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在華爾街以這般頻率與一致性自我重複,無出其右。讀同代人對景氣與恐慌的描述,最震撼的是:今日的股票投機與股票投機者,與昨日幾無不同。賭局未變,人性也未變。
— Edwin Lefèvre,《一個股票作手的回憶錄》(Reminiscences of a Stock Operator, 1923)
如果讓今日的投行家戴上假髮、穿上禮服、扣鞋、回到 1690 年代倫敦的「兌換巷」(Exchange Alley),他會發現一場與現代驚人相似的景象:新興科技公司熱潮、漲翻天的股價、新型衍生性商品、過度延展的信用、小道消息與輕信的散戶。倫敦股市當時雖只有十年不到的歷史,卻彷彿如雅典娜出生時即已全副武裝。
信用即金錢:金融革命的核心#
1688 年的「光榮革命」帶來奧蘭治公爵威廉(William of Orange)即位,也帶來一場常被稱作金融革命(Financial Revolution)的制度創新。多數內容深受荷蘭影響,被當時人戲稱為「荷蘭式金融」(Dutch finance):
- 1693 年:國會擔保政府公債,創造後世所謂「國家債務」(National Debt)。
- 1694 年: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成立,獲准發行紙幣。
- 1696 年:財政部票券(Exchequer bills)問世。
- 1704 年:《本票法》(Promissory Notes Act)讓所有債務可轉讓。
這些創新背後的緊迫驅動力,是為了支應對抗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的戰費。
為何金匠變成銀行家?
內戰(1642–51)以來,英國金匠開始承擔銀行業務、放貸並造市商人匯票(bills of exchange)。到 1690 年代,流通中的匯票總值已被認為超過王國的鑄幣。經濟學者 Charles Davenant 估算流通中的可轉讓信用工具達 1,500 萬英鎊,比鑄幣多出四分之一。
信用(credit)一字源自拉丁文 credere(相信),其價值仰賴信念:
- 不像黃金,信用可被創造,也可被毀滅。
- 信用「常如年輕女子般善變」,Davenant 寫道:「它無法被強迫;它依附於輿論,依附於我們的希望與恐懼;它常不請自來,又常無故離去;一旦失去,難以完全恢復。」
- 信用與投機是連體嬰:同時誕生、同一本質、難以切割。
金錢人與新自由主義倫理#
1690 年代誕生了一批「金錢人」(moneyed men),把財金創新轉化為個人利益:
- Sir Josiah Child:銀行家兼東印度公司大股東,主張「凡人皆為利益所驅」。
- James Brydges(後 Duke of Chandos):靠擔任陸軍主計長致富。
- Thomas Guy 與 John “Vulture” Hopkins:以吝嗇聞名的兌換巷常客。
新意識形態:自利取代貴族義務
經濟史家 Joyce Appleby 指出,這群人「引介了一套讚揚競爭、虛榮、企圖與模仿心的經濟成長理論」。Charles Davenant 在《當代輝格黨人的真實肖像》(The True Picture of a Modern Whig, 1701)裡塑造的 Tom Double——常出沒於 Garraway’s 咖啡館——是這套無倫理自利的化身:「不擇手段,取之即可」。Bernard Mandeville 1714 年的《蜜蜂寓言》(Fable of the Bees)將奢侈消費視為刺激經濟的力量,亦呼應此潮流。
Davenant 的 Tom Double 是當時的「雅痞」——擁有鄉間別墅、法國廚師、勃艮第紅酒與情婦,活像 Tom Wolfe 在《虛榮的篝火》(The Bonfire of the Vanities)裡的 Sherman McCoy。1690 與 1980 年代之間有強烈的親緣性,皆是「金銀如雨而下」的十年。
早期股市:潛水公司與「策劃熱」#
英國雖自十六世紀便有股份公司,但直到 1690 年代才出現持續的股票市場。在此之前,東印度公司的股票連同貨品一同拍賣;外國人不得持股;股份轉讓需特別委員會批准;流動性極低。
