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生存而設的傾向#

機體的生存,取決於一整套維持其全身細胞與組織完整性的生物歷程。

以簡化的方式說明:在眾多需求中,生物歷程必須有充足的氧氣與養分供應,而這供應建立在呼吸與進食之上。為此,大腦具有先天神經迴路,其活動模式在身體本身生化歷程的協助下,可靠地控制反射、驅力與本能,從而確保呼吸與進食依需要被執行。

回到上一章的討論:這些先天神經迴路含有傾向表徵(dispositional representation)。這些傾向的活化,啟動了一整套複雜的回應。

其他戰線上:

  • 為避免被掠食者或惡劣環境條件毀滅,有驅動戰或逃行為的驅力與本能迴路。
  • 還有一些迴路控制那些協助確保個體基因延續的驅力與本能(透過性行為或照顧親屬)。
  • 另有無數特定迴路與驅力,例如那些與機體「依時辰或環境溫度尋求理想光照或黑暗、熱或涼」相關的迴路。

一般而言,驅力與本能的運作方式,要不是直接產生某種特定行為,就是誘發生理狀態,導致個體以某種特定方式行動——無論有意識與否。

幾乎所有由驅力與本能而生的行為都促成生存:直接地,透過執行一個救命的行動;或間接地,透過促成有利於生存的條件、或減少潛在有害條件的影響。

情緒與感受——本書所提理性觀的核心——正是驅力與本能的一種強力表現,是它們運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為什麼這些傾向不該輕易改變#

讓控制基本生物歷程的傾向大幅改變並不有利。顯著的改變會帶來各種器官系統重大失能的風險,以及疾病狀態甚至死亡的前景。

這不是說我們不能有意志地影響那些通常由先天神經模式驅動的行為。

我們可以在水下游泳時憋一段氣;可以決定長時間禁食;可以輕易影響心率,甚至能(不那麼輕易地)改變全身血壓。

但在這些例子中,都沒有證據顯示傾向本身改變了。 改變的是隨之而來之行為模式的這個或那個組件——我們藉由肌肉力量(收縮上呼吸道與胸廓來憋氣)或純粹的意志力,成功抑制了它。

這也不是說先天模式的放電不能被調節。來自其他腦區的神經訊號、或經血流或軸突送達的荷爾蒙與神經胜肽等化學訊號,都能讓它們更容易或更不容易放電。事實上,腦中許多神經元都有荷爾蒙受體,例如來自生殖腺、腎上腺與甲狀腺的荷爾蒙。這類訊號傳遞同時影響這些迴路的早期發育日常運作

從隱蔽到本能#

有些基本調節機制在隱蔽層次運作,運作於其中的個體永遠無法直接知曉。除非你去化驗,否則你不知道體內各種循環荷爾蒙、鉀離子的狀態,或紅血球的數量。

但稍微複雜一點、涉及外顯行為的調節機制,會在驅使你以某種方式行動(或不行動)時,間接地讓你知道它們的存在。這些就是本能

本能調節的簡化實例:飢餓與飽足
  1. 用餐數小時後,你的血糖下降。
  2. 下視丘的神經元偵測到這個變化。
  3. 相關先天模式的活化讓大腦改變身體狀態,以提高矯正的機率。
  4. 你感到飢餓,並發動行動以終結飢餓。
  5. 你進食,食物的攝取帶來血糖的矯正。
  6. 下視丘再次偵測到血糖變化——這次是上升——相應的神經元把身體置入某種狀態,而對該狀態的體驗構成飽足的感受。

整個歷程的目標是拯救你的身體

  • 啟動歷程的訊號來自你的身體。
  • 為了迫使你拯救身體而進入你意識的訊號,也來自你的身體。
  • 循環結束時,告訴你身體不再有危險的訊號,同樣來自你的身體。

你可以說這是身體的、且由身體來執行的治理,儘管它是由大腦感知與管理的。

這類調節機制藉由驅動「激起某種身體變化模式」的傾向(也就是一個驅力)來確保生存。這個模式可以是具特定意義的身體狀態(飢餓、噁心)、可辨識的情緒(恐懼、憤怒),或兩者的某種組合。

激起的來源可以是:

