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病人推翻了「冷靜才能決策」#

作者說不清是什麼點燃了他對理性之神經基礎的興趣,但他清楚記得自己是何時確信傳統的理性觀不可能正確的。

他從小被教導:健全的決策來自冷靜的頭腦,情緒與理性就像油和水一樣不相溶。他習慣認為推理的機制存在於心智中一個獨立的領地,情緒不得侵入;當他想到那個心智背後的大腦時,他設想的是理性與情緒各自分離的神經系統。這在當時是關於理性與情緒之關係的普遍看法,無論就心理層面或神經層面而言。

但此刻他眼前坐著的,是你能想像到最冷靜、最不情緒化、且聰明的人——然而此人的實踐理性受損之深,使他在日常生活的漂流中不斷犯錯,持續違反社會上得體、對個人有利的行為準則。

在一場神經疾病摧毀他大腦的特定區域之前,他的心智完全健康。一夕之間,深刻的決策缺陷就此產生。

一般認為理性行為所必要且充分的工具,在他身上都完好無損:他具備必需的知識、注意力與記憶;語言毫無瑕疵;能做計算;能處理抽象問題的邏輯。

他的決策失能只伴隨著一件事:體驗感受的能力明顯改變

有缺陷的理性與受損的感受一同作為某個特定腦傷的後果浮現出來,這樣的相關性向作者暗示:感受是理性機器的內建組件。此後二十年對大量神經科病人的臨床與實驗工作,讓他多次複製了這項觀察,把一條線索轉化成可檢驗的假說。

第一個主題:理性沒有那麼純粹#

作者著手寫這本書,是為了提出:

  • 理性可能不如多數人以為或希望的那樣純粹。
  • 情緒與感受根本不是理性堡壘中的入侵者:它們可能就交織在理性的網絡之中,有時為害、有時為益。
  • 人類理性的策略,無論在演化上或在任何個體身上,很可能都不是在缺乏生物調節機制引導力的情況下發展出來的——而情緒與感受正是這些機制的顯著表現。
  • 即使推理策略在成長期已然確立,其有效運用很可能仍在相當程度上仰賴持續體驗感受的能力。

不是在否認情緒與感受在某些情況下會擾亂推理歷程。傳統智慧早就告訴我們它們會,近期對正常推理歷程的研究也揭示了情緒偏誤的潛在危害。

正因如此,下面這件事才更令人意外、更具新意:情緒與感受的缺席同樣具破壞性,同樣能損害那個讓我們之所以為人、讓我們得以順應個人未來感、社會慣例與道德原則來做決定的理性。

這也不是說感受發揮正面作用時就替我們做了決定,或說我們不是理性的存在。作者主張的只是:情緒與感受歷程的某些面向,是理性所不可或缺的。

在最好的狀態下,感受把我們指向正確的方向,帶我們到決策空間中適當的位置——在那裡,我們才能好好運用邏輯的工具。

當我們必須做道德判斷、決定一段個人關係的走向、選擇某種方式以免老年身無分文、或為前方的人生做規劃時,我們面對的是不確定性。情緒與感受,連同支撐它們的隱蔽生理機制,協助我們完成「預測不確定的未來並據以規劃行動」這項艱鉅任務。

論證的路線#

本書從十九世紀的地標案例費尼斯・蓋吉(Phineas Gage)開始——他的行為首度揭露了理性受損與特定腦傷之間的連結——接著檢視他的當代對應者的近期研究,並回顧人類與動物神經心理學研究的相關發現。

由此作者提出:

  • 人類理性依賴的是數個腦系統跨越多層神經組織協同運作,而非單一的腦中樞。
  • 從前額葉皮質到下視丘與腦幹,「高階」與「低階」腦區共同參與理性的製造。
  • 理性這座神經大廈的較低層級,正是那些調節情緒與感受、以及調節生物體生存所需身體功能的層級。
  • 這些低階層級又與幾乎每一個身體器官維持直接而相互的關係,因而把身體直接置入了產生最高階推理、決策,乃至社會行為與創造力的運作鏈之中。

情緒、感受與生物調節都在人類理性中扮演角色。我們機體中最卑微的層級,就在高階理性的迴路之內。

在人類心智功能最具人性特徵的層次上找到演化過往的影子,是件耐人尋味的事——儘管達爾文早已預示了這項發現的要旨,當他寫到人類在身體構造中所帶有的、卑微起源的不可磨滅印記時。

