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丈夫怎麼心碎而死的?」「在抽乾秘魯礦坑的水時。」Miss Tox 答。Mrs. Chick 望了哥哥一眼說:「他自己當然不是抽水工人,只是把錢投入這項投機,後來破產了。」

— Dickens,《Dombey and Son》(1846)

1821 年底,「Poyais 王國的酋長」(Cacique of Poyais)抵達倫敦——他自稱統治尼加拉瓜邊境一塊「巴洛克都城 St. Joseph」。他在前倫敦市長 Sir John Perring 的協助下發行 60 萬英鎊、票息 6% 的 Poyais 公債,債券大受歡迎並溢價上市。200 名英國移民被送往 St. Joseph——卻只發現泥屋、沼澤與敵意原住民。50 人逃回英國,其餘多數命喪當地。

「酋長」的真名是 Sir Gregor Macgregor,蘇格蘭冒險家、玻利瓦軍隊的叛將。他靠著與 Miskito 印第安酋長一場酒後協議「弄到」這個王國,募資完成後立刻攜款逃往法國。

倫敦交易所唯一一張虛構國家的公債

半個世紀後,Poyais 的土地憑證與債券仍出現在倫敦交易所「Alley-men」皮夾中,與其他破產公司的股票債券並列。這是金融市場最赤裸的詩篇:希望永遠長存。

投機從股票轉向公債#

1720 年後,英國公債(Consols,1750 年代「整合」國債而得名)取代股票成為主要投機對象:

  • Sir John Barnard’s Act(1734)禁止期貨與選擇權;市場改以延後結算日(quarterly → 六週帳期)變相實現期貨。
  • Backwardation:多頭可在結算日賣出、再在新帳期買回,等於延後交割。
  • 1821 年某經紀人投訴選擇權交易已成主流,但交易所委員會在「另立新所」的威脅下放棄禁令——經紀人「My word is my bond」一句話就足以維繫整個市場

拿破崙戰爭期間,英政府發行超過 4 億英鎊公債。經紀人 David Ricardo 因此累積 50 萬英鎊,提早退休從政並寫經濟學。他留下投機者「黃金法則」:

Ricardo 的兩條黃金法則

  • Cut short your losses:截短你的虧損。
  • Let your profits run on:讓你的獲利奔跑。

戰後 Consols 供給萎縮、收益率下滑,資金被迫向外尋找出路

  • 1817 年:Baring Brothers 發行法國賠款債,英投資人迅速獲利。
  • 1818 年:Nathan Rothschild 發行 500 萬英鎊普魯士債——史上第一檔以英鎊計價的外國債,是現代歐洲債券的先驅。Rothschild 被國會質詢「對外國股的熱情是投資還是投機」時答:「一半一半;但只要漲價,全變投機。」

南美獨立、玻利瓦熱與「新興市場」#

玻利瓦(Simón Bolívar)領導的南美獨立運動引發英國共鳴:對天主教西班牙的舊敵意、自由主義對獨立的浪漫嚮往、加上「英國技術 + 南美資源 = 雙贏」的市場想像。第一場「新興市場」榮景就此誕生。

「Ponzi 金融」雛形

  • 1822 年 3 月哥倫比亞首發 200 萬英鎊債,票息 7% 是 Consols 的兩倍。
  • 1822 年中智利債發行,只需 10% 訂金即可購買 5 張 100 英鎊債;10 月票面上漲 25%——「scrip」持有人帳面獲利逾 150%。
  • 秘魯債於 Royal Exchange 引發接近暴亂的搶購。
  • 利率被刻意定得極高、票面打折發行、訂金低且分期;
  • 新債的收入被拿去支付舊債利息——這是經典的龐氏融資;
  • 借款國實際只拿到「總募集金額的一小部分」。

對希臘獨立戰爭的支持也催生 1824 年 800 萬英鎊希臘債——Lord Byron 任 Philhellene 委員會委員。1825 年再發第二筆 200 萬名目額度,真正運抵希臘的不過 25.7 萬英鎊,其餘多被希臘委員私吞或用於支撐倒下的債價。連聖約翰騎士團「驅逐土耳其人於羅得島」的中世紀十字軍融資都被提出,但太過天方夜譚未獲認購。

