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與樓下:一個必須被推翻的圖像#
生物調節的證據顯示:機體未意識到、因而未經斟酌的回應選擇,持續發生在演化上古老的腦結構中。腦中只包含這些古老結構、缺乏演化上現代結構的機體(例如爬蟲類),毫無困難地運作著這類回應選擇。
我們可以把這種回應選擇設想為決策的一種基本形式——前提是要清楚:做決定的不是一個有覺察的自我,而是一組神經迴路。
但同樣廣被接受的是:當社會性機體面對複雜情境、被要求在不確定中做決定時,它們必須動用新皮質——大腦演化上現代的區塊——中的系統。
有證據顯示新皮質的擴張與次專門化,與「該擴張所允許個體應對之環境」的複雜度與不可預測性相關。
艾爾曼(John Allman)的一項寶貴發現與此相關:在排除體型因素後,食果猴的新皮質大於食葉猴。 食果猴必須有更豐富的記憶,才能記得何時何地去尋找可食的果實,以免遇到沒有果實的樹或腐爛的果子。牠們較大的新皮質支撐了牠們所需的更大事實記憶容量。
「低而古老」與「高而新穎」之腦結構在處理能力上的落差如此明顯,以致它助長了一種關於這些腦區塊各自職責的、隱而不宣且看似合理的觀點:
但這個觀點沒有捕捉到理性決策底下的神經安排:
- 它與第一部所討論的觀察不相容。
- 有證據顯示,長壽(很可能反映推理的品質)不只如預期地與新皮質尺寸的增加相關,也與下視丘——樓下的主要隔間——尺寸的增加相關。
傳統上被推定為新皮質的理性裝置,似乎沒有傳統上被推定為皮質下的生物調節裝置就無法運作。
大自然似乎不只是把理性的裝置建在生物調節裝置之上,而是用它、並帶著它一起建造。
超越驅力與本能的行為機制,同時使用了樓上與樓下:新皮質與較古老的腦核心一同被動用,而理性正源自兩者的協同活動。
那麼在人腦中,理性與非理性歷程分別與皮質及皮質下結構對齊到什麼程度?要接近這個問題,我們必須轉向生物調節的核心面向——情緒與感受——因為它們提供了理性與非理性歷程之間、皮質與皮質下結構之間的橋樑。
情緒#
詹姆士的驚人假說#
約一個世紀前,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他對人類心智的洞察力只有莎士比亞與佛洛伊德堪與比擬——提出了一個關於情緒與感受本質的真正驚人的假說:
如果我們設想某種強烈的情緒,然後試著從我們對它的意識中抽掉所有關於其身體症狀的感受,我們會發現背後什麼也不剩,沒有任何可以構成該情緒的「心智材料」,剩下的只是一種冰冷而中性的智性知覺狀態。
他接著以有力的例證陳述:
如果既沒有心跳加速或呼吸急促的感受,既沒有嘴唇顫抖或四肢無力,既沒有雞皮疙瘩或內臟的騷動,那麼還會剩下哪一種恐懼的情緒?我完全無法想像。
有人能設想暴怒的狀態,卻描繪不出胸中的沸騰、臉的漲紅、鼻孔的張大、牙齒的緊咬、猛烈行動的衝動,而代之以鬆軟的肌肉、平靜的呼吸與安詳的臉嗎?
作者相信:以這些話,領先於他的時代也領先於我們的時代,威廉・詹姆士抓住了理解情緒與感受的核心機制。
詹姆士的不足#
遺憾的是,且不同於他一貫的水準,他提案的其餘部分遠遠不及所處理現象的多樣與複雜,因而成了無止盡、有時無望的爭議來源。
問題一:缺少心智評估。
有些人對詹姆士觀點的主要不滿,與其說是他把情緒剝解成一個涉及身體的歷程(這對他的批評者想必夠震撼了),不如說是他幾乎不給「對造成情緒之情境進行心智評估」的歷程任何份量。
他的說法對一個人生命中最初體驗的情緒運作良好,卻沒能公允對待:
- 奧賽羅在發展出嫉妒與憤怒之前心中所經歷的一切;
- 哈姆雷特在把身體激起成他將感知為厭惡之狀態前的沉思;
- 馬克白夫人在引領丈夫走向殺戮狂暴時何以體驗到狂喜的那些扭曲理由。
問題二:身體永遠被插在歷程中。
幾乎同樣成問題的是,詹姆士沒有為「產生對應於被情緒激起之身體的感受」設想任何替代或補充機制。在詹姆士的觀點中,身體永遠插在歷程之中。
問題三:忽略情緒的認知角色。
詹姆士對情緒在認知與行為中可能的角色也著墨甚少。但如導論所述:情緒不是奢侈品。 它們在向他人傳達意義中扮演角色,也可能扮演下一章將提出的認知引導角色。
簡言之,詹姆士假定了一個基本機制:環境中的特定刺激,透過一個先天設定且不具彈性的機制,激起特定的身體反應模式;反應的發生不需要評估刺激的意義。他那句斬釘截鐵的斷言並沒讓事情更清楚:「每一個激起本能的對象,也激起一個情緒。」
然而在我們作為社會存在者的許多生活情境中,我們知道自己的情緒是在一個評估性的、自願的、非自動的心智歷程之後才被觸發的。
由於我們經驗的本質,廣泛的刺激與情境已與那些「先天設定會造成情緒」的刺激產生關聯。對這廣泛刺激與情境的反應,能被一個插入其中的有心智的評估所過濾。
正因為這個深思熟慮的評估性過濾歷程,預設情緒模式的範圍與強度才有變異的空間——實際上就是對詹姆士所窺見之基本情緒機器的一種調節。
作者接下來從個人史的視角出發,釐清「生命早期體驗的情緒」(詹姆士式的「預先組織好的機制」就足以說明)與「成年後體驗的情緒」(其鷹架逐步建立在早期情緒的地基上)之間的差異,並分別稱之為初級情緒(primary emotion)與次級情緒(secondary emotion)。
初級情緒#
情緒反應在出生時被寫入的程度有多高?