  • 內臟的內部(內環境中的低血糖);
  • 外部(一個威脅性刺激);
  • 心智的內部(意識到一場災難即將發生)。

其中任何一種都能啟動內部的生物調節回應、或本能行為模式、或新創造的行動計畫,或其中任何一項乃至全部。

運作整個循環的基本神經迴路是你機體的標準配備,就像汽車的煞車。你不需要另外加裝。

它們構成一種「預先組織好的機制」(preorganized mechanism)。你要做的只是把這個機制調校到你的環境

好與壞:價值如何擴散#

預先組織好的機制不只對基本生物調節重要。它們也協助機體因「可能對生存的影響」而把事物或事件分類為

換言之,機體有一組基本的偏好——或者說判準、偏誤、價值。在它們的影響與經驗的作用下,被歸類為好或壞的事物庫存迅速增長,而偵測新的好壞事物的能力則呈指數成長

如果世界上某個實體,是某個場景中的一個組件,而該場景的另一個組件是「好」或「壞」的東西(也就是激起了某個先天傾向),那麼大腦可能會把這個未曾被先天預設價值的實體也分類為有價值的,無論它實際上是否如此。大腦給予該實體特殊待遇,僅僅因為它靠近某個確定重要的東西。

如果新實體靠近的是好東西,你可以稱之為沾光;如果靠近的是壞東西,就是連坐

照在一個確實重要之物(無論好壞)身上的光,也會照在它的同伴身上。

大腦要以這種方式運作,就必須帶著關於「如何調節自身與身體其餘部分」的可觀先天知識來到世上。當大腦納入「與先天調節相關之實體與場景的互動」的傾向表徵時,它也提高了納入「未必與生存直接相關之實體與場景」的機會。

而當這種事發生時,我們對外在世界日益增長的感受,是被理解為身體與大腦互動之神經空間中的一項修改

不只心智與大腦的分離是神話:心智與身體的分離很可能同樣是虛構的。心智是被具身的(embodied,就這個詞的完整意義而言),而不只是被具腦的(embrained)。

更多關於基本調節#

對生存最關鍵的先天神經模式,維繫於腦幹下視丘的迴路中。

下視丘是內分泌腺調節(腦下垂體、甲狀腺、腎上腺與生殖器官——全都製造荷爾蒙)以及免疫系統功能的關鍵角色。內分泌調節依賴的是釋放進血流的化學物質而非神經脈衝,它對維持代謝功能、以及管理生物組織對病毒、細菌、寄生蟲等微掠食者的防禦,都不可或缺。

邊緣系統則補充了與腦幹和下視丘相關的生物調節。它同樣參與驅力與本能的執行,並在情緒與感受中扮演特別重要的角色。

作者推測:不同於迴路多屬先天而穩定的腦幹與下視丘,邊緣系統同時含有先天迴路、以及可被「持續演變之機體的經驗」修改的迴路。

內環境與層層嵌套的調節#

在邊緣系統與腦幹鄰近結構的協助下,下視丘調節內環境(internal milieu,此術語與概念承自先驅生物學家貝爾納(Claude Bernard))——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任一時刻機體內發生的所有生化歷程。

生命取決於這些生化歷程被維持在合適的範圍內;在複合輪廓的關鍵點上過度偏離該範圍,可能導致疾病或死亡。反過來,下視丘與相關結構不只受其他腦區的神經與化學訊號調節,也受源自各身體系統的化學訊號調節。

細節:化學調節的層層嵌套

這種化學調節格外複雜:

  1. 甲狀腺與腎上腺所釋放荷爾蒙的產生(沒有它們我們無法活),部分由腦下垂體的化學訊號控制。
  2. 腦下垂體本身,部分由下視丘釋放進腦下垂體附近血流的化學訊號控制。
  3. 下視丘則部分由來自邊緣系統、以及間接來自新皮質的神經訊號控制。
  4. 作為回報,血流中的每一種荷爾蒙都作用於分泌它的腺體,也作用於腦下垂體、下視丘與其他腦區塊。