高階理性依賴低階腦,並不會把高階理性變成低階理性。

依循倫理原則行事需要腦核心區簡單迴路的參與,這件事並不會貶低該倫理原則。倫理的大廈不會崩塌,道德不受威脅,正常個體的意志仍然是意志。

會改變的只是我們對「生物學如何促成了某些倫理原則之起源」的看法——當許多具有相似生物傾向的個體在特定情境下互動時,這些原則便在社會脈絡中生成。

第二個主題:感受是身體地景的知覺#

感受(feeling)是本書第二個、也是核心的主題。作者被引向它並非出於設計,而是出於必要——當他努力理解推理與決策背後的認知與神經機器時,不得不面對它。

本書的第二個想法是:感受的本質也許不是某種依附於對象之上、難以捉摸的心智性質,而是對一幅特定地景的直接知覺——那幅地景就是身體

作者對「腦傷損害了感受經驗」的病人所做的研究,讓他認為感受不像人們假定的那樣虛無縹緲:我們或許能在心智上把它們釘住,甚至找到它們的神經基質。

有別於當前的神經生物學思路,他主張感受所仰賴的關鍵網絡不只包含傳統上被承認的那組腦結構(即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還包含大腦的部分前額葉皮質,以及——最重要的——那些繪製並整合身體訊號的腦區。

身體地景的比喻#

作者把感受的本質設想成一扇窗,窗外直接望向一幅持續更新的圖像:我們身體的結構與狀態。

  • 若把窗外的景象想成一幅地景,身體的「結構」類比於空間中的物體形狀;身體的「狀態」則類似那些物體上的光影、動作與聲響。
  • 在你身體的地景中,物體是內臟(心、肺、腸胃、肌肉);光影、動作與聲響則代表這些器官在某個時刻運作範圍中的某一點。
  • 大體而言,一個感受就是對那幅身體地景某一部分的當下「一瞥」。

它有特定的內容——身體的狀態;也有支撐它的特定神經系統——周邊神經系統,以及整合身體結構與調節相關訊號的腦區。

由於對身體地景的感知在時間上與「對某個非身體之物的知覺或回憶」(一張臉、一段旋律、一縷氣味)並置,感受最終成了那個某物的修飾語(qualifier)。

但感受不只有這個本質。這個進行修飾的身體狀態——無論正向或負向——會被一種對應的思考模式伴隨並收束起來:當身體狀態落在光譜中正向愉悅的頻帶時,思考快速移動且富含想法;當身體狀態偏向痛苦的頻帶時,思考則緩慢移動且反覆迴圈。

感受是天性與際遇的感測器#

在這個視角下,感受是天性與際遇是否匹配的感測器。這裡的「天性」同時指兩者:我們作為一組基因工程適應而繼承的天性,以及我們在個體發展中透過與社會環境互動——有意識與有意志地,也在無意間——所習得的天性。

感受,連同它們所源出的情緒,不是奢侈品。它們是內在的嚮導,也幫助我們向他人傳遞同樣能引導他人的訊號。

感受既不虛無也不縹緲。與傳統科學意見相反,感受和其他知覺一樣具有認知性。它們是一項極為奇特的生理安排的結果——這項安排把大腦變成了身體的受俘聽眾。

感受讓我們得以瞥見全速運轉中的生物體,是生命機制自行其事時的一面鏡子。若不是有感知那些本質上注定痛苦或愉悅之身體狀態的可能性,人類處境中就不會有受苦或極樂,不會有渴望或憐憫,不會有悲劇或榮耀。

解釋不等於貶低#

乍看之下,本書所提的人類精神觀也許既不直覺、也不令人安慰。在試圖照亮人類心智的複雜現象時,我們冒著僅僅貶低它們、把它們解釋掉的風險。

但那只有在我們把現象本身與其表象背後的各別組件和運作混為一談時才會發生。作者並非在做這樣的主張。

發現某個特定感受依賴於若干特定腦系統與若干身體器官的互動,並不會減損該感受作為人類現象的地位。痛苦,或愛與藝術所能帶來的振奮,都不會因為我們理解了造就它們的無數生物歷程而貶值。恰恰相反:面對讓這樣的魔法成為可能的精密機制,我們的驚異感應該增加才對。感受構成了人類數千年來所描述的靈魂或精神的基礎。

第三個主題:身體是心智的參照框架#

本書還有第三個相關主題:

  • 身體在腦中的表徵,可能構成了我們體驗為心智的那些神經歷程不可或缺的參照框架
  • 我們用來作為地面參照的,是我們自己的機體,而非某個絕對的外在實在——無論是我們對周遭世界所做的建構,或是那個作為經驗一部分、恆常在場的主體性感受。
  • 我們最精緻的思想與最好的行動、最大的喜悅與最深的悲傷,都以身體為量尺。