作者認為:動物與人類不必然先天被寫入「怕熊」或「怕鷹」(儘管某些動物與人類可能被寫入怕蜘蛛與怕蛇)。
他不排斥的一個可能性是:當世界上或我們身體裡的刺激具有某些特徵(單獨或組合)被知覺到時,我們被寫入以預先組織好的方式用情緒回應。
這類特徵的例子包括:尺寸(如大型動物)、大跨幅(如飛行的鷹)、運動類型(如爬蟲類)、某些聲音(如低吼)、某些身體狀態的組態(如心臟病發作時感到的痛)。
這些特徵單獨或聯合地被處理,然後被大腦邊緣系統的某個組件(例如杏仁核)偵測到;杏仁核的神經元核團具有一個傾向表徵,它觸發「恐懼這個情緒之特徵性身體狀態」的執行,並以符合恐懼狀態的方式改變認知處理。
請注意:要造成身體回應,甚至不需要「認出」熊、蛇或鷹是什麼,也不需要精確知道是什麼在造成疼痛。
所需的只是早期感覺皮質偵測並分類某個實體(例如動物、物件)的關鍵特徵,以及杏仁核這類結構接收到關於這些特徵聯合出現的訊號。
巢中的雛鳥不知道鷹是什麼,但當寬翼的物體以某種速度從頭頂飛過時,牠立刻警戒並把頭藏起來。

圖 7-1:初級情緒。黑色邊界代表大腦與腦幹。適當的刺激活化杏仁核(A)後,一連串回應隨之而來:內部回應(IR)、肌肉回應、內臟回應(自律訊號),以及對神經傳導物質核團與下視丘(H)的回應。下視丘引發使用血流路徑的內分泌與其他化學回應。
為什麼還需要「感覺到」它#
情緒回應本身就能達成一些有用的目標:例如迅速躲開掠食者,或對競爭者展現憤怒。
但歷程並未止於定義情緒的身體變化。循環繼續下去——至少在人類身上——下一步是感覺到這個情緒與激起它之對象的連結,也就是意識到對象與情緒身體狀態之間的關聯。
為什麼要把意識帶進這個歷程,讓事情複雜化? 既然已有在自動化層次上適應性回應的手段。
答案是:意識買下了一份擴大的保障。
| 第一種方式(先天) | 第二種方式(經驗) | |
|---|---|---|
| 控制 | 你無法控制它 | 基於你自己的經驗 |
| 針對性 | 不專屬於 X:大量的生物、物件與情境都能造成該回應 | 專屬於 X |
| 用途 | 只能在緊急時對其在場做出反應 | 知道 X 讓你能預先思考、預測它在某環境中出現的機率,從而先發制人地避開 X |
「感覺到」情緒反應還有其他好處:
- 概化知識:你可以決定對任何看起來像 X 的東西保持謹慎。(當然,若過度概化、行為過度謹慎,你可能變成恐懼症——那就不太好了。)
- 利用弱點:你可能在初次遭遇 X 時發現了 X 行為中某種奇特而潛在脆弱之處。你可能想在下次遭遇時利用那個弱點,這又是你需要「知道」的一個理由。
簡言之,感覺你的情緒狀態(也就是意識到情緒),提供給你基於「你與環境互動之特定歷史」的回應彈性。
儘管你需要先天裝置來讓知識這顆球開始滾動,感受給了你額外的東西。
初級情緒的神經基礎#
初級情緒(讀作:先天的、預先組織的、詹姆士式的)依賴邊緣系統迴路,其中杏仁核與前扣帶回是主要角色。
杏仁核是預先組織之情緒關鍵角色的證據,來自動物與人類的觀察:
- 動物研究:普里布蘭(Pribram)、魏斯克蘭茲、Aggleton 與 Passingham,以及較近期、或許最全面的勒杜(Joseph LeDoux)。
- 其他貢獻:羅爾斯(E. T. Rolls)、戴維斯(Michael Davis),以及史奎爾(Larry Squire)團隊——他們的工作雖以理解記憶為目標,也揭露了杏仁核與情緒的連結。
- 人類研究:潘菲爾德,以及格洛爾(Pierre Gloor)與哈爾格倫(Eric Halgren)在研究「手術評估需要電刺激顳葉各區」的癲癇病人時,同樣牽連到杏仁核。
- 回顧起來,杏仁核與情緒可能相關的最早暗示,見於克呂弗(Heinrich Kluver)與布西(Paul Bucy)的工作——他們證明手術切除包含杏仁核的那部分顳葉,會在各種症狀之中造成情感冷漠。
但初級情緒的機制並未描述情緒行為的全部範圍。它們確實是基本機制,然而就個體發展而言,其後跟隨的是次級情緒的機制。
次級情緒發生在我們開始體驗感受、並在「物件與情境的類別」與「初級情緒」之間形成系統性連結之後。
邊緣系統的結構不足以支撐次級情緒的歷程。網絡必須被拓寬,它需要前額葉皮質與體感覺皮質的作用。
次級情緒#
想像遇見一位久未謀面的朋友,或被告知一位與你共事密切之人的意外死訊。在這兩種真實情況中——甚至就在你此刻想像這些場景時——你都體驗到一個情緒。
當那個情緒發生時,你身上在神經生物學上發生了什麼?「體驗一個情緒」到底是什麼意思?
身體發生的事#
在形成場景關鍵面向的心智影像之後,你的身體狀態出現一個由多個身體區域的若干修改所定義的改變:
| 場景 | 身體變化 |
|---|---|
| 遇見老友(想像中) | 心跳可能加速;皮膚可能泛紅;臉部嘴眼周圍的肌肉改變以構成快樂的表情;其他部位的肌肉放鬆 |
| 聽到熟人的死訊 | 心可能猛跳;口乾;皮膚變白;一段腸道收縮;頸背肌肉緊繃,臉部肌肉則構成一張悲傷的面具 |
兩種情況下,內臟(心、肺、腸胃、皮膚)、骨骼肌與內分泌腺(如腦下垂體與腎上腺)的功能都有若干參數的改變。一批胜肽調節物從大腦被釋放進血流。免疫系統也迅速被修改。動脈壁平滑肌的基線活動可能增加,產生血管的收縮與變細(結果是蒼白);或減少,此時平滑肌放鬆、血管擴張(結果是泛紅)。
作為整體,這組改變定義了一個「偏離平均狀態範圍」的輪廓——那個平均範圍對應於功能平衡或體內恆定,機體的經濟在其中很可能以最佳方式運作,能量消耗較少、調整較簡單快速。
這個功能平衡的範圍不該被看成靜態的:它是在上下限之內、恆常運動中的一連串輪廓變化。
可以把它比作一張水床的狀態:有人在上面朝不同方向走動時,某些區域下陷、某些隆起;漣漪成形;整張床作為整體被修改,但這些變化都在一個由該單元物理極限所指定的範圍內——一道包含一定量流體的邊界。
情緒發生的三個步驟#
步驟一:有意識的評估。
歷程始於你對某人或某情境所懷的有意識、深思熟慮的考量。這些考量被表達為在思考歷程中組織起來的心智影像,涉及你與該人關係的無數面向、對當前情境及其對你和他人之後果的反思——總之,是對你身在其中之事件內容的認知評估。
- 你喚起的影像有些是非語言的(某人在某地的形貌),有些是語言的(關於屬性、活動、名字等的字詞與句子)。
- 這些影像的神經基質,是發生在各種早期感覺皮質(視覺、聽覺等)中的一組分離、依地形組織的表徵。
- 這些表徵是在「分散持有於大量高階聯合皮質」的傾向表徵引導下建構出來的。
步驟二:前額葉的非意識回應。
在非意識層次上,前額葉皮質的網絡自動且不自主地回應「上述影像處理」所產生的訊號。
這個前額葉回應來自那些體現「在你個人經驗中、某類情境通常如何與某些情緒回應配對」之知識的傾向表徵。
換言之,它來自習得的而非先天的傾向表徵——儘管如前所述,習得的傾向是在先天傾向的影響下取得的。
習得的傾向表徵所體現的,是你在人生中對這類關係的獨特經驗。你的經驗可能與他人有細微或重大的差異;它只屬於你。儘管情境類型與情緒之間的關係在個體之間大體相似,獨特的個人經驗為每一個個體客製了這個歷程。