Phipps 的寶藏船:投機時代的扳機#
1687 年,新英格蘭船長 William Phipps 自西班牙沉船「Concepción」打撈出 32 噸銀與大量珠寶,回到英格蘭時,股東獲得 10,000% 股利。Phipps 一個前牧羊童被冊封爵士、鑄造紀念幣。冒險時代驟然讓位給投機時代:新尋寶計畫不再採合夥制,而改為股份公司公開募資。
兩類「潛水公司」如雨後春筍#
- 特許型:政府授予在特定海域打撈權。Mint 的造幣總管 Thomas Neal 同時參與牙買加、百慕達、葡萄牙三家。
- 專利型:以新發明(潛水鐘等)申請技術專利。Astronomer Royal Edmund Halley 的「潛水鐘」也被一家上市公司採用,掛牌名為「Diving Halley」。Daniel Defoe(即《魯賓遜漂流記》作者)擔任另一家潛水鐘公司的秘書兼財務長。
引爆關注的行銷手段
- 把「從海中撈金」吹遍世界。
- 在泰晤士河上公開展示潛水機。
- 發放免費股給名流:讓他們的招牌引誘其他「易上當者」。
- 以零食與小錢誘老百姓上船圍觀。
- Captain Poyntz 的招股書承諾投資人 100% 回報。
結局可想而知:一家公司股價曾上漲 500%,撈出的卻只有「幾門生鏽的鐵砲、煙囪背板、船具」,最後跌到「12、10、9、8 鎊一股,最後連買家都沒有」。Defoe 自己在 Williams 的潛水公司虧了 200 英鎊。
戰爭與另一波「進口替代」狂熱#
1689 年對法國開戰,按法國諺語「砲聲響時買、號角吹時賣」(Achetez aux canons, vendez aux clairons):
- 海外貿易受阻,國會禁止法國進口,資本轉入新型股份公司。
- 1692 年 Royal Lustring Company 募資 62,000 英鎊製造法式黑絲綢。
- White Paper Company 股價在四年間漲三倍;Dupin 的 Linen Company 股價自 10 漲至 45。
- Thomas Neale 一人涉入 39 家公司,從潛水專利到水、紙、鋼、礦業皆有。
- 1691 年 6 月至 1693 年 10 月共發出 61 件專利,含「滅火吸水蟲機」、「夜防盜引擎」(burglar alarm)等。
專利 ≠ 真實技術
即便這是牛頓與皇家學會的「科學時代」,1690 年代的專利公司並非真正將科學商品化的嘗試。專利登記不需審查技術可行性,僅是促銷者用以避開正式設立流程的便利工具。Shadwell 在《志願者》(The Volunteers, 1692)中嘲諷:捕鼠器公司專利前一股 15 英鎊,專利後即喊 60 英鎊;丈夫對好奇潛水公司的妻子說:「重點不是它有沒有用,重點是趁機賺一筆。」
股市與賭博的同源#
1692 年起,藥商兼咖啡商 John Houghton 在週刊《農牧貿易精進集萃》(A Collection for the Improvement of Husbandry and Trade)公開股價清單,名單由 10 檔擴張至 1694 年 5 月的 57 檔,新公司以暱稱(“Night”、“Lofting”、“Diving W”)列出。標準化的買賣契約被印製,股票選擇權與期貨(當時稱「time bargains」)由阿姆斯特丹引入。
政府主導的彩券熱#
1694 年,Thomas Neale 為英政府開辦首場彩券「百萬冒險」(The Million Adventure):
- 10 鎊一張,10 萬張迅速售罄。
- 頭獎連續 16 年領 1,000 鎊;落空票(blanks)也能每年領 1 鎊。
- 引發私人彩券遍地開花、便士彩券興起,券商把 10 鎊一張的票拆成小份販賣。
- 彩券票像信用票一樣流通如貨幣。
彩券、債券、股票的混血:礦業公司案
Sir Humphrey Mackworth 的 Company of Mine Adventurers 將 20 鎊股票轉為附利息債券——但每張債券同時就是彩券:每十張中獎一張,頭獎是一包股債合計年收 2,000 鎊的「組合包」。Mackworth 偽造帳目、虛報銀產、以借款支付利息、私吞發行款,最終遭驅逐。
為什麼賭博與資本主義共生?#