聽來或許令人意外:心智存在於一個整合的機體之中,也為了它而存在。

心智必須先是關於身體的,否則它根本不可能存在。 在身體持續提供的地面參照之上,心智才得以是關於許多其他事物的——真實的與想像的。

這個想法錨定在以下三項陳述:

  1. 人類大腦與身體其餘部分構成一個不可分離的機體,由相互作用的生化與神經調節迴路(包含內分泌、免疫與自律神經成分)整合起來。
  2. 機體是以整體與環境互動:這互動既不單屬身體,也不單屬大腦。
  3. 我們稱為心智的生理運作,源自這個結構與功能的整體,而非僅僅源自大腦:心智現象唯有放在「一個機體在環境中互動」的脈絡下才能被完整理解。而環境本身有一部分正是機體活動的產物,這只是更凸顯了我們必須納入考量的互動之複雜。

談論腦與心智時援引「機體」並不是慣例。心智源自神經元活動這件事如此顯而易見,以致人們只討論神經元,彷彿它們的運作可以獨立於機體其餘部分之外。

但當作者研究眾多腦傷者的記憶、語言與理性障礙時,「心智活動從最簡單到最崇高的面向都同時需要腦與身體本身」這個想法變得格外有說服力。相對於大腦,身體本身提供的不只是支持與調節:它提供了腦表徵的一項基本題材。

支持這個想法的,有事實、有使其合理的理由,也有「若事情真是如此就太好了」的理由。最後一類中最重要的是:這裡提出的身體優先性,或許能照亮自人類開始探問心智以來最惱人的問題之一——我們何以意識到周遭世界?何以知道我們所知?又何以知道我們知道?

在上述假說的視角下,愛與恨與痛苦、仁慈與殘酷的特質、對科學問題的計畫性解答或某項新器物的創造,全都奠基於大腦內的神經事件——前提是那個大腦一直在、且此刻仍在與它的身體互動。靈魂透過身體呼吸;受苦,無論起自皮膚或起自一個心智影像,都發生在肉身之中。

寫作的姿態:一場對話#

作者把這本書寫成他這一方的對話,對象是一位好奇、聰慧而睿智的想像朋友——這位朋友對神經科學所知甚少,對人生所知甚多。

雙方立下的約定是:

  • 對話要對雙方都有益。朋友學習大腦與那些神祕的心智之事;作者則在努力解釋自己對身體、腦與心智的看法時獲得洞見。
  • 不把對話變成無聊的講課,不激烈爭執,不試圖涵蓋太多。
  • 作者會談已確立的事實、有疑問的事實,以及假說——甚至在只有直覺可資支撐時也照談。
  • 會談進行中的工作:當時正在進行的數個研究計畫,以及對話結束後很久才會啟動的工作。

也因為這是一場對話,途中會有岔路與偏航,也會有第一次讀不明白、值得回訪一次的段落。這正是為什麼書中會不時從不同角度回到某些主題。

對科學界限的態度#

作者一開始就表明了他對科學界限的看法:他懷疑科學自詡的客觀性與定論性。他很難把科學結果——尤其在神經生物學中——看成別的什麼,而只能看成暫時的近似,享用一陣子,一旦有更好的說法出現就丟棄。

但對科學當前觸及範圍的懷疑(特別是在心智議題上),並不意味著對「改進暫時近似」這件事的熱情有所減損。

也許人類心智的複雜度使得問題因我們與生俱來的限制而永遠無法被解答;也許我們甚至不該稱之為「問題」,而該說是「神祕」,據此區分適合被科學處理的提問,與很可能永遠躲開科學的提問。作者對那些無法想像我們如何解開此神祕的人(他們被稱為「神祕論者」,mysterians)抱有同情,也同情那些認為它可知、卻會因解答仰賴已知之物而失望的人——但他多半仍相信:我們終將知道。

為什麼在笛卡兒的名下#

讀到這裡你或許已經明白:這場對話既不是關於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也不是關於哲學,儘管它確實關乎心智、大腦與身體。

是那位想像朋友建議它應該在笛卡兒的旗號下進行,因為要碰觸這些主題,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這位形塑了「心物關係最普遍看法」的標誌性人物。此時作者才意識到,這本書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成為一本關於笛卡兒的錯誤的書。

你當然會想知道那個「錯誤」是什麼。此刻作者發誓保密,但承諾:它終將被揭曉。

於是這場對話正式開始——從費尼斯・蓋吉奇異的生平與時代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