總結:次級情緒所需的前額葉、習得的傾向表徵,與初級情緒所需的先天傾向表徵是兩批不同的東西。但前者需要後者才能表達自己。

圖 7-2:次級情緒。刺激仍可能經由杏仁核直接處理,但如今也在思考歷程中被分析,並可能活化額葉皮質(VM)。VM 經由杏仁核(A)作用。換言之,次級情緒利用了初級情緒的機器。注意 VM 如何依賴 A 來表達其活動,可說是背在它身上。這種依賴—優先關係是大自然「修修補補」式工程風格的好例子:大自然利用舊有的結構與機制來創造新機制、取得新結果。
步驟三:杏仁核與前扣帶回發動全身回應。
非意識地、自動地、不自主地,前額葉傾向表徵的回應被訊號傳達給杏仁核與前扣帶回。這兩個區域中的傾向表徵以四種方式回應:
- 活化自律神經系統的核團,經由周邊神經向身體傳訊,使內臟被置入「最常與該類觸發情境相關聯」的狀態。
- 向運動系統派發訊號,使骨骼肌以臉部表情與身體姿態完成情緒的外部圖像。
- 活化內分泌與胜肽系統,其化學作用造成身體與大腦狀態的改變。
- 以特定模式活化腦幹與基底前腦中的非特異性神經傳導物質核團,這些核團隨後在端腦各區(如基底核與大腦皮質)釋放其化學訊息。
這一連串看似令人筋疲力盡的行動是一場大規模的回應;它多樣,指向整個機體,而在健康的人身上,它是協調的奇蹟。
兩條路的差別:
- (a)(b)(c) 造成的改變衝擊身體,造成一個「情緒性身體狀態」,隨後被回傳訊號給邊緣與體感覺系統。
- (d) 造成的改變不起自身體本身,而起自一群負責身體調節的腦幹結構,它對認知歷程的風格與效率有重大衝擊,構成情緒回應的一條平行路徑。
這解釋了前額葉病人的情緒缺陷#
現在應該清楚了:前額葉損傷病人受損的情緒處理,屬於次級類型。
這些病人無法對「某些類別之情境與刺激所喚起的影像」產生情緒,因而不能有隨之而來的感受。
但同樣是這些前額葉病人可以有初級情緒,這正是為什麼他們的情感乍看之下可能顯得完好——如果有人在他們背後突然尖叫、或房子在地震中搖晃,他們會表現出恐懼。
相反地,邊緣系統中杏仁核或前扣帶回受損的病人,通常在初級與次級情緒兩者上都有更瀰漫的損傷,因而在情感上更明顯地遲鈍。
大自然以其修補式的節約本領,並未為初級與次級情緒的表達挑選各自獨立的機制。它單純讓次級情緒經由那條已為傳遞初級情緒而備妥的管道來表達。
情緒的定義#
作者視情緒的本質為:一套在專責腦系統控制下、由神經細胞末梢在無數器官中誘發的身體狀態變化;而該腦系統正在回應「關於某特定實體或事件之思想」的內容。
許多身體狀態的變化——例如膚色、身體姿態與臉部表情——實際上可被外部觀察者察覺。(這個詞的字源恰好暗示了一個從身體向外的方向:emotion 字面意義是「向外運動」。)其他身體狀態的變化則只有身體的所有者才能察覺。
結論:情緒是「一個心智評估歷程」(簡單或複雜)與「對該歷程的傾向性回應」的組合——這些回應大多指向身體本身,造成一個情緒性身體狀態;但也指向大腦本身(腦幹的神經傳導物質核團),造成額外的心智改變。
此刻作者刻意把「對構成情緒回應之所有變化的知覺」排除在情緒之外。他把感受(feeling)一詞保留給對這些變化的體驗。
旁註:情緒背後神經機器的專一性——真笑與假笑
專責情緒之神經系統的專一性,已由局部腦傷的研究確立。作者的看法是:邊緣系統的損傷損害初級情緒的處理;前額葉皮質的損傷損害次級情緒的處理。
右半球優勢
斯佩里(Roger Sperry)與合作者(包括博根、葛詹尼加、萊維、扎伊德爾)確立了一項耐人尋味的神經相關:人類右大腦半球的結構在情緒的基本處理中有優先涉入。 加德納(Howard Gardner)、海爾曼(Kenneth Heilman)、博羅德(Joan Borod)、戴維森(Richard Davidson)與蓋諾提(Guido Gainotti)等研究者也補充了支持右半球情緒優勢的證據。
作者實驗室當前的研究大體支持情緒歷程的不對稱性,但也指出這種不對稱並非對所有情緒都同等適用。
兩種相反的臉部癱瘓
專責情緒之系統的神經專一性程度,可以透過考察其表達的損傷來衡量:
| 損傷部位 | 隨意動作 | 情緒性動作 |
|---|---|---|
| 左半球運動皮質(中風) | 右臉癱瘓;請病人張嘴露齒只會加劇不對稱 | 自發微笑或大笑時完全正常,兩側臉都如應有地移動,表情自然,與癱瘓前的笑容無異 |
| 左半球前扣帶回(中風) | 若病人有意志地收縮臉部肌肉,動作正常執行、對稱恢復 | 靜止或情緒性動作時,臉都不對稱,右側比左側不靈活 |
這說明與情緒相關之動作序列的運動控制,與隨意行為的控制不在同一個位置。情緒相關的動作是從腦中別處觸發的,即使動作的舞台(臉與其肌肉組織)是同一個。
情緒相關的動作由前扣帶區、其他邊緣皮質(內側顳葉)與基底核控制;這些區域的損傷或功能失調會產生所謂的反向或情緒性顏面麻痺。

圖 7-3:情緒情境中「真」笑容之臉部肌肉控制的神經機器(上排),不同於對同一肌肉組織進行隨意(非情緒)控制的機器(下排)。真笑容由邊緣皮質控制,並很可能利用基底核來表達。
為什麼「說 cheese」笑不自然
作者的導師、哈佛神經學家蓋許溫德(Norman Geschwind)喜歡指出:我們之所以難以為攝影師自然地微笑(「說 cheese」的情境),是因為他們要求我們以意志控制臉部肌肉,動用的是運動皮質與其錐體束。我們因此產生了蓋許溫德愛稱的「錐體式微笑」。
我們無法輕易模仿前扣帶回毫不費力就能達成的事;我們沒有簡便的神經路徑對前扣帶回施加意志控制。
要「自然地」微笑,你只有幾個選項:學表演、找人搔你癢,或聽個好笑話。演員與政客的職業生涯,就懸在這個簡單而惱人的神經生理性質上。
兩種表演技術
專業演員早已認識到這個問題,並發展出不同的技術:
- 奧立佛(Laurence Olivier)一派:仰賴在意志控制下巧妙地創造一組能可信地暗示情緒的動作。憑藉對「情緒(的表達)在外部觀察者眼中長什麼樣」的詳盡知識,以及對「這類外部變化發生時人通常有何感受」的記憶,這個傳統的偉大演員以極大的決心假裝它。成功者寥寥,正是腦生理學為他們設下之障礙的一個量尺。
- 史特拉斯堡—卡贊「方法演技」(受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啟發):仰賴讓演員產生一個情緒,創造真實之物而非模擬它。這可以更具說服力與吸引力,但需要特殊的天賦與成熟度,才能駕馭真實情緒所釋放的自動化歷程。
達爾文與杜興的發現
真實與假裝之情緒臉部表情的差異,最早由達爾文在 1872 年出版的《人與動物的情緒表達》中指出。達爾文知曉杜興(Guillaume-Benjamin Duchenne)十年前關於微笑所涉肌肉組織、以及移動該肌肉組織所需控制類型的觀察。
杜興確定:真正喜悅的微笑需要兩塊肌肉的聯合不自主收縮——顴大肌與眼輪匝肌。
他進一步發現:眼輪匝肌只能不自主地被移動,沒有辦法以意志活化它。 用杜興的話說,眼輪匝肌的不自主啟動者是「靈魂的甜美情緒」。
至於顴大肌,它既能不自主地、也能由我們的意志活化,因此是禮貌性微笑的恰當管道。

圖 7-4:臉部肌肉組織的非意識控制與意識控制。
感受#
什麼是感受?為什麼不把「情緒」與「感受」交替使用?