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認為資本主義是理性的、清教徒式的——主張節儉與職業召命,與無限求利的衝動相對。然而 1690 年代的史實提供了反例:
- Edmund Halley 1693 年依普魯士布雷斯勞(Breslau)的死亡數據編出第一份壽險用「死亡表」,奠定精算學基礎。
- 1693 年 Samuel Pepys 與 Isaac Newton 通信討論擲骰機率。
- John Law——日後密西西比泡沫的設計者——靠把高等機率論用於 hazard 骰戲致富。
- Davenant 的 Tom Double 也是先在 St. James’s 牌桌起家,再進兌換巷。
賭博、保險、投機的三位一體
Edward Lloyd 1691 年將咖啡館遷至 Lombard Street,仲介承擔的風險從盜匪到「女性貞操保險」無所不包。對戰爭爆發、國王壽命、城池圍攻下注的商人,更可能是在避險而非賭性大發。賭博既為保險業催生,也讓投機者習慣以機率分析風險——這是另一種「理性」,但與韋伯的清教徒式理性無關。
Defoe 一語道破:「股票買賣就是賭博,骰盅或許還比較沒危險。」凱因斯後來也說:「對全無賭博本能者,投資遊戲難以忍受;而對有此本能者,必須付出相應代價。」股市與股份公司之所以勝出,正在於它們把賭桌的元素納入體制之中。
估值的早期智慧:時間價值與「內在價值」#
十七世紀的投資人並不比現代人簡陋:
- 年金與彩券都需折現未來現金流。John Law 寫道:「預支永遠是折價的 ⋯⋯ 現在的 100 鎊比未來 100 年每年 10 鎊的 1,000 鎊更值錢。」
- Defoe 觀察 1690 年代崩盤:許多股票被推升至「內在價值」(intrinsick value)之上,東印度股一度高出帳面 300–400%。
- Land-bank 派的 Nicholas Barbon 卻指出「內在價值」本身是矛盾詞——價值是外在的、由「輿論與時尚」決定。
- John Law 進一步主張:價格只是供需互動結果。這意味著股價反映的是流動性,而非內在價值。
Steele 的「頭飾理論」與最早的逆向投資論#
劇作家 Sir Richard Steele 觀察到 1690 年代女士頭飾愈做愈高(1695 股市崩盤時已超過 7 英尺),便寫下:「股票漲跌恰與頭飾同步」——這正是 1920 年代「裙擺指數」的先聲。可能的解讀:
- 高頭飾是炫耀消費,反映投機獲利被揮霍。
- 高頭飾象徵投機時代的道德鬆動。
- 最可能的詮釋是:市值如時尚,皆為大眾共識的暫態現象,凡達極致即將反轉。
Steele 接著提出可能是史上最早的逆向投資建議:
Steele 的告誡(1711 年左右)
「最好的修煉是讀股市的歷史、認識它的暗藏發條……當別人狂熱時保持懷疑,並在他人爭著賣出時暗自欣喜地買入。」
凱因斯後來說「未來無法確知,股市最終仰賴信心、而信心又是無數無知個人的群眾心理產物」,Steele 已先預示了這條「空中樓閣」(Castles in the Air)的估值論:股票無內在價值,股價只是投資人心理的產物。Swift 在南海泡沫崩盤後寫的詩《The Bubble》(1720)即用此意象痛斥董事與股東。
醜聞、賄賂與東印度公司案#
兌換巷裡,自利與詐欺常難分界:
- 假公司被立來中飽私囊;
- 股價遭操縱;
- 假消息四散;
- “to bubble” 在當時意指「行騙」。
1693–95 年東印度公司賄賂案
1693 年 3 月公司未繳特別稅,特許近乎失效;新崛起的對手集團伺機奪取東方貿易壟斷。雙方在宮廷與國會大撒幣,舊公司花掉超過 20 萬英鎊「秘密事務金」終獲新特許。手法之精細足以令人瞠目:
- Sir Basil Firebras(國會議員)與公司簽訂以高於市價 50% 賣回 60,000 英鎊股票的賣權(put),公司獲特許後行權,淨賺 30,000 英鎊。
- 多名議員獲贈買權(call),可在低固定價買入股票,與公司前景結為利益共同體。
1695 年國會調查結論:下議院議長遭逐、樞密院長被彈劾、東印度公司總裁入獄。這預示了後世投機週期裡政治人物的系統性腐敗。Defoe 早於南海泡沫前警告:「當政治家化身為投機者,國家也將被當作投機標的。」