利息來自本金的把戲

為避開英國 5% 利率上限的高利貸法,南美公債在巴黎簽約——早期離岸金融避規的範例。「Ponzi 金融」假象維持期間,沒有一分錢真的從南美匯到倫敦付息。

南美礦業熱:第二波接力#

債券熱之後,礦業狂熱接力。投資人寄望「英國資本與技術,能比落後西班牙人更有效率地開採南美礦藏」——大不列顛已是工業強權,無需爭辯。

招股書竟然這樣寫:

  • 「重達 2–50 磅的純金塊被棄置」;
  • 「公司礦藏將產出供全世界使用的金子」;
  • Rio Plata 礦業協會宣稱:「大雨沖刷後,金粒就出現在地表 ⋯⋯ 一位婦人從屋子走出幾步,就撿到 20 盎司金塊。」

通膨幻覺

商人 Thomas Tooke 在《History of Prices》記載:人們相信南美黃金即將大量湧入,將使金銀貶值,重現十六世紀的大通膨

1824 年是英國本土繁榮的高點。Annual Register 寫:「就連最愛抱怨的鄉紳,這時都無話可說。」棉花與絲先漲,再帶動靛藍、米、口香糖、肉荳蔻、咖啡、胡椒——「投機例子已成傳染病」。1825 年新年夜,外相 Canning 宣布英國正式承認南美獨立:「我召喚新世界出生,以平衡舊世界。」此一宣告對南美礦股造成電擊般的效果:

  • Anglo-Mexican 股一個月內由 33 漲至 150;
  • Real del Monte(1525 年起即產銀的墨西哥礦)從 550 飆至 1,350,認購者帳面獲利 2,000% 以上。

年輕的迪斯雷利#

20 歲的 Benjamin Disraeli 從工讀生變成宣傳寫手:

  • 受礦業推手 J. D. Powles 委託撰寫百頁宣傳冊;
  • 跟富有股票經紀人之子 Robert Messer 借 2,000 鎊買礦股;
  • 1825 年 4 月 1 日致信出版商 John Murray:「礦業即將大幅且永久地上漲。」
  • 對 Messer 自誇:「所有從美洲傳來的情報都經我之手 ⋯⋯ 我深信墨西哥礦業公司 100 鎊面額的股,幾年內值 1,000 鎊。」

「Dizzy」這個綽號正好應景

Disraeli 最終在崩盤中欠下數千英鎊債務,25 年後才償清,後因精神崩潰被送往國外療養。他第一本小說 Vivian Grey 的素材就來自這段經驗。1875 年再轉戰外國資產時,他為英政府買下蘇伊士運河一半股權,50 年後價值漲了 10 倍——L. H. Jenks 稱為「英國人最幸運的投資之一」。

國內公司也加入派對#

1824–25 不乏類似 1720 的「迷你泡沫」:

  • Alliance Fire & Insurance(Nathan Rothschild 創設,因其堂兄被排擠才另起爐灶,後來經營成功)。
  • Metropolitan Bath Company:從海邊抽海水到倫敦,給負擔不起渡假的人「家中海水浴」。
  • London Umbrella Company:城市與西區設「雨傘站」,按次出租。
  • Metropolitan Fish Company:為窮人供應廉價魚。
  • London Pawnbroking Company:低利當鋪。
  • London Cemetery Association:對抗盜屍人;靠安葬費獲利。
  • Resurrection Metal Company:傳說中要打撈特拉法爾加海戰沉沒的砲彈——「依砲律(cannon law),政府不得主張對砲彈擁有權」。
  • 甚至有招股書要「抽乾紅海,撈出埃及人追以色列人時遺落的金銀珠寶」。

鐵路初登場

一份期刊抱怨:「現在無時無刻聽不到鐵路二字。」Board of Trade 主席 William Huskisson 力挺倫敦–伯明罕鐵路法案;五年後,鐵路通車典禮上他被 Stephenson 的「火箭號」(Rocket)撞死,成為史上第一位鐵路死難者

政治背書與不作為#

促進手法和 1720 年如出一轍:

  • 議員與貴族被聘為「天竺鼠」(guinea pig)或「誘餌」(decoy)董事;
  • 1825 年 2 月 Times 首份「董事名錄」中已有近 30 位 MP;
  • 兩位伯爵、一位 MP 任 Colombian Pearl Fishery Association 董事;
  • 威靈頓公爵、約克公爵共坐 American Colonial Steam Navigation Company;
  • 首相 Lord Liverpool 與三名內閣成員擔任栽桑養蠶英愛公司董事——失敗收場。

國會開幕致詞還在歌功頌德:「我國從未在所有重大利益上同時如此繁榮。」但內部已出現異議:

  • John Cam Hobhouse(拜倫舊友):投機客「以為傻瓜的口袋是無底洞」;
  • Alexander Baring:「我看不出貴族在 St. James’s 賭場與商人在交易所之間有何不同——只差後者作息正常、人脈體面些。」

3 月 17 日 Lord Liverpool 在上議院發表著名警告:投機者「自負風險與後果」;他絕不會引介任何救濟法案。但此時政府已被自由貿易意識形態綑綁,認為對投機立法等於阻擋「無形之手」。

兩難

Alexander Baring:「投機的惡固然該抑制,但如果連帶扼殺了企業精神,那麼治療將比疾病更糟。要劃出『合理冒險』與『過度投機』的界線,沒人辦得到。」最終的結論:不立法、讓邪惡自我治癒。 1825 年 6 月,1720 年的 Bubble Act 被廢除——同樣是「太晚了」。

一場「不信任的洪流」#

1825 年 1 月,近 70 家新公司(含 5 條鐵路)成立。但春天開始消退:

  • 南美債價持續下滑,整個夏天衰退;
  • 8 月中美聯邦國公債一發即跌;
  • 巴西債宣稱續付息卻仍下挫——投資人受夠了從本金支付的「股息」
  • Real del Monte 從 1,550 跌破 200;
  • 部分公司股東已不再回應分期繳款的「呼款」,多家清算。

銀行體系的核心斷裂#

英格蘭銀行 8 月底警覺:1,900 萬鎊鈔票流通,但黃金準備不足 400 萬:

  • 急縮業務,連 Barings、Rothschilds 的票都拒貼現;
  • 鄉間銀行(country banks)受波及——Lord Liverpool 諷刺:「任何小販、雜貨商、賣起司的,無論身家多空,都能開銀行。」
  • 雖然英國 1819 年回到金本位,鄉間銀行仍可發無金準備鈔至 1832 年。
  • 1825 年 10 月:West Country 兩家、Plymouth Bank 倒閉;
  • 12 月初:倫敦的 Pole & Co. 擠兌;緊急貸款後 12 月 14 日仍倒閉,連帶拖垮 40 多家代理鄉間銀行

「央行不是最後貸款人」的危機

Morning Chronicle:「英格蘭銀行只能在自我倒閉與這些投機破產之間擇一。」12 月底,央行黃金準備跌破 100 萬。Threadneedle Street 部隊待命。Huskisson 說:「離以物易物只剩 48 小時。」

緊急救命方案:

  • 內閣特准央行發行小額紙鈔(過去禁發小於 5 鎊面額);
  • 金庫翻出一批未發行的 1 鎊鈔,急忙派發
  • 鑄幣廠每日鑄 15 萬枚 sovereign 金幣;
  • Rothschild 自法國運回 30 萬枚 sovereign 入庫;
  • 聖誕夜,央行轉危為安,但全國約 70 家銀行倒閉。

後續:1826 年的長蕭條與南美違約#

  • 1826 年上半年破產數三倍於前年
  • 工人運動四起;Norwich 紡織工暴動;
  • 殖民部長提議「鼓勵英國人移民海外」以紓解失業;
  • Sir Walter Scott——其出版商 Constable 因投機商品而倒,致 Scott 揹下 46,000 英鎊債務。他選擇「以筆作礦」——「我將終身為他們服役,挖出我想像力的鑽石,不為自己致富,只為履行誓言。」
  • 倫敦商人請求發行 Exchequer 票券抵押存貨,被 Lord Liverpool 拒絕——「道德風險」原則:「貪婪之欲若任其自我幻滅,必能自治。」

南美債終結局:

