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I was young, people called me a gambler. As the scale of my operations increased I became known as a speculator. Now I am called a banker. But I have been doing the same thing all the time.
— Sir Ernest Cassel,愛德華七世的私人銀行家
投機為何成為現代金融的核心議題#
投機(speculation)從未像今天這樣吸引大眾與媒體的目光。從匯率危機、股市泡沫、衍生性商品醜聞,到新興科技的崛起,背後都站著投機者的身影。1990 年代美國經濟的繁榮,很大程度便是由源源不絕的投機資金流入股市所推動:新公司順利上市、舊企業合併、企業敢於投資、投資人勇於消費。一場巨大的「繁榮泡沫」在眾人眼前膨脹,其穩定性自然令人憂慮。
對投機的評價歷來兩極:
- 批判派(不少亞洲政治人物為代表):認為投機者是寄生型角色,被貪婪與恐懼驅動,靠製造並利用金融危機牟利;他們的情緒在狂喜與抑鬱間擺盪,正反映群眾智識的局限。
- 辯護派(多為西方經濟學者):主張投機是資本主義不可或缺的良性力量。投機者扮演資訊管道,將新數據——通貨膨脹、農作物產量、政策變動——傳導進價格之中。沒有投機者,市場將塞滿瓶頸,經濟危機只會更頻繁;網際網路等新科技的誕生,也仰賴股市投機資金的支援。
投機、投資與賭博的分野#
亞當·斯密(Adam Smith)將投機者定義為「願意追逐短期獲利機會」的人;其資本是流動的,與一般企業家固定資本相對。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延續此觀點,把「企業」視為「預測資產整個生命週期收益」的活動,而把投機視為「預測市場心理」的活動。
熊彼得(J. A. Schumpeter)的補充
「投機者與投資者之間的差異,可由是否具有『交易意圖』來界定——亦即是否打算從證券價格波動中獲利。」
幾組常被混用的概念:
- 投機 vs. 投資:兩者界線極薄。一句流傳於華爾街的俏皮話說:「失敗的投資叫投機,成功的投機叫投資。」華爾街才子 Fred Schwed 則直言:「投機是一場通常會失敗的努力,想把小錢變大;投資則應該是一場成功的努力,避免讓大錢變小。」
- 投機 vs. 賭博:心理學上幾乎難以分辨——皆涉及對命運的訴求、易於成癮、依賴情緒控制。經濟學者通常以「風險來源」加以區分:賭博製造新風險以求刺激;投機則承擔資本主義系統本就存在的風險。
- 風險光譜:班傑明·葛拉漢(Benjamin Graham)認為投資需有「安全邊際」(margin of safety);用借來的錢買股,無論如何都屬於投機。資本市場是一條光譜,從謹慎投資到魯莽賭博,投機則居於中間。
從「沉思」到「占星」:投機一詞的歷史餘韻#
「Speculation」一詞保留了其原始的哲學意涵——在缺乏堅實事實基礎下進行反思或推測。十七世紀的定義稱投機者為「沉迷於奧秘觀察或研究的人」。
- 金融投機者像鍊金術士(alchemist),不斷建構玄奧理論,企圖把紙張化為黃金,多半徒勞。
- 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在《金融鍊金術》(The Alchemy of Finance)中指出:鍊金術在自然科學中失敗,但在社會科學中卻可能成功——因為投機者的想法本身會改變市場條件,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 紐約至今仍有一檔名為「占星家基金」(Astrologer’s Fund)的投資工具,宣稱能帶來「自然如星辰般燦爛的回報」。
本書的視角:與效率市場分道揚鑣#
現代經濟理論主張市場有效率(efficient markets)、股價反映內在價值、投機者只是理性最大化財富的經濟人。在這個框架下,投機史會變得索然無味——沒有動物本能、沒有群眾狂熱、沒有貪婪與恐懼、沒有「非理性」泡沫。
作者的立場
我選擇與查爾斯·麥凱(Charles Mackay)為伍。他在《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的瘋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 1841)中為鬱金香、密西西比、南海等泡沫留下最早的通俗紀錄,並寫下名言:「人是成群結伴地思考;他們也是成群結伴地瘋狂;卻是緩慢地、一個個地恢復理智。」
本書不打算寫一部「投機通史」——那會無止盡地膨脹。作者選擇聚焦在當時的主要經濟強權:從十七世紀的荷蘭共和國、十八世紀的英國、十九世紀的美國,到 1980 年代的日本,並穿插與當代的對照。
一個社會史的承諾#
作者強調:
- 投機只能放在社會脈絡中理解,因此投機史必然同時是社會史。
- 政治人物的態度至關重要:法律由政府制定與執行,而歷史上多次出現政治人物為了自身利益而主動點燃投機狂熱。
- 馬歇爾(Alfred Marshall)曾警示:「若政治家以其政策為投機基礎,他很快就會以投機為政策的基礎。」1720 年的南海泡沫與 1980 年代日本的「泡沫經濟」皆是顯例。
閱讀本書的最佳心態
跟隨麥凱的熱情,把投機史看作一齣戲:一整個民族擺脫理性的束縛,狂熱追逐黃金幻象,固執地相信它是真實的,直到像「鬼火」(ignis fatuus)般墜入泥沼。這是金融史中最具戲劇張力的一面,也是本書嘗試重新書寫的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