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最常見的「疾病」#

2016 年 10 月 12 日，馬克斯威爾（John C. Maxwell）有機會與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短暫會面。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這位教宗的謙卑與品格——按傳統，新當選教宗會以一句「Accepto」（我接受）回應，但方濟各的第一句話卻是：「我是個大罪人，但我信靠主耶穌基督那無限的憐憫與耐心，我以悔悟的心接受。」

馬克斯威爾在會面前讀到管理學家 Gary Hamel 在《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寫的一篇文章，提到方濟各曾向教會領袖列舉領導者常見的十五種「疾病」。其中絕大多數都直指品格問題：

  • 自以為不朽、免疫、不可或缺——謙卑與服事的天敵
  • 過度忙碌——導致壓力與躁動
  • 心智與情感的「石化」——使人冷酷無情
  • 過度規劃與功能主義——失去彈性
  • 協作不良——助長獨斷與不合作
  • 「領導力的阿茲海默症」——忘記是誰栽培、指導過自己
  • 競爭與虛榮——把頭銜與津貼當成首要焦點
  • 存在性的精神分裂——表裡不一的雙面人生
  • 流言、抱怨、背後中傷——懦弱領袖的特徵
  • 把上司當偶像崇拜——只為討好以求晉升
  • 對他人冷漠——只想著自己
  • 板著臉孔——對「下屬」嚴厲苛刻
  • 囤積——以累積物質尋求安全感
  • 封閉小圈圈——把派系凌駕於共同身分之上
  • 奢侈與自我展示——追求更大的權力與認可

領導自己，往往是我們每天面對的最艱難任務。

對別人下指令，遠比要求自己容易。

為什麼品格如此重要#

好品格不保證成功，但壞品格遲早會讓你失控出軌——個人與專業上皆然。好消息是：不論過去如何，你都可以從今天開始選擇更好的路。

「雖然你無法回頭重新開始，但任何人都可以從現在開始，創造一個全新的結局。」

馬克斯威爾提出三個追求好品格的核心理由。

好品格建立強大的信任#

馬克斯威爾在一次主管討論中做了一個小實驗：

  • 「請列出你最信任的三個人」——大家寫的都是家人、朋友
  • 「請列出你的福祉與快樂取決於哪三個人」——大家寫的都是上司、同事
  • 「如果我問你的下屬同樣的問題，他們會把你列在最信任的三個人之中嗎？」

第三個問題讓全場安靜下來——這正是領袖最該被問的問題。

人離開的不是公司，是人。

組織流動率最大的成因，是缺乏信任。

信任是雙向的賭局#

Stephen M. R. Covey 在《信任的速度》（The Speed of Trust）指出：信任降低時，速度跟著下降，成本則上升。911 之後航空安檢的緊縮就是經典例子。

信任不是單一的東西，而是「信任者與被信任者之間的關係」：

  • 信任者（trustor）的角色：承擔信任的風險
  • 被信任者（trustee）的角色：值得被信任
  • 兩個人都做好自己的部分，才會有信任關係

James M. Kouzes 與 Barry Z. Posner：「信任是一場風險賽局，領袖必須是第一個下注的人。」

信任是一個「帳戶」#

每一次互動，不是存款就是提款。一致的好品格是最穩定的存款方式——因為人被你做了什麼說服，遠勝於被你說了什麼說服。

領導力中，「一品脫的身教，等於一加侖的口頭建議。」

關係剛開始時，「言」的份量大於「行」；但一段時間後，「行」會壓過「言」。當言行不一持續發生，你會先讓部屬困惑，再讓部屬離開。

道德權威：領導力的最高層級#

當領袖以一致的好品格持續累積信任帳戶，最終會獲得「道德權威」（moral authority）——這是領導力的最高層級。

魅力（charisma）能短暫吸引追隨者；唯有可信度（credibility）能讓人持續跟隨。

擁有道德權威的領袖只需要說「跟我來」，人就會跟。

馬克斯威爾對信任觀念的四個轉變#

隨著年紀增長，馬克斯威爾對信任的看法也經歷了四次更新：

  • 從「nice to have」到「essential」：信任不是選配，是領導力的根基
  • 從「靠別人」到「自己先動」：發展信任是領袖的責任，要先去信任，也要先贏得信任
  • 從「只能慢慢累積」到「也可能快速建立」：透過值得信賴的人引薦、或某人為你做的無私之舉，信任可以快速產生
  • 從「一次失誤就毀掉」到「看帳戶餘額」：信任低時，一次錯誤確實會崩盤；但若帳戶餘額高，少數錯誤通常撐得過去——「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點 Watergate」（葛培理 Billy Graham 的話）