請思考以下觀察的意義:某些邊緣系統迴路在癲癇發作期間的異常電活動,不只造成異常的心智狀態,也造成深刻的荷爾蒙異常,可能導致卵巢囊腫等一連串身體疾病。

換言之:神經訊號引發化學訊號,化學訊號引發其他化學訊號,後者能改變許多細胞與組織(包括腦中的)的功能,並改變當初啟動這個循環的調節迴路本身。

這許多嵌套的調節機制在局部與全局管理身體狀態,好讓機體的構成物——從分子到器官——在生存所需的參數內運作。

各層調節在許多維度上相互依賴:某一機制可能依賴一個更簡單的機制,同時受到更複雜或同等複雜之機制的影響。下視丘的活動能直接、或經由邊緣系統影響新皮質的活動,反之亦然。

心身互動的具體例證#

因此,如同可以預期的,腦—身互動已有文獻紀錄,而我們或許還能窺見較不明顯的心—身互動

  • 慢性心理壓力(一種與新皮質、邊緣系統、下視丘等眾多腦系統處理相關的狀態),似乎導致皮膚內神經末梢過度產生一種化學物質:降鈣素基因相關胜肽(CGRP)。結果 CGRP 過度包覆蘭格漢氏細胞(Langerhans cell)——一種免疫相關細胞,其職責是捕捉感染源並遞送給淋巴球,好讓免疫系統對抗它們。若被 CGRP 完全包覆,蘭格漢氏細胞就失能、無法再執行守衛功能。最終結果是身體更容易受感染,因為一個主要入口的防守變差了。
  • 悲傷與焦慮能顯著改變性荷爾蒙的調節,不只造成性驅力的改變,也造成月經週期的變化。
  • 喪親之痛(同樣是一種依賴全腦處理的狀態)導致免疫系統的抑制,使個體更易受感染,並且(無論是否為直接結果)更可能罹患某些類型的癌症。

反方向的影響——身體中的化學物質對大腦的影響——當然也已被觀察到。菸草、酒精與藥物(醫療與非醫療的)進入大腦、修改其功能、從而改變心智,並不令人意外。

身體化學物質的某些作用直接落在神經元或其支持系統上;有些則是間接的,透過先前討論過、位於腦幹與基底前腦的神經傳導物質中介神經元。

這些小型神經元集合一旦放電,就能把一劑多巴胺、正腎上腺素、血清素或乙醯膽鹼遞送到包括大腦皮質與基底核在內的廣泛腦區。

這個安排可以想像成一組設計精良的灑水裝置,每一組把自己的化學物質遞送到特定系統,並在系統內遞送到具有特定類型與數量受體的特定迴路。

其中一種傳導物質釋放量與分布的改變,甚至只是特定部位傳導物質相對平衡的改變,都能迅速而深刻地影響皮質活動,引發憂鬱或欣快、甚至躁狂的狀態。思考歷程可以放慢或加速;回想影像的湧現可以減少或增加;影像新穎組合的創造可以被增強或關閉。專注於某一心智內容的能力也隨之波動。

崔斯坦、伊索德與愛情藥水#

還記得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故事嗎?

情節圍繞著兩位主角關係的一場轉變:伊索德要她的侍女布蘭甘妮準備一劑死亡藥水,布蘭甘妮卻準備了一劑「愛情藥水」。崔斯坦與伊索德不知那是什麼便一同飲下。這神秘的飲料在他們心中釋放出最深的激情,把兩人拉向彼此,陷入一種沒有任何事物能打破的狂喜——即使各自都在可恥地背叛仁慈的馬克王也不能。

華格納(Richard Wagner)在歌劇《崔斯坦與伊索德》中,以音樂史上或許最崇高而絕望的愛情段落,捕捉了這對戀人羈絆的力量。

為什麼華格納被這個故事吸引?

因為這部作品頌揚的是華格納生命中一段非常真實而相似的激情。華格納與瑪蒂爾德・韋森董克(Mathilde Wesendonk)墜入愛河——完全違背他們最健全的判斷,因為她是他慷慨資助者的妻子,而他已有婚姻。

華格納確實感受到那些隱蔽而不可羈留的力量,它們可能壓倒一個人的意志;因為缺乏更合適的解釋,這些力量被歸因於魔法或命運。

為什麼一個多世紀以來數百萬人與他的詮釋共鳴?