  • 1826 年中市值由 2,500 萬縮至不到 1,200 萬;
  • 除巴西外,全南美國家違約;
  • 拉美各國拿到的少量資金多用於戰爭或鎮壓內政;
  • **「第一場拉丁美洲債務危機」**從此持續半個世紀的重組與違約交替;
  • 兩國關係 50 年難以恢復。

Captain “Galloping” Head 的醒鐘

Rio Plata 礦業協會的總工程師 F. B. Head 1826 年發表南美礦業實況報告:

  • 礦權多有爭議或被奴工榨乾;
  • 英國工人無法在當地惡劣礦坑工作;
  • 英國技術毫無用武之地;
  • 當地人「對合約、守時、時間價值毫無概念」。
  • 一句結論:「礦業公司普遍失敗的原因只有一個——我們對投機之地的無知。」

後來的玩笑話是:「對某礦場所在地越無所知,該股價的溢價越高。

為何狂熱仍會降臨?#

南美狂熱不只是貪婪,也是浪漫:

  • 自德雷克(Drake)1580 年帶回西班牙財寶起,南美就是英國想像中的「自由之未來」;
  • 投機者自視為「贊助新生自由的紳士」(Disraeli 語);
  • Harriet Martineau 回憶:「真正點燃他們的是想像力——當白髮商人在火爐邊談起 Cordillera 山隘中閃耀的礦脈時,那雙眼睛發亮的,不只是金錢。」

「新興市場」這個詞

1986 年世銀附屬機構 IFC 一位官員首度提出「emerging market」一詞,比「第三世界」或「未開發國家」聽起來更吸引人。1991–1995 年美國養老 + 共同基金的新興市場投資從不足 2,000 億美元擴張至超過 5,000 億美元。

但教訓沒變:1998 年危機中,委內瑞拉債從 1997 年 9 月的 93 跌至 45;新興市場債利差由 4% 跳至 16%;「emerging markets」一夕被改稱「submerging markets」。

投機與景氣循環的綁定#

南美熱也標誌出投機與景氣循環密合的開始:

  • Sir William Petty 十七世紀已觀察到「歉收與豐收的循環」。
  • 工業化後農業與財政衝擊逐漸退場,信用擴張與收縮成為主軸。
  • Coleridge(1817):「過去 60 年,每隔 12–13 年就發生一次信用循環 ⋯⋯ 從循環初的清醒,至貿易越發狂喜,最後墜入希望與危險的漩渦。」
  • S. J. Loyd(Lord Overstone):「靜止 → 改善 → 信心增長 → 繁榮 → 興奮 → 過度交易 → 痙攣 → 壓力 → 停滯 → 困頓 → 又回到靜止。」
  • Walter Bagehot:投機潮源於「儲蓄超過經得起檢驗的投資機會」。「人最幸福時也最易上當。」
  • Clément Juglar:給出「Juglar cycle」十年週期論。
  • John Stuart Mill:每場榮景的種子,都埋在前次危機便宜的價格中。
  • W. S. Jevons:甚至提出「太陽黑子週期論」。

「資本是健忘的」

Bagehot 形容資本如盲;無法記住過去,便注定重蹈覆轍。1820 年代的故事將在 1850 年代美國鐵路、1890 年代阿根廷、1920 年代華爾街、1990 年代亞洲、東歐——一遍又一遍上演。

結語#

1820 年代的英國新興市場狂熱示範了一整套後世將反覆出現的劇本:

  • 位移:和平、低利、Consols 供給減少 → 資金被迫向外。
  • 故事:南美獨立、技術救世、無限黃金、開放型新興強權。
  • 金融工程:高票息、低訂金、Ponzi 式付息、虛構國家也能上市。
  • 政治背書:政府正式承認南美 + 國會議員兼董事 → 民眾以為政府背書。
  • 崩潰:基本面恢復鈍化、票息來自本金的把戲耗盡、央行收緊、外資撤回。
  • 教訓:南美違約、銀行倒 70 家、長蕭條,「Devil take the hindmost」再度上演。

一位 1998 年 Financial Times 文章作者結語式的提醒

「新興市場常缺少必要的制度、法治、破產程序、可靠會計、未腐化的行政、可預期的稅制、貨幣穩定、存款保險、適當的金融監管,以及能擔任最後貸款人的獨立央行。⋯⋯在金融市場,無知只是短暫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