一個理由是:儘管有些感受與情緒相關,卻有許多感受不是。
如果你清醒警覺,所有情緒都會產生感受;但不是所有感受都源自情緒。 那些不源自情緒的,作者稱之為背景感受(background feeling)。
情緒的感受:回到大腦的旅程#
外部觀察者能辨識的所有變化,以及觀察者無法辨識的許多變化(例如心跳加快或腸道收縮),你都在內部知覺到了。所有這些變化都透過神經末梢持續向大腦傳訊,這些末梢把來自皮膚、血管、內臟、隨意肌、關節等處的脈衝帶給它。
神經之旅的回程依賴的迴路起自頭、頸、軀幹與四肢,行經脊髓與腦幹通往網狀結構(一組涉及清醒與睡眠控制等功能的腦幹核團)與視丘,再前往下視丘、邊緣結構,以及腦島與頂葉區數個不同的體感覺皮質。
尤其是後面這些皮質,接收到你身體時時刻刻正在發生什麼的報告——這意味著它們在情緒期間取得了「你身體不斷變化之地景」的一幅「視野」。
在持續接收這些訊號的大腦皮質中,有一個不斷變化的神經活動模式。
有些模式依地形組織,有些較不那麼組織,而且它們不在單一地圖、單一中樞中被找到。有許多地圖,由相互作用的神經元連結協調起來。
無論用什麼比喻,重要的是認識到:當前的身體表徵並不發生在一張僵固的皮質地圖中(數十年來的人腦圖示狡猾地暗示了這一點)。它們作為「身體此刻正在發生什麼」的動態、新鮮實例化、線上表徵而發生。它們的價值就在於那份新鮮與線上性。
化學之旅
除了情緒狀態回到大腦的「神經之旅」外,你的機體也使用了一條平行的「化學之旅」。情緒期間在身體中釋放的荷爾蒙與胜肽能經由血流抵達大腦,主動穿透所謂的血腦障壁,或更輕易地透過缺乏該障壁的腦區(如最後區)、或具有向腦內各部位傳訊裝置的腦區(如穹窿下器官)進入。
大腦不只能在它的某些系統中,建構出一幅由其他腦系統所誘發的、多樣的身體地景神經視野;這幅視野的建構本身及其使用,也能被身體直接影響(想想第六章討論的催產素)。
賦予身體地景在某一時刻之特性的,不只是一組神經訊號,還有一組修改神經訊號處理模式的化學訊號。
把這想成某些化學物質何以在如此多文化中扮演重大角色的理由;並且要明白:我們社會當前面對的藥物問題(合法與非法藥物皆然),若不深入理解此處所討論的神經機制,就無法解決。
感受的定義#
當身體變化發生時,你得以知道它們的存在,並能監測它們的持續演變。你知覺到身體狀態的變化,並在數秒與數分鐘的尺度上追隨其展開。
如果情緒是一組「與特定心智影像相連、且已活化某個特定腦系統」的身體狀態變化,那麼感覺到一個情緒的本質,就是「這些變化與啟動該循環之心智影像並置」的體驗。
換言之,一個感受依賴於身體本身的影像與其他某物的影像(例如一張臉的視覺影像、一段旋律的聽覺影像)的並置。感受的基質再由「同時被神經化學物質誘發的認知歷程改變」所完成。

圖 7-5:要感覺到一個情緒,來自內臟、肌肉關節與神經傳導物質核團(這些在情緒歷程中全都被活化)的神經訊號抵達某些皮質下核團與大腦皮質,是必要但不充分的。內分泌與其他化學訊號也經由血流等路徑抵達中樞神經系統。
兩點限定#
限定一:是「疊加」而非「混融」。
作者選用「並置」(juxtaposition)一詞,是因為他認為身體本身的影像出現在「其他某物」的影像已形成並被維持活躍之後,而且這兩個影像在神經上保持分離。
換言之,這是一種「組合」而非「混融」。用疊加(superposition)來描述身體本身與「其他某物」之影像在我們整合經驗中的遭遇,或許是恰當的。
「被修飾者」(一張臉)與「修飾者」(並置的身體狀態)是組合而非混融的這個想法,有助於解釋:
- 為什麼一個人可能在思考完全不意味悲傷或失落的人或情境時仍感到憂鬱;
- 或為什麼一個人可能毫無立即可解釋的理由就感到愉快。
那些修飾者狀態可能出乎意料、有時不受歡迎。它們的心理動機可能不明顯或根本不存在,歷程起自一個心理上中性的生理變化。
就神經生物學而言,這些無法解釋的修飾者確認了情緒背後神經機器的相對自主性。但它們也提醒我們:存在一個廣大的非意識歷程領域,其中一部分可用心理學解釋,另一部分則不能。
一般而言,由於身體狀態的訊號(正向或負向)與認知的風格及效率是從同一個系統被觸發的,它們傾向於一致:
| 身體狀態 | 影像的產生 | 多樣性 | 推理 |
|---|---|---|---|
| 負向 | 緩慢 | 少 | 沒有效率 |
| 正向 | 快速 | 廣 | 可能很快,但不必然有效率 |
當負向身體狀態頻繁復發、或如憂鬱症中那樣持續存在時,可能與負向情境相連之思想的比例確實會增加,推理的風格與效率也受損。躁狂狀態的持續高昂則產生相反的結果。
文學見證:史泰隆的《看得見的黑暗》
史泰隆(William Styron)在自身憂鬱症的回憶錄《看得見的黑暗》(Darkness Visible)中,提供了對這種狀況的權威描述。
他寫到它的本質是一種折磨人的痛感,「……最接近溺水或窒息——但即使這些意象也不中的。」
而他沒有漏掉伴隨的認知歷程狀態:
那種時候理性思考通常從我心中缺席,因此是恍惚。我想不出比這更貼切的字眼來形容這種存在狀態——一種無助的麻木狀況,其中認知被那份「積極而主動的痛苦」所取代。
「積極而主動的痛苦」正是威廉・詹姆士用來描述自己憂鬱症的措辭。
限定二:這還沒解釋「我們如何感覺到一個感受」。
作者提供了他對感受在認知與神經上之本質構成成分的看法,但沒有解釋我們如何感覺到一個感受。
在適當腦區接收到一整套關於身體狀態的訊號,是必要的開端,但不足以讓感受被感覺到。
如同影像那節所提示的,體驗的進一步條件是:進行中的身體表徵與「構成自我的神經表徵」之間的關聯。
關於某個特定對象的感受,奠基於三重主體性:對該對象之知覺的主體性、對它所引發之身體狀態的知覺、以及對「上述一切發生時思考歷程風格與效率被修改」的知覺。
實驗證據:欺騙大腦
艾克曼的臉部指令實驗
有什麼證據支持「身體狀態造成感受」的主張?部分證據來自神經心理學研究,把感受的喪失與「表徵身體狀態所需腦區」的損傷相關聯;但對正常個體所做的研究同樣具說服力,尤其是艾克曼(Paul Ekman)的研究。
當他給正常受試者「如何移動臉部肌肉」的指令,實際上是在受試者不知其目的的情況下於他們臉上「組成」一個特定的情緒表情——結果受試者體驗到了符合該表情的感受。例如一個粗略而不完整地組成的快樂表情,導致受試者體驗到「快樂」;憤怒的表情導致他們體驗到「憤怒」,如此等等。
