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設計的三個同心圓#

McKee 提出一個實用的思考框架:把角色設計想像成三個同心球體,一個套著一個。這三層結構填充了對白的思想與感受內容,同時塑造了語言與行動的形式:

  • 最外層:已說(the said)——釋放出口
  • 中間層:未說(the unsaid)——刻意保留
  • 最內層:不可說(the unsayable)——潛意識的驅力

已說(The Said)#

語言的表層,台詞的字面意義,包含:

  • 指稱意義(denotation):字詞的直接定義
  • 隱含意義(connotation):字詞承載的文化象徵與情感色彩

例如:「snake」(蛇)字面是爬行動物,在西方文化中同時象徵背叛與邪惡。「house」不只是住所,還帶著家、家庭、溫暖的弦外之音。

具有引用價值的台詞(如「忙著活,或忙著死」)能超越故事、超越角色而存在,是因為無論誰說、何時說,都能傳達其意義

透過詞彙、語氣、語法、句型、口音等語言選擇,作者建立角色的說話風格(dialogue style),展現角色的教育程度、機智、世界觀與情感範圍。

未說(The Unsaid)#

第二層球體:角色的內在自我凝視著外在世界,隨著想法與感受形成,刻意保留,不說出口

一旦角色開口說話(文本),讀者與觀眾本能地透過文字往內看,試圖察覺角色真正的想法和感受(潛台詞),即那些他選擇不說的部分。

作者的任務:精煉對白,讓「未說」可以被暗示出來,讓讀者能以直覺感知。

範例:Emily Charlton(《穿著 Prada 的惡魔》)說「我只要一次胃流感就能達標體重了」——字面是自嘲,潛台詞卻是:「時尚界強迫我過著厭食症般的生活,但我願意用健康換取職業前途;你如果珍惜工作,最好也這樣做。」

散文尤其擅長發揮「未說」的層次。McEwan《Enduring Love》中,Joe Rose 站在死亡現場,旁白揭露他對 Clarissa 的眼淚「不過是一個事實」,自己卻因踩在地上、雙臂交叉的姿態感到一種溫暖的自愛——讀者由此窺見他冷漠的內心。

不可說(The Unsayable)#

最深處,隱藏在「未說」之下:潛意識的驅力與需求,促使角色做出選擇與行動,卻無法以語言表達。

角色的真實本性,只有在生命的壓力下,他被迫做出抉擇的那一刻,才能真正顯現。

隨著對抗力量不斷升高,角色每一次的行動選擇都揭示更深的自我;在最大壓力下的最終選擇,才暴露出角色最原始、不可化約的自我。

語言無法表達一個人真正是誰,只能表達他看起來是誰。聖經說得對:一個人不以他的話語,而以他的行為被認識。

但真相迴旋一圈:話語就是行為。說話是人類行動最主要的媒介——安慰、賄賂、哀求、拒絕、服從、反抗——對白遠比文字的意義傳達更多,它同時表達人物性格化(characterization),也在行動中彰顯真實性格(true character)

行動 vs. 活動(Action vs. Activity)#

「表象不是本質」——這個原則貫通了對白寫作的核心:

  • 活動(activity):看得見、聽得到的表面行為——打牌、喝酒、聊天等
  • 行動(action):活動底下真正在發生的事

沒有一句台詞在完成之前,不先回答這個問題:

在我角色的語言活動的潛台詞中,他實際上在採取什麼行動?

例子:吃冰淇淋。沒有人單純因為飢餓而吃冰淇淋——背後總有一個行動:溺於悲傷、反抗醫生命令、或獎勵自己的節食。這些行動(沉溺、反抗、獎賞)藉由吃冰淇淋這個活動得以表現。

「drama」一詞源自希臘文 draoō(做、行動),古希臘觀眾深知,無論舞台表面發生什麼,內在行動驅動所有外在活動。即使是沉默,也有其底層行動——當情境需要說話時不說話,可能是一個殘忍的行動,針對的是另一個人。

文本與潛台詞(Text and Subtext)#

  • 文本(text):故事的表面——讀者想像的、觀眾看見和聽到的,角色真正說出口的話
  • 潛台詞(subtext):作品的內在實質——流動於表面之下的意義與感受,角色思想、感受、欲望與行動的隱藏生命(包括未說和不可說)

精湛的對白製造一種透明感:角色說出口的話對其他角色遮蔽了她的內心,卻同時讓讀者/觀眾能穿透她的行為表面。

這個現象讓讀者成為心靈感應者(telepathist)——往往比角色自己更了解她的內心在發生什麼事。

極端例子:希特勒沒有潛台詞。《我的奮鬥》不是隱喻,是一份時間表。他把完整意圖都放在文本裡,但因其暴行太過駭人,人們在 1930 年代不斷試圖在一個不存在的潛台詞中尋找安慰。

一般而言,那些罕見的、直接把「未說」放進「說出口的話」裡的人,會顯得機械、不真實、脫離現實,甚至瘋狂。人類的本性,永遠是外在行為(文本)結合著地下的自我(潛台詞)共同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