成功的領袖擁抱品格的四個面向#

Tim Irwin 在《Derailed》提出品格的四個面向：真實（authenticity）、自我管理（self-management）、謙卑（humility）、勇氣（courage）。

真實（Authenticity）#

很多領袖難以做到真實，因為他們害怕兩面都失分：

  • 暴露失敗 → 害怕失去可信度
  • 隱藏失敗 → 顯得虛偽
  • 不展示成功 → 害怕被低估
  • 只展示成功 → 顯得傲慢、難以連結

馬克斯威爾的解方：活在「兩條線之間」。

失敗線（左）成功線（右）
弱點強項
讓我沮喪讓我得意
我不希望任何人看見我希望所有人看見
但願永遠不再但願永遠如此
我最糟的樣子我最好的樣子

兩端都是極端，我們的真實位置在兩條線之間。

馬克斯威爾把自己比喻為一塊馬賽克——由許多碎片拼成。Max Lucado 說：「上帝寧願我們偶爾跛行而走，也不要我們一直昂首闊步。」完整不等於完美，而是擁抱破碎作為人性的一部分。

自我管理（Self-Management）#

作家 Ruth Haley Barton：「如果我們鼓勵年輕領袖先去想他們能做什麼、卻沒先思考自己該成為怎樣的人，就是讓他們踏上摔跤的路。」

David Gergen 觀察：很多領袖 IQ 高，但 CQ（character quotient，品格商數）卻低。要提高 CQ，最好的工具是為自己設立「品格護欄」（character guardrails）：

最好的護欄，是在面對高壓處境之前，就先做好的決定。

不知道自己重視什麼，就無法維持好品格。

  • 你重視誠信？護欄是什麼？
  • 你重視關係？護欄是什麼？
  • 你不肯越過的線在哪裡？

馬克斯威爾自我檢驗的三個問題：

  • 一致性（Consistency）：不論和誰相處，我都是同一個人嗎？
  • 選擇（Choices）：當另一個選擇對我有利時，我會不會仍然選對別人最好的？
  • 歸功（Credit）：對於別人在我成功上的努力與貢獻，我是否快速地公開肯定？

謙卑（Humility）#

Robert F. Morneau：「謙卑是一種習慣性的品質，使我們活在事物的真相中——我們是受造者而非創造者；我們的生命是善與惡、光與暗的混合；在我們的渺小中，竟被賦予了極致的尊嚴。謙卑就是對人的處境，徹底地說『是』。」

  • Dale Carnegie：「告訴我你從哪裡得到重要感，我就告訴你你是什麼樣的人。」
  • John Ruskin：「真正偉大者都會有種奇特的感受——偉大不是來自他們，而是經由他們。」
  • Thomas à Kempis：「不要因為無法把別人變成你想要的樣子而生氣，因為你連自己都變不成你想要的樣子。」

勇氣（Courage）#

品格不是在安逸中養成的，而是在經歷、試煉與痛苦中被鍛造出來的。

每一位領袖都會有需要「帶人去自己尚未到過的地方、說超過自己已走過的距離」的時刻。在那些時刻——

  • 承認自己的弱點
  • 求神與他人幫助
  • 鼓起勇氣行動

永遠不要害怕承認自己錯了——這等於在說：「我今天比昨天更有智慧。」

好品格讓你「裡面比外面大」#

希臘哲學家 Plutarch 說：「我們在內裡所成就的，將改變外在的現實。」品格是先在內裡建立，才在外面顯現。

David Brooks 引用 Joseph Soloveitchik 的書，把人分為兩個亞當：

  • Adam I：渴望建造、創造、生產、發現；追求高地位與勝利
  • Adam II：內在的亞當；想擁有特定的道德品質、寧靜的內在性格、堅實的是非感；不只想做好事，更想成為好人；願意為他人犧牲、活在某種超越性的真理之下