若考慮到受試者只能知覺到片段而粗略的臉部姿勢,而且他們既未知覺也未評估任何可能觸發情緒的真實情境(因此他們的身體一開始並未展現伴隨某情緒的內臟輪廓),這個結果相當令人印象深刻。
艾克曼的實驗暗示:要不是情緒狀態特徵性身體模式的一個片段就足以產生同一訊號的感受,就是該片段隨後觸發了身體狀態的其餘部分,從而導致感受。
但不是大腦的所有部分都被騙倒
有趣的是,並非大腦的所有部分都會被「非以慣常方式產生的一組動作」所愚弄。來自電生理紀錄的新證據顯示:假裝的微笑產生的腦波模式,不同於真實微笑所產生的。
乍看之下這個電生理發現似乎與前述實驗矛盾,但並不然:儘管受試者回報了符合臉部表情片段的感受,他們很清楚自己並不是為任何特定的事感到快樂或憤怒。
當我們只是禮貌性地微笑時,我們騙不了自己,正如我們騙不了別人——電生理紀錄與此對應得極好。
這也可能正是偉大的演員、歌劇演唱者等等,何以能在他們定期讓自己經歷的崇高情緒模擬中存活下來而不失控的絕佳理由。
雷斯尼克的證詞
作者曾問過我們這個時代最令人難忘的歌劇卡門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扮演者、經歷過上千個音樂性憤怒與瘋狂之夜的雷斯尼克(Regina Resnik):要與角色那些過度的情緒保持分離有多困難?
她說一點也不困難,一旦她學會了自己技術的秘密。看著她、聽著她的人,沒有人會猜到她只是在**身體上「描繪」**情緒,而非「感覺」它。
但她確實承認,有一次在柴可夫斯基的《黑桃皇后》中,獨自在黑暗舞台上演出老伯爵夫人被嚇死的那一場時,她確實與角色合而為一,並且真的驚恐了。
感受的種類#
感受有許多種類:
| 種類 | 說明 |
|---|---|
| 基本普遍情緒的感受 | 最普遍的情緒是快樂、悲傷、憤怒、恐懼、厭惡,對應於在詹姆士意義上大體預先組織好的身體狀態回應輪廓。當身體符合其中某一情緒的輪廓時,我們就感到快樂、悲傷、憤怒、恐懼、厭惡 |
| 細微普遍情緒的感受 | 基於上述五者細微變異的情緒:欣快與狂喜是快樂的變異;憂鬱與惆悵是悲傷的變異;恐慌與羞怯是恐懼的變異 |
| 背景感受 | 不源自情緒狀態、而源自「背景」身體狀態的感受 |
當我們有與情緒相連的感受時,注意力大幅分配給身體訊號,身體地景的某些部分從我們注意力的背景移到前景。
第二類感受是由經驗調校的:當更細微的認知狀態陰影與情緒身體狀態的更細微變異相連時。正是「錯綜的認知內容」與「預先組織之身體狀態輪廓的一個變異」之間的連結,讓我們得以體驗懊悔、難堪、幸災樂禍、洗刷冤屈等等的種種色調。
背景感受#
作者假定另一種感受,並推測它在演化上先於其他感受。他稱之為背景感受,因為它源自「背景」身體狀態而非情緒狀態。
它不是宏大情緒的威爾第,也不是智性化情緒的史特拉汶斯基,而是音調與節拍上的極簡主義者:生命本身的感受,存在的感覺。
背景感受的特徵:
- 範圍比前述情緒性感受更受限,既不太正向也不太負向,儘管它們可以被知覺為大致愉快或不愉快。
- 極可能就是這些感受、而非情緒性感受,才是我們一生中最頻繁體驗的。
- 我們只是細微地覺察到一個背景感受,但覺察得足以即刻報告它的品質。
- 背景感受不是我們因純粹喜悅而跳出皮膚、或因失戀而沮喪時所感覺的(那兩者對應的是情緒性身體狀態)。背景感受對應的是情緒之間所盛行的身體狀態。
- 當我們感到快樂、憤怒或其他情緒時,背景感受已被情緒性感受所取代。背景感受是我們身體地景未被情緒撼動時的影像。
「心情」(mood)的概念雖與背景感受相關,卻沒有精確捕捉它。當背景感受在數小時、數天中持續是同一類型、且不隨思想內容起落而安靜變化時,這一整組背景感受很可能促成一種心情——好的、壞的或無所謂的。
如果沒有背景感受#
試著想像一下沒有背景感受會是什麼樣子。作者主張:沒有它們,你自我表徵的核心就會斷裂。
身體表徵的分布
當前身體狀態的表徵發生在腦島與頂葉區的多個體感覺皮質,也發生在邊緣系統、下視丘與腦幹。這些區域在左右半球都由神經元連結協調,右半球對左半球具支配性。
這個系統精確的連結規格還有很多有待發現(遺憾的是它是靈長類大腦研究最少的區塊之一),但這一點看來很清楚:一個複合的、進行中的當前身體狀態表徵,分布在大量的皮質下與皮質位置上。
- 來自內臟狀態的輸入有相當一部分止於或可稱為「未繪製地圖」的結構中,儘管有大量內臟輸入被繪製得夠好,讓我們能在軀幹或四肢可辨識的區域偵測到疼痛或不適。
- 我們為內臟繪製的地圖確實不如為外在世界繪製的精確,但所謂的模糊與繪圖錯誤的實例被誇大了,主要是藉由援引「轉移痛」這類現象(例如心肌梗塞時感到左臂或腹部疼痛,膽囊發炎時感到右肩胛骨下方疼痛)。
- 至於來自肌肉與關節的輸入,則止於依地形繪製地圖的結構中。
線上地圖與離線地圖
除了「線上的」動態身體地圖之外,還有一些較穩定的一般身體結構地圖,很可能表徵本體感覺(肌肉與關節感)與內感受(內臟感),並構成我們身體意象概念的基礎。
這些表徵是「離線的」或傾向性的,但它們能被活化進入依地形組織的體感覺皮質,與當下身體狀態的線上表徵並肩存在,好提供一個「我們的身體傾向於是什麼樣子」(而非它現在是什麼樣子)的概念。
這類表徵最好的證據是幻肢現象。截肢後有些病人想像那條不見的肢體彷彿仍在,甚至能知覺到不存在肢體狀態的想像修改,例如某個特定動作、疼痛、溫度等等。
作者的詮釋是:在缺乏來自失去肢體的線上輸入的情況下,占上風的是來自該肢體傾向表徵的線上輸入——也就是透過回想歷程對先前習得記憶的重建。
身體狀態一直在意識中#
那些認為正常情況下身體狀態很少出現在意識中的人,或許該重新考慮。
我們確實不會在所有時刻覺察身體的每一部分,因為透過視覺、聽覺或觸覺對外部事件的表徵、以及內部產生的影像,有效地讓我們從「進行中、不可中斷的身體表徵」上分心。
但我們的注意焦點通常在別處(在最需要它以進行適應行為之處),並不表示身體表徵是缺席的——當疼痛或輕微不適突然發作、把焦點拉回身體時,你很容易就能確認這一點。
背景身體感是連續的,儘管人們可能幾乎不會注意到它,因為它表徵的不是身體中任何東西的特定部分,而是身體中幾乎所有東西的整體狀態。
