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垂直享樂主義到水平享樂主義#
前面幾章建立了「垂直方向」的基督徒享樂主義——人與神的關係：
- 「無利害關係」（disinterested）地敬拜神是惡的
- 真正榮耀神的方式，是因為「在祂面前有滿足的喜樂」（詩 16:11）而來到祂面前
- 「人生的首要目的是榮耀神，藉著永遠以祂為樂」
但本章要處理的是水平方向的問題：人與人的關係。
本章主張：追求快樂是每一個善行不可或缺的動機。換句話說：若你決心放棄追求完滿持久的快樂，你就不能愛人，也不能討神喜悅。
愛是否「不求自己的益處」？#
很多基督徒會立刻反駁：林前 13:5 不是說「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嗎？保羅在林前 10:24, 33；羅 15:1–3 也說我們不該「求自己的喜悅」。是否該禁絕一切自利？
派博的回應是：這些經文不是反對「在愛中享受喜樂」，而是反對另一種錯誤。
我們應該以憐憫為樂嗎？#
彌迦書 6:8 命令我們「喜愛憐憫」（love kindness）——不只是行憐憫，而是要喜愛它。這怎麼能與林前 13:5 相容？
愛德華滋給出真正的解經：
林前 13:5 所反對的不是「愛自己的快樂」這件事本身，而是「把自己的快樂放錯位置」——把它限縮在自己的私人之好裡。有些人愛自己的快樂，但不把它放在受限的私人好處上，而是放在共同的好處中——也就是別人的好處中……所以「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應理解為：不求自己私人、受限的益處。
保羅自己也用「益處」來激勵真愛#
林前 13:3 警告：「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如果真愛根本不該以「益處」為動機，保羅怎能用「失去益處」來警告我們？
答案是：有一種錯誤的益處不該作為動機（因此「愛不求自己」），也有一種正當的益處該作為動機（因此「沒有愛，仍然無益」）。
愛德華滋說，正當的動機，是從「愛的行動本身」與「所成就的善」中所得的快樂。
愛不是冷漠的——它「為真理喜樂」#
林前 13:6 說：「愛是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愛涉及情感——它不只是選擇真理，而是「為真理喜樂」。所以彌迦書 6:8 的命令並不矛盾。
既然愛在它所做的選擇中喜樂，愛就不可能是「無利害關係」的，它不可能對自己的喜樂漠不關心。一個從「愛的可能性」中得喜樂的好人，反而正是真正在愛。
愛比「行為」更多#
林前 13:3 說一個人即使捨己身被火燒，仍可能「沒有愛」。這怎麼可能？
這指出一個重要的真理：愛不能被簡單等同於某種行為——
- 流行的教導說「愛不是你感受到什麼，而是你做了什麼」
- 這話有部分是對的（光有溫情而無實際行動是空的）
- 但「愛只是行為而非情感」是過度簡化
林前 13 對愛的描述本身就反駁這種化約：愛不嫉妒、不輕易發怒、為真理喜樂、凡事盼望——這些全都是情感！
是的，愛不只是情感；但愛也不少於情感。
一個行動之所以是愛，是因為它含有「正確的動機與情感」——而這動機根植於對神的愛。
愛是在神裡之喜樂的滿溢#
林後 8:1–4, 8 中的馬其頓教會給了我們一個鮮明的例子。他們在「患難中」「極窮」之時，卻為耶路撒冷的窮聖徒慷慨奉獻——而保羅以此作為「愛是否真實」的試金石。
派博歸納馬其頓人慷慨的四個特徵：
- 是神恩典的工作：「神所賜給馬其頓眾教會的恩典」（v. 1）
- 這恩典使他們充滿喜樂：「他們在極大患難中，仍有滿足的快樂」（v. 2）——他們的喜樂不是因環境順遂，而是在神的恩典裡
- 他們在神裡的喜樂滿溢為對人的慷慨：喜樂「滿溢出來……顯出他們樂捐的厚恩」（v. 2）
- 他們苦苦哀求參與這捐獻：「他們力量過了，不但自己甘心，還多多地求我們」（v. 3–4）——他們渴望付出
馬其頓人不是出於責任而捐——他們懇求參與。這份喜樂的滿溢，正是「基督徒享樂主義的勞苦」。
這就解釋了為何「捨身被燒」仍可能無愛——若那行動不是出於「在神恩典中得喜樂」的滿溢，它就不是愛。