這個世界為 Adam I 歡呼，但你越專注於發展 Adam II，越能擁有可以承載你一生的品格——並反過來給予 Adam I 智慧與燃料。

Brooks 的悖論邏輯：

  • 你必須給出，才能領受
  • 你必須降服於某個高於自己的事物，才能在內裡剛強
  • 你必須征服自己想要的衝動，才能得到所渴望的
  • 成功會通往最大的失敗——驕傲；失敗會通往最大的成功——謙卑與學習
  • 為了實現自己，你必須忘記自己；為了找到自己，你必須失去自己

兩個聲音的拉鋸#

  • 內在的聲音說：「我做錯了」——讓你有機會藉著改變恢復品格平衡
  • 外在的聲音說：「我說的和我做的本來就不一樣，反正裝下去就好」——這條路會把領袖帶向虛偽、合理化與不可教

馬克斯威爾多年來有一位問責夥伴（accountability partner），每月會問他五個關於品格的問題，最後一題永遠是：

「你對前面四個問題有沒有撒謊？」

這一題的設計，就是為了不讓他過一個分裂的人生。

自尊來自內在的勝利#

Brooks：「自尊不是從成就中得來的，而是從做對的選擇中來的——靠著比過去的自己更好、在試煉中可靠、在誘惑中正直，這樣建立起來的。自尊是內在的勝利結出的果子，不是外在的。」

健全的靈魂讓品格穩固#

John Ortberg 在《Soul Keeping》中：

「你的靈魂是把你的意志（你的意圖）、心智（思想感覺、價值與良知）與身體（你的表情、肢體、行動）整合為一個生命的東西。當這三者彼此和諧、與神對受造的旨意一致，靈魂就是健康的——是井然有序的。」

「我們的世界用『自我』取代了『靈魂』，但兩者不是一回事。我們越聚焦於自我，就越忽略靈魂。」

「Integrity」（正直）一字的拉丁字根，與 integer（整數）相同——意思是「未分裂的、完整的」。完整的人生使品格剛強，分裂的人生則使靈魂與我們脫節。

案例：芝加哥小熊隊與品格#

2016 年芝加哥小熊隊（Chicago Cubs）終結 1908 年以來的世界大賽冠軍荒。靈魂人物 Theo Epstein 坦承：「剛接波士頓紅襪總裁時，我對品格嗤之以鼻，覺得贏球只看天賦。但在這份工作越久，我就越體會到——人本因素有多重要、當選手在乎彼此、在乎贏球、彼此對話與經營關係時，整體會大於部分之和。」

Epstein 上任後，先帶全隊主管討論四個主題：打擊、投球、防守與跑壘、品格。世界大賽第七場第九局，印地安人追平比分，遇上短暫雨歇——年輕的小熊球員自發召開球員專屬會議，肩並肩擠在客隊的小型重訓室裡。第十局上半攻下兩分，最終 8 比 7 奪冠。是品格，承載住他們最關鍵的時刻。

應用：發展你內在的品格之人#

馬克斯威爾把發展品格濃縮成三件事：

擁抱好的價值觀#

如果你還沒寫下自己的個人價值觀，現在就動筆。問自己：

  • 我的不可妥協（nonnegotiables）是什麼？
  • 哪些底線我絕不跨越？
  • 我願意為什麼挺身而出？

如果以前寫過，就拿出來檢視——有沒有任何改變？要新增？要移除？

練習自我領導#

自我領導的本質：

  • 即使不想做，也要做對的事
  • 即使想做，也不要做錯的事

馬克斯威爾稱之為「管理一個我已經做過的決定」——當你定下價值觀的那一刻，你就已經先做了決定；面對艱難時刻，你的工作只是去執行那個決定。

重視別人#

把別人放在前面，焦點就會離開自己——這讓「自私」變得困難，也順勢建立品格。

每天找一件事，去向某個人表達對他的重視——尤其是那些你並不特別欣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