然而正是這樣一個進行中、不可停止的身體狀態表徵,讓你能對「你感覺如何?」這個特定問題迅速作答,而答案確實關聯到你是覺得還好還是不太好。(注意這個問題不是那個可以禮貌而敷衍地回答、完全不觸及身體狀態的「你好嗎?」)
身體的背景狀態被持續監測著。因此耐人尋味的是去想:如果它突然消失會怎樣?
- 如果被問到你感覺如何時,你發現自己對那個背景狀態一無所知;
- 如果當你的腿痛、你刻意把交叉的腿放開時,那份瞬間的不適是一個在你心中失去繫繩的孤立知覺,而不是「一個你可以輕易觸及其整體性之身體」的感覺的一部分。
已經確知的是:即使是更簡單、範圍相對明確的本體感覺中止(可由周邊神經疾病造成),也會造成心智歷程的深刻擾亂。(薩克斯(Oliver Sacks)曾對一位這樣的病人寫下動人的描述。)
因此可以預期:整體身體狀態感更瀰漫的喪失或修改,會產生更大的擾亂——而事實確實如此。
用背景感受重新理解病覺缺失症#
如第四章所述,一些具原型且完整病覺缺失症的病人,對自己的整體醫療狀況失去覺察:
-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承受著某種重大疾病(多半是中風,或腦中生成、或身體他處癌症轉移而來的腦瘤)必然毀滅性的後果。
- 他們不承認自己癱瘓了,儘管當被面質、被迫看見自己不動的左手左臂時,他們會同意左肢不動。
- 他們無法描繪自身醫療處境的後果,也不關心自己的未來。
- 他們的情緒展現受抑或不存在,而他們的感受——依他們自己的承認與觀察者的推論——也相應地平板。
腦傷模式:這類病覺缺失症的腦傷模式,導致涉及身體狀態繪圖之區域間交叉對話的中斷,且常導致其中某些區域本身的毀壞。這些區域全在右半球,儘管它們接收來自身體左右兩側的輸入。關鍵區域在腦島、頂葉,以及包含它們之間連結(並包含與視丘、額葉皮質往返的連結、以及通往基底核的連結)的白質。
用背景感受的概念,作者現在可以指出他認為病覺缺失症中發生了什麼:
由於無法取用當前的身體輸入,病覺缺失症患者未能更新其身體的表徵,結果未能透過體感覺系統迅速而自動地認識到「他們身體地景的現實已經改變」。
他們仍能在心中形成一個關於自己身體曾經如何的影像——一個現在已經過期的影像。而既然當時他們的身體好好的,那就是他們斗膽回報的內容。
與幻肢的關鍵差異:
| 幻肢病人 | 病覺缺失症病人 | |
|---|---|---|
| 報告 | 感覺失去的肢體還在 | 感覺自己沒事 |
| 現實檢驗 | 他們清楚知道那條肢體不在。這不是妄想或幻覺——正是他們的現實感讓他們抱怨自己不便的狀態 | 沒有自動的現實檢驗 |
| 涉及範圍 | 身體的一部分 | 身體的大部分,或更多涉及內臟資訊 |
更新身體訊號的缺乏,不只導致關於運動缺陷的非理性報告,也導致相對於其健康狀態不恰當的情緒與感受。
這些病人顯得對自身狀況漠不關心,有些不合宜地詼諧,有些則單調地陰鬱。當被迫依據透過其他管道(言語或直接視覺面質)呈現的新事實來推理自身狀態時,他們會暫時承認新處境,但這份醒悟很快就被遺忘。
不知怎地,凡不是透過感受的優先性自然而自動地到來的,就無法被維持在心中。
病覺缺失症病人提供給我們的,是一幅「被剝奪了感知當前身體狀態之可能性(尤其在背景感受方面)」的心智圖像。
作者認為:這些病人的自我,由於無法把當前身體訊號標繪在身體這個地面參照上,已不再完整。
關於個人身分的知識仍以語言形式可得且可提取:病覺缺失症患者記得自己是誰、住在哪裡、在哪工作、身邊親近的人是誰。但這些豐富的資訊無法被用來對當前的個人與社會狀態進行有效推理。
他們為自己心智與他人心智所建構的理論,是可悲地、無可挽回地過時——與他們及觀察者所浸淫其中的歷史時間脫節。
背景感受的連續性,恰恰配合了「只要生命被維持,活的機體及其結構就是連續的」這項事實。
不同於構成會改變的環境,也不同於我們相對於該環境所建構、片段且受外部情境制約的影像,背景感受主要是關於身體狀態的。
我們的個體身分,就錨定在這座「幻覺般活生生的同一性」的島嶼上;正是對照著它,我們才能覺察到機體周遭那無數明顯在變的其他事物。
身體作為情緒的劇場#
對威廉・詹姆士的批評之一,針對的是「我們總是以身體作為情緒劇場」這個想法。
作者相信在許多情境中,情緒與感受確實正是以那種方式運作——從心/腦到身體,再回到心/腦。但他也相信:
在許多情況下,大腦學會了調製出一個「情緒性」身體狀態的較淡影像,而不必在身體本身中重新上演它。
此外,腦幹神經傳導物質核團的活化及其回應繞過了身體——儘管以一種極為奇特的方式,這些神經傳導物質核團本身正是大腦身體調節表徵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因此存在一些神經裝置,幫助我們感覺「彷彿」(as if)我們正處於一個情緒狀態、彷彿身體正被活化與修改。這類裝置讓我們得以繞過身體、避開一個緩慢而耗能的歷程——我們單在大腦之內就調製出某種感受的樣貌。
但作者懷疑,那些感受與在真實身體狀態中新鮮鑄造的感受感覺起來是一樣的。
「彷彿」裝置應該是在我們成長並適應環境的過程中發展出來的。「某個心智影像」與「某個身體狀態的替代品」之間的關聯,是透過反覆把「特定實體或情境的影像」與「新鮮上演之身體狀態的影像」相關聯而取得的。
要讓某個特定影像觸發那個「繞道裝置」,首先必須讓歷程跑過身體劇場一遍,可說是先讓它繞身體一圈。

圖 7-6:「身體迴路」與「彷彿」迴路的示意圖。兩個面板中,上方黑色邊界代表大腦,下方代表身體。「彷彿」迴路中的處理完全繞過身體。
為什麼「彷彿」的感受不一樣#
測謊儀情境與兩種對立觀點
想像一個正常人接上測謊儀——一種能以連續圖形評估情緒反應形狀與量級的實驗室儀器。
現在想像這個人參與一項心理實驗,主試者會判定某些反應正確且值得某種獎賞,或不正確且值得某種程度的懲罰:
- 受試者被告知實驗中某個動作正確、正在被獎賞時,產生一個回應,呈現為具有特定起始與上升形狀、特定峰值量級的曲線。
- 稍後另一個動作帶來懲罰,也產生一個回應,但這次曲線的形狀相當不同,且上升得比前一次高。
- 再晚一點,另一個動作觸發更嚴厲的懲罰——不只回應曲線不同,記錄針還橫掃過紙面,幾乎跳出記錄面。