這個答案更耐人尋味:我們自己的身體與大腦裡確實有藥水,能把某些行為強加於我們,而我們或許能、或許無法以強大的決心壓制它們。

催產素#

一個關鍵例子是化學物質催產素(oxytocin)。

  • 產地:在哺乳類(包含人類)身上,它同時在大腦(下視丘的視上核與室旁核)與身體(卵巢或睪丸)中製造。
  • 釋放:它可以由大腦釋放,直接或經由中介荷爾蒙參與代謝調節;也可以在分娩、生殖器或乳頭受性刺激、或高潮時由身體釋放。此時它不只作用於身體本身(例如在分娩時放鬆肌肉),也作用於大腦。

它在大腦中所能做的事,簡直不亞於傳說中的靈藥。

一般而言,它影響一整個範圍的理毛、移動、性與母性行為。而對本書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它促進社會互動,並在交配伴侶之間誘發連結(bonding)。

延伸案例:草原田鼠的終身伴侶

英索(Thomas Insel)對草原田鼠——一種毛皮華麗的齧齒動物——的研究是個好例子。

在閃電般的求偶與第一天反覆而激烈的交配之後,雄鼠與雌鼠至死不分離。雄鼠實際上對心愛者以外的任何生物都變得脾氣不佳,而且在巢中通常相當幫得上忙。

這種連結不只是迷人的適應,在許多物種中更是極為有利的適應——因為它讓那些必須養育後代者留在一起,也協助社會組織的其他面向。

人類當然一直在利用催產素的許多效應,儘管他們已學會在某些情況下避開那些未必最終是好的效應。

記住:那劑愛情藥水對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並不好。 三小時後(不計中場休息),他們死於一場淒涼的死亡。

在關於性的神經生物學(目前所知已多)之上,我們現在可以加上依附的神經生物學之開端;有了這兩者,就能為我們稱為「愛」的那組複雜心智狀態與行為多投一點光。

這一切的意義#

在前述大量循環的迴路安排中運作的,是一整套前饋與回饋迴圈,其中有些迴圈是純化學的

關於這個安排,或許最重要的事實是:涉入基本生物調節的腦結構,同時也是行為調節的一部分,並且是認知歷程之獲得與正常運作所不可或缺的。

下視丘、腦幹與邊緣系統既介入身體調節,也介入所有心智現象所依據的神經歷程——例如知覺、學習、回想、情緒與感受,以及(作者稍後將提出的)推理與創造。

身體調節、生存與心智密切交織。

這種交織發生在生物組織中,使用化學與電的訊號傳遞——全都在笛卡兒的廣延實體(res extensa,他把身體與周遭環境納入其中的物理領域,但不包括屬於思維實體(res cogitans)的非物質靈魂)之內。

耐人尋味的是:這種交織最強烈之處,離松果體並不遠——笛卡兒曾試圖把非物質的靈魂囚禁在那裡。

超越驅力與本能#

驅力與本能單獨能在多大程度上確保機體的生存,似乎取決於環境的複雜度與該機體的複雜度。

在從昆蟲到哺乳類的動物中,有明確的例子顯示牠們能基於先天策略成功應對特定形式的環境,而那些策略無疑常包含社會認知與行為的複雜面向。我們遠親猴類錯綜的社會組織、許多鳥類精緻的社會禮儀,都令人驚嘆不已。

但考慮我們自己的物種、以及我們所繁盛其中那些遠更多變且大體上不可預測的環境,就顯然可見:我們既必須仰賴高度演化的、以基因為基礎的生物機制,也必須仰賴在社會中發展、由文化傳遞、且其應用需要意識、理性斟酌與意志力的「超本能生存策略」

這正是為什麼人類的飢餓、慾望與爆發的憤怒不會毫無節制地走向瘋狂進食、性侵與謀殺——至少不總是如此,前提是一個健康的人類機體是在「超本能生存策略被積極傳遞並受尊重」的社會中發育起來的。

從笛卡兒到佛洛伊德#

東西方的思想家,無論是否宗教性的,數千年來都察覺到這一點;離我們較近的,笛卡兒與佛洛伊德都曾為此主題所困擾。

思想家提法作者的評價
笛卡兒(《靈魂的激情》)以思想、理性與意志控制動物性傾向,正是這一點讓我們成為人同意此表述,除了:笛卡兒指定的是由非物質行動者達成的控制,作者設想的則是一項結構於人類機體之內的生物運作——而它一點也不比前者不複雜、不令人讚嘆或不崇高
佛洛伊德(《文明及其不滿》)創造一個讓本能順應社會律令的超我剝除了笛卡兒式二元論,但從未以神經的語彙明確表述

