可以明確呈現對白場景,也可以用間接對白隱約帶出——加快節奏,同時保護讀者不必忍受可能平淡無奇的直接對白。
散文中的角色內聲音(in-character voice):六種技巧——戲劇化對白、第一人稱直述、間接對白、內心對白、副語言(paralanguage)描寫、以及混合技巧(見第五章)。
內心對白(inner dialogue) 與第一人稱直述的關鍵差異:直述是說給讀者聽;內心對白是角色說給自己聽,讀者坐在外面偷聽。
最終總結:
- 舞台對白:最精煉(most embellished)
- 銀幕對白:最簡潔(most concise)
- 散文對白:最多變(most mut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