兩種解讀
這種回應差異的意義眾所周知:不同程度的獎賞與懲罰在心智與身體上造成不同反應,而測謊儀記錄的是身體反應。然而,關於身體反應與心智反應之間的關係則有分歧:
| 作者的觀點 | 替代觀點 | |
|---|---|---|
| 感受從何而來 | 來自對身體變化的「讀出」 | 來自「設定身體變化的同一個腦作用者」通知另一個腦部位(推測是體感覺系統)關於「被委託給身體之變化的類型」的訊號 |
| 身體變化的地位 | causative(造成感受) | 與感受平行發生,而非造成感受 |
| 「彷彿」迴路的地位 | 基本「身體迴路」裝置的補充 | 感受的本質機制 |
為什麼作者認為替代觀點較不令人滿意
- 情緒不只由神經路徑誘發,還有化學路徑。 誘發情緒的腦區塊可以在自身內部、向自身另一區塊傳達誘發的神經成分訊號,但它不太可能以同樣方式表示化學成分。
- 大腦不太可能預測所有指令(神經的,尤其是化學的)將如何在身體中演出,因為演出與所產生的狀態取決於局部生化脈絡,以及身體內部眾多未被神經完整表徵的變項。
- 身體中演出的東西是時時刻刻重新建構的,不是任何先前發生之事的精確複製品。作者推測身體狀態無法被大腦以演算法預測,而是大腦等待身體回報實際發生了什麼。
替代觀點會一次又一次地被侷限在一套固定的情緒/感受模式庫存中,而這套庫存不會被機體在任一時刻的即時、真實生活條件所調節。
如果那是我們僅有的憑藉,這些模式或許有幫助——但它們仍然是「重播」而非「現場演出」。
大腦在對身體釋放一連串神經與化學訊號之後,很可能無法預測身體將呈現的確切地景,正如它無法預測特定情境在真實生活與真實時間中展開時所有無法估量的變數。
無論是情緒狀態或非情緒的背景狀態,身體地景永遠是新的,幾乎從不刻板。
如果我們所有的感受都是「彷彿」型的,我們就不會有「情感不斷變化調節」的概念——而那正是我們心智如此顯著的一項特徵。
病覺缺失症暗示:正常的心智需要一股穩定流入的、更新的身體狀態資訊。 也許以當前的設計而言,大腦需要一份我們仍活著的確認,才願意讓自己保持清醒與覺察。
掛念身體#
把情緒與感受排除在任何整體心智概念之外,似乎不合理。然而受人尊敬的認知科學說法正是這麼做的——在處理認知系統時不納入情緒與感受。
這正是導論所暗示的一項遺漏:情緒與感受被認為是難以捉摸的實體,不配與「它們所修飾之思想的具體內容」同台。
這種把情緒排除在主流認知科學之外的嚴格觀點,在腦科學中有一個同樣傳統的對應版本:情緒與感受起自大腦的底層、起自不能再更皮質下的皮質下歷程,而被這些情緒與感受所修飾的東西則起自新皮質。
作者無法認可這些觀點:
- 顯然情緒是在皮質下與新皮質結構共同控制下上演的。
- 或許更重要的是:感受和任何其他知覺影像一樣具有認知性,也和任何其他影像一樣依賴大腦皮質的處理。
感受的特權地位#
感受確實是關於不同的東西。但讓它們不同的,是它們首先且主要是關於身體的——它們提供我們對自身內臟與肌肉骨骼狀態的認知,當這些狀態被預先組織的機制、以及我們在其影響下發展出的認知結構所影響時。
- 感受讓我們掛念身體(mind the body):在情緒狀態中專注地掛念,在背景狀態中淡淡地掛念。
- 它們讓我們「現場」掛念身體——當它們給我們身體的知覺影像時;或「重播」地掛念身體——當它們在「彷彿」的感受中,給我們符合某些情境之身體狀態的回想影像時。
感受讓我們得以瞥見血肉之中正在發生什麼——當那份血肉的瞬間影像與其他物件、情境的影像並置時;而在這麼做的同時,感受修改了我們對那些其他物件與情境的整體概念。
憑藉並置,身體影像賦予其他影像一種好或壞、愉悅或痛苦的品質。
作者認為感受具有真正的特權地位:
- 它們在許多神經層次上被表徵,包括新皮質層次——在那裡它們是「任何被其他感覺管道所領會之物」在神經解剖與神經生理上的平等者。
- 但由於它們與身體有著無法拆解的連繫,它們在發育上最先到來,並保有一種微妙地滲透我們心智生活的優先性。
- 由於大腦是身體的受俘聽眾,感受是平等者中的勝出者。
- 而既然先到者構成後到者的參照框架,感受對大腦與認知的其餘部分如何行事有發言權。它們的影響力極為巨大。
感受的歷程#
我們感覺到一個情緒狀態或背景狀態的神經歷程是什麼?作者說他不精確地知道;他認為自己有了答案的開頭,卻不確定結尾。
「我們如何感覺」這個問題,取決於我們對意識的理解——對此值得謙遜,而且那不是本書的主題。不過我們仍能提問、能取消那些不可能奏效的答案,並思考未來可能在哪裡找到某些答案。
假性令人滿意的答案(一):神經化學#
發現情緒與心情所涉的化學物質,不足以解釋我們如何感覺。
化學物質能改變情緒與心情早已為人所知;酒精、麻醉劑與一大批藥理製劑都能改變我們的感覺。這種眾所周知的化學—感受關係,已讓科學家與大眾準備好接受「機體會產生具有類似效果的化學物質」這項發現——腦內啡是大腦自己的嗎啡、能輕易改變我們對自己、對痛、對世界的感覺,這個想法如今已被廣泛接受。
但重要的是要明白:知道某個化學物質造成某個感受發生,不等於知道這個結果是如何達成的機制。
知道某物質作用在某些系統、某些迴路與受體、某些神經元上,並沒有解釋你為何感到快樂或悲傷。它建立了物質、系統、迴路、受體、神經元與感受之間的一種工作關係,卻沒有告訴你如何從一端到達另一端。那只是解釋的開端。
- 如果感到快樂或悲傷在很大程度上對應於「進行中身體狀態之神經表徵的一項改變」,那麼解釋就要求那些化學物質作用於這些神經表徵的來源——也就是身體本身,以及其活動模式表徵著身體的多層神經迴路。
- 如果感到快樂或悲傷也部分對應於「你的思想所運作其中的認知模式」,那麼解釋還要求該化學物質作用於產生與操作影像的迴路。
這意味著:在百憂解的時代,把憂鬱症化約為一句關於血清素或正腎上腺素可用量的陳述,是粗魯到令人無法接受的。
假性令人滿意的答案(二):感受=身體地景的表徵#
另一個假性令人滿意的答案,是把感受單純等同於「某一時刻身體地景中正在發生什麼」的神經表徵。
遺憾的是這不夠。我們還必須發現:那些被恆常且恰當調節的身體表徵如何變得主體化、如何成為擁有它們的那個自我的一部分。
我們要如何在神經生物學上解釋這樣的歷程,而不訴諸「一個小人在知覺表徵」這則方便的童話?