英格蘭銀行誕生與危機的逼近#
- 1694 年 6 月 21 日:英格蘭銀行公開募股。它獲特許貸予政府 120 萬英鎊,並可用自家無金本位背書的鈔票放款,政府每年付 10 萬英鎊利息。紙幣這顆「金融鍊金石」首次獲政府背書。
- 認股簿數日填滿;上至國王寵臣(Earl of Portland),下至藥師、織工、繡工、農夫、船員皆參與。
- Darien Company(1695,蘇格蘭):William Patterson 想在巴拿馬地峽建立蘇格蘭海外殖民地,並在倫敦、阿姆斯特丹、漢堡發售股票——史上首次「跨國 IPO」。為募資還對股東以股票為擔保發放銀行券,啟發了後來 John Law 的密西西比公司操作。
- 危機:戰爭軍費超出財政能力,政府開始鑄幣降值;依「Gresham 法則」(劣幣驅逐良幣),完整鑄幣被囤積。1696 年夏天市場上「連日常採購的零錢都不夠用」;140 萬英鎊的彩券債只募到不到 18,000 英鎊。
- 股價崩跌:東印度從 200(1692)跌至 37(1697),Hudson’s Bay 與 Linen 分別跌 70%、90%。1693 年營運的 140 家英蘇公司,1697 年僅 40 家存活,陣亡率 70%。
Defoe 把崩跌歸因於兌換巷的股票買賣:「兩家東印度公司的爭鬥早可預見會生出非比尋常的後果,股票被抬高到遠超內在價值,最終會以一種沉重的方式落在整個貿易體上。」這是史上第一次將經濟危機歸咎於投機。
1697 年國會立法限制經紀人總數為 100 人,由倫敦市政官核發牌照;猶太經紀人最多 12 名;佣金不得超過 1/8 個百分點。然而與荷蘭歷次反投機法相同——這些規範多被無視。
投機典範(Speculative Paradigm)#
Charles Kindleberger 在《狂熱、恐慌與崩盤》(Manias, Panics and Crashes)中提出投機週期的通用模型,1690 年代恰為早期範例:
| 階段 | 模型描述 | 1690 年代對應 |
|---|---|---|
| 位移(displacement) | 出現新投資對象或舊投資獲利大增 | Phipps 寶藏、東印度公司巨額股利、金融革命、戰爭資金回流 |
| 正向回饋 | 漲價吸引新手入市,理性被削弱 | Hill 寫道:全國「將判斷讓位給成功」 |
| 欣快 | 投機擴散至各資產類別 | 從潛水到專利、紙、絲、銀行——一連串「迷你泡沫」 |
| 過度槓桿 | 衍生品、信貸、欺詐橫行 | 期貨、選擇權、贈股賄賂、礦業彩券詐欺 |
| 危機 | 期望落空、信用收縮 | 1696 年鑄幣與信用雙重危機,70% 公司倒閉 |
兩個需補上的條件
Kindleberger 的模型是純經濟視角,但 1690 年代揭示了更完整的圖像:
- 社會條件:自利必須成為主要動機。Defoe 譴責股票買賣商「無底限的貪婪」;Angliae Tutamen 將狂熱歸因於英國人「狂奔追逐新發明、奇想與計畫」的民族性格。荷蘭、後來的美國皆有相同氣質。
- 政治條件:政府不加干預。早期自由市場思想呼之欲出;國會議員自己也涉足股市,更傾向獲利而非整頓。這種「自由放任 + 政治腐敗」的組合,將在後世狂熱(特別是 1980 年代日本泡沫經濟)反覆出現。
投機為何幾百年來幾乎不變?#
Kindleberger 解釋了「狂熱長青」的結構,卻沒回答為何模式如此穩定。從 1690 年代可見:
- 衍生性金融用於避險與投機並用;
- 對折現現金流與「現值」有清楚理解;
- 利用機率與賭博心理量化風險——這是另一條韋伯之外的理性發展線。
- Defoe 警告勿買超出內在價值之股;Steele 提出逆向操作——兩人加起來已預示二十世紀「證券分析之父」葛拉漢的價值投資。
James Grant 的洞察
「科學與工程的進步是累積的;金融的進步則是循環的。」三百年來投資人感知與行為幾乎不變,狂熱當然也維持原樣。
休謨在十八世紀寫:「貪婪是一種普遍激情,作用於所有時間、所有地點、所有人。」加上失損之懼、鄰人比較、群眾輕信、賭性使然——歷代狂熱循同一條阻力最小的路徑成形。這正是為何 1690 年代讀來,竟與今日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