神愛樂意的捐贈者#
林後 9:7 說：「各人要隨本心所酌定的，不要作難，不要勉強，因為神愛樂意（cheerful）捐贈的人。」
神不喜悅那些「行善卻不甘心樂意」的人。我們在服事中若沒有快樂，神在我們的服事中也沒有快樂。
因此，水平面的基督徒享樂主義不是可選項：
- 若愛是「在神裡的喜樂滿溢去滿足他人需要」，那麼放棄追求這喜樂就是放棄追求愛
- 若神喜悅樂意的捐贈者，那麼放棄追求這份樂意就是與神喜悅的事為敵
- 對自己「行善時是否樂意」抱持冷漠，就是對「神喜悅什麼」抱持冷漠
愛以對方的喜樂為自己的喜樂#
林後 1:23–2:4 揭示愛的另一個面向。保羅解釋他為何沒有再去訪問哥林多教會：
我若叫你們憂愁，除了我叫他憂愁的那人以外，還有誰能叫我快樂呢？……因為我深信，我的快樂就是你們眾人的快樂。
派博點出兩個對稱的命題：
- 2 節：他們的喜樂是保羅的喜樂——當他們快樂，他也快樂
- 3 節：保羅的喜樂是他們的喜樂——當他快樂，他們也快樂
然後 4 節把這一切連到「愛」上：「我寫信……要叫你們知道我格外的疼愛你們。」
愛在我們之間滿溢，是當你的喜樂成為我的喜樂、我的喜樂成為你的喜樂。我之所以是在愛你，不只是因為我尋求你的喜樂——而是因為我把它當作我自己的喜樂來尋求。
派博舉例：若哥哥被命令幫弟弟整理房間，他幫了，卻整個過程嘟著嘴抱怨——這不是愛，這是律法主義。他沒有在「為弟弟的快樂」中找到自己的快樂。
愛延展為兩種喜悅：使他人喜樂、看他人喜樂#
把林後 8 與林後 2 放在一起看，可看見愛的兩個面向：
- 林後 8：愛是在神裡的喜樂滿溢去滿足空乏者的需要
- 林後 2：愛是與滿足者共享他們的喜樂
兩者並不矛盾——愛既「樂於使空乏的人喜樂」，也「樂於默想已得喜樂的人」。神的恩典樂於使罪人悔改（提後 2:25），也為一個悔改的罪人歡喜（路 15:7）。
愛也會哭泣#
但林後 2:4 也說保羅是「大大地受患難，心裡愁苦，多多流淚」寫信給他們——這是愛嗎？
基督徒享樂主義者的「滿足」不是佛陀式的寧靜——它是「不滿足的滿足」（dissatisfied contentment）。它持續飢渴於更多神恩典的盛宴，且總有一股將自己延展到他人身上的衝動。
愛在看見人需要時即啟動延展；但從感知需要到對方真正得喜樂之間有一段時間差——這時間差中，淚水有它的位置。憐憫的淚水，正是「喜樂在向他人延伸途中受阻」的眼淚。
愛持守愛的賞賜在心#
使徒行傳 20:35，保羅在米利都向以弗所長老告別：
我凡事給你們作榜樣，叫你們知道應當這樣勞苦扶助軟弱的人，又當記念主耶穌的話，說「施比受更為有福」。
關鍵在「記念」（remember）這個字。流行的基督教智慧說：賞賜會作為奉獻的結果而來，但若你以它為動機，就會把自己變成傭兵（mercenary）。但保羅卻明明叫長老們要記念這賞賜！
魯益師釐清了「賞賜」的不同種類：
不要因不信者說「賞賜的應許讓基督徒生活成了傭兵之事」就感到困擾。賞賜有不同的種類——
- 有些賞賜與所做之事無自然關聯（如為了女人的錢而結婚——這是傭兵）
- 但婚姻是真情人合適的賞賜，他渴望婚姻並不是傭兵
- 將軍為了爵位而戰是傭兵；為了勝利而戰不是——勝利是戰鬥的恰當賞賜
真正合適的賞賜，不是被附加在活動上的東西，而是那活動的「圓滿」（consummation）本身。
派博無法理解：怎麼有人能尊重使徒行傳 20:35 的「記念」一字，卻仍然認為「在事奉中追求喜樂的賞賜」是錯的？
愛享受事奉#
彼前 5:1–2，彼得也對長老說相同的話：
牧養在你們中間神的群羊，按著神的旨意照管他們，不是出於勉強，乃是出於甘心；也不是因為貪財，乃是出於樂意。
彼得譴責兩種動機：
- 勉強——壓力應從內裡湧出而非從外在強加
- 貪財——若金錢是動機，喜樂就來自薪水能買到的東西，而非事奉本身
「神愛樂意的牧者。」事奉中的喜樂不是可選項，是責任——是輕鬆的擔子、容易的軛。
約翰也說：「我聽見我的兒女們按真理而行，我的喜樂就沒有比這個大的」（約三 4）。
愛不是太容易被滿足#
水平面愛人最大的障礙，與垂直面敬拜最大的障礙是同一個：
我們不相信耶穌——祂說在「為服事他人而活」的生命中，有比「為自己物質享受而活」更大的福氣、喜樂、與持久的快樂。
該對華爾街高樓喊話：
「世俗人哪，你不夠享樂主義！」