今日神經科學家面對的一項任務,是思考支撐適應性超調節(adaptive supraregulation)的神經生物學——也就是研究並理解「知悉這些調節」所需的腦結構。

不是要把社會現象化約為生物現象,而是要討論兩者之間強大的連結。

應該清楚的是:儘管文化與文明源自生物個體的行為,這些行為卻是在特定環境中互動的個體集體中產生的。文化與文明不可能源自單一個體,因此不能被化約為生物機制,更不能被化約為某個基因規格的子集合。理解它們不只需要一般生物學與神經生物學,也需要社會科學的方法論

社會慣例與倫理規則的神經之路#

在人類社會中,存在著超出生物學已提供者之上的社會慣例與倫理規則。這些額外的控制層次塑造本能行為,使它能彈性地適應複雜而快速變動的環境,並在「自然庫存中的預設回應會立即或最終適得其反」的情況下,確保個體與他人(尤其是同物種者)的生存。

被這些慣例與規則預先擋下的危險,可能是立即而直接的(身體或心智傷害),也可能是遙遠而間接的(未來的損失、難堪)。

儘管這些慣例與規則只需透過教育與社會化代代傳遞,作者推測:它們所體現之智慧的神經表徵、以及實現該智慧之手段的神經表徵,與先天調節性生物歷程的神經表徵密不可分地連結在一起。

作者看見一條「小徑」,連接著表徵前者的大腦與表徵後者的大腦。而那條小徑自然是由神經元之間的連結構成的。

對大多數倫理規則與社會慣例而言,無論其目標多麼崇高,作者相信人們都能設想出一條通往更簡單目標、通往驅力與本能的有意義連結。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達成或未能達成一個精緻社會目標的後果,即使間接,仍促成(或被感知為促成)生存以及生存的品質。

這會不會貶低了愛與利他?#

這是否意味著愛、慷慨、仁慈、同情、誠實與其他值得讚許的人類特質,不過是有意識但自私的、生存導向之神經生物調節的結果?這是否否定了利他的可能性、取消了自由意志?這是否意味著沒有真正的愛、沒有真誠的友誼、沒有由衷的同情?

只要我不對自己的感受說謊,只要我真的感到愛、友善與同情,愛就是真的,友誼就是真誠的,同情就是由衷的

也許我若是透過純粹的智性努力與意志力抵達這些情感,會更有資格受到稱讚;但如果我不是呢?如果我當下的天性讓我更快抵達那裡、讓我甚至不必試就能友善誠實呢?

感受的真實性(關乎我的所做所說是否吻合我心中所想)、感受的量級、感受的,並不會因為意識到「生存、大腦與良好教育與我們何以體驗這些感受大有關係」而受到危害。利他與自由意志在相當程度上也是如此。

意識到最崇高的人類行為背後有生物機制,並不蘊含把它簡化還原成神經生物學的螺絲釘

無論如何:以較不複雜之物對複雜之物所做的部分解釋,並不意味貶低。

一幅人的圖像#

作者為人類所描繪的圖像是這樣的:

一個機體帶著自動生存機制的設計來到世上;而教育與涵化為它添加了一套社會上被允許且被期待的決策策略——這些策略反過來增進生存、顯著改善生存的品質,並成為建構一個「人」的基礎。

  • 出生時:人腦帶著驅力與本能進入發育,其中不只包含調節代謝的生理工具箱,還額外包含應對社會認知與行為的基本裝置。
  • 走出兒童發育期時:它帶著額外的生存策略層次。

這些添加策略的神經生理基礎,與本能庫存的基礎交織在一起;它不只修改本能庫存的使用,還擴展了它的觸及範圍

支撐超本能庫存的神經機制,在整體形式設計上或許類似於支配生物驅力的那些機制,也可能受它們約束。然而它們需要社會的介入才能成為它們所成為的樣子,因此它們既關聯到一般神經生物學,也同等地關聯到特定的文化。

而且,正是從這雙重約束中,超本能生存策略產生了某種很可能為人類獨有的東西:一種道德觀點——它有時能超越當下群體、甚至超越物種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