因此,在身體狀態的神經表徵之外,作者認為必須在感受的神經機制中至少假定兩項主要成分:第一項發生在歷程早期,敘述如下;第二項與自我有關,遠非直截了當,留到第十章處理。
第一項成分:因果連結的第三方仲介#
為了讓我們對某人或某事件有某種感覺,大腦必須有辦法表徵該人或事件與身體狀態之間的因果連結,最好是以毫不含糊的方式。
換言之,你不會想把一個情緒(正向或負向)連到錯的人或錯的東西上。
我們經常做出錯誤的連結,例如把某個人、物件或地方與一連串壞事聯繫起來。迷信正基於這類虛假的因果聯結:帽子放床上會帶來霉運,黑貓橫越你的路徑也是;從梯子下走過會遇到不幸,如此等等。
當情緒(恐懼)與對象的虛假對齊變得瀰漫時,就會出現恐懼症行為。(恐懼症行為的反面同樣惱人:太頻繁而不加區別地把正向情緒過度關聯到人、物件或地方上,我們可能對許多情境感到比應有的更正向、更放鬆,最後變成波麗安娜。)
這種精確的因果感,可能源自匯聚區的活動——它們在身體訊號與「造成情緒之實體的訊號」之間執行相互仲介。匯聚區藉由與其輸入來源維持的互惠前饋與回饋連結,作為「第三方」仲介者運作。
作者所提安排中的參與者有三:
- 致因實體的明確表徵:訊號傳達某實體、並在適當早期感覺皮質中瞬時形成依地形組織之表徵的腦活動。
- 當前身體狀態的明確表徵:訊號傳達身體狀態變化、並在早期體感覺皮質中瞬時形成依地形組織之表徵的腦活動。
- 第三方表徵:位於某個匯聚區,經由前饋神經連結接收來自前兩個腦活動部位的訊號。
這個第三方表徵保存了腦活動起始的順序,並藉由回饋連結到前兩個腦活動部位來維持活動與注意焦點。三方之間的訊號把這個集合鎖定在相對同步的活動中一小段時間。
這個歷程極可能需要皮質與皮質下結構,特別是視丘中的那些。
兩個基本歷程#
情緒與感受因此仰賴兩個基本歷程:
- 某一身體狀態的視野,與「造成該身體狀態的那組觸發性與評估性影像」並置。
- 一種伴隨上述事件、但平行運作的特定認知歷程風格與效率層級。

圖 7-7:情緒與感受所涉神經訊號主要「身體向」與「腦向」路徑的合成圖。為清晰起見,內分泌與其他化學訊號、以及基底核已被省略。
歷程 (1) 要求一個身體狀態、或其在大腦內替代品的上演。它預設了觸發器的存在、評估所據之習得傾向的存在,以及「將活化身體向回應之先天傾向」的存在。
歷程 (2) 從同一組傾向系統被觸發,但標的是腦幹與基底前腦中的核團,它們以選擇性的神經傳導物質釋放來回應。神經傳導物質回應的結果是:影像形成、丟棄、被注意、被喚起之速度的改變,以及對這些影像進行推理之風格的改變。
| 伴隨欣快的認知模式 | 伴隨悲傷的認知模式 | |
|---|---|---|
| 影像產生 | 快速產生多重影像 | 影像喚起緩慢 |
| 聯想 | 聯想歷程更豐富,對受檢視影像中更多樣的線索做出聯想 | 對更少的線索做出貧乏的聯想 |
| 注意 | 影像不會被注意太久 | 對同樣的影像過度集中,通常是那些維持負向情緒回應的影像 |
| 推論 | 推論容易,但可能變得過度包含 | 更狹窄、更沒有效率的推論 |
| 運動與行為 | 運動效率增強甚至去抑制;食慾與探索行為增加 | 運動抑制;食慾與探索行為普遍減少 |
| 極端 | 躁狂狀態 | 憂鬱症 |
結語:具體,但不因此貶值#
作者不把情緒與感受看成許多人所推定的那種無形而縹緲的性質。它們的題材是具體的,而且能被關聯到身體與大腦中的特定系統,其程度不亞於視覺或言語。
負責的腦系統也不侷限於皮質下區塊。腦核心與大腦皮質共同建構情緒與感受,正如它們共同建構視覺一樣。 人不是單靠大腦皮質看東西的,而視覺很可能始於腦幹、始於上丘這類結構。
最後,重要的是要明白:在認知上與神經上把情緒與感受定義為具體的,並不減損它們的可愛或可怖,也不減損它們在詩與音樂中的地位。
理解我們如何看見或說話,並不會貶低所見或所說之物、所畫或所編織進一句台詞之物。理解情緒與感受背後的生物機制,與「對它們之於人類的價值抱持浪漫觀點」完全相容。
此處呈現的「情緒」與「感受」定義並非正統。其他作者常把這兩個詞交替使用,或者根本不用「感受」而把「情緒」分成表達性與體驗性成分。明確區分這兩個詞,或許有助於推進對這些現象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