- 「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太 6:19–20）——別滿足於 5% 的快樂收益，被通貨膨脹的蛀蟲與死亡的鐵鏽吞噬
- 「投資天上的藍籌、高息、有神保險的證券」（路 12:33）
愛為喜樂受苦#
愛是有代價的，常常涉及自我否定與苦難。但基督徒享樂主義堅信：得勝過於損失。有些喜樂只在「受苦的雨水中」才能茁壯。
「若眼裡沒有淚水，靈魂就沒有彩虹。」
派博舉希伯來書三段經文為例：
來 10:32–35#
早期信徒因信仰被囚，其他人面對艱難抉擇：地下化保命，或冒險探監陪受苦的弟兄？
因為你們體恤了那些被捆鎖的人，並且你們的家業被人搶去，也甘心忍受，知道自己有更美長存的家業。
他們不是輸家——他們失去財產，得著喜樂。「甘心忍受」（joyfully accepted）是關鍵詞。他們在神裡的喜樂滿溢成對受囚弟兄的愛。
來 11:24–26#
摩西「因為他想望那將來的賞賜」，「寧可和神的百姓同受苦害，也不願暫時享受罪中之樂；他看為基督受的凌辱比埃及的財物更寶貴」。
這不是終極的自我否定。摩西被開了眼睛——他看見埃及的快樂是「短暫的」，他看見為基督受苦是「更大的財富」。在這看見中，他被吸引去從事愛的勞苦。
來 12:1–2#
他因那擺在前面的喜樂，就輕看羞辱，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難。
「因那擺在前面的喜樂」——耶穌沒有違反基督徒享樂主義的原則，反而是它最完滿的體現。
客西馬尼園的反證？#
有人會問：客西馬尼園的耶穌「毫無喜樂」可言，這是否反駁了你的論點？多蘿西·戴（Dorothy Day）也說過：「行動中的愛，是嚴峻可怕的事。」
派博的回應：
對於耶穌#
「毫無樂趣」（no fun）不等於「毫無喜樂」（no joy）。希伯來書 12:2 明白告訴我們，耶穌正是被「那擺在前面的喜樂」所托住——這份對未來喜樂的盼望流回現在。
客西馬尼園裡確實有喜樂——不是娛樂、不是肉體之樂、不是笑聲，而是耶穌心底深處**「我所做的事討父喜悅，將來的賞賜遠超目前的痛苦」這份篤定的好感受**。
對於登山者#
登山者描述他們的經歷時也常說「嚴峻可怕」。但他們仍然去做，因為「靈魂裡有一種狂喜，那感覺好得抵得過所有的痛苦」。愛何嘗不是？
我們對「攀登花崗岩之山」感到狂喜，卻對「靠神恩典征服自己內心驕傲之山」感到平淡——這正控訴著我們的世俗。
愛的行動與賞賜是有機相連的#
那麼，「以未來賞賜為動機」會不會讓愛淪為傭兵？派博的回答是：賞賜必須與行動「有機相連」（organically related）。
我們所盼望的賞賜——是「成為像基督的樣式、看見基督」（羅 8:29；約一 3:2）。
若我們真被「成為聖潔如祂聖潔」這賞賜吸引，我們就會被「分有祂聖潔」的行動吸引。我們不是用我們所鄙視的，去換我們所享受的。命令是「愛」，賞賜是「成為愛的人」——它們是同一塊布。
愛渴望恩典的能力#
最後，這個過程在心理上如何運作？派博給出兩個圖像：
第一個圖像：對神聖之美的飢渴必然渴望「成為」#
當聖靈喚醒一顆心去享受神的聖潔，這顆心就生出一種無可滿足的渴望——不只是看見那聖潔，更是要成為聖潔，如神是聖潔。
- 我不只想看見神的恩典救贖罪人、聖化聖徒
- 我也想經歷那恩典的能力——勝過我心中的試探，藉我去拯救他人
- 因為「我在神裡的喜樂」是飢渴的——得到越多，想要越多
第二個圖像：高低氣壓區的氣流#
當一個人從「對神恩典的喜樂」中得滿足，他必然渴望在更多人身上看見這恩典的彰顯。我的喜樂在你的喜樂中加倍。
- 當基督徒享樂主義者看見一個無望、無喜樂的人，那人的需要就成為低氣壓區
- 享樂主義者裡面對神恩典的喜樂則是高氣壓區
- 兩者之間自然形成氣流——這氣流就叫做「愛」
這滿溢在意識中的經驗就是：在他人的喜樂中追求自己的喜樂。我們在自己擴展神的恩典到別人生命中時，加倍了自己在神裡的喜樂。
若我們的終極目標低於「在神裡的喜樂」，我們就成了偶像崇拜者，對任何人都沒有永恆的幫助。
追求快樂是每一個善行不可或缺的動機。若你決心放棄追求完滿持久的快樂，你就不能愛人，也不能討神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