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書最後一章,作者收束他的核心立場:他希望安樂死辯論能加溫、變得更熱情;而他恐懼的是法院倉促合法化醫師協助自殺、公眾被動接受判決,從此這個議題不再激發整個社會的深思。
作者認為,當前社會對安樂死的接受,是兩種「社會疾病」的症狀:
- 美國醫療照護品質的參差與不可預測(尤其在疼痛管理與協助自然死亡上);
- 猖獗的世俗主義(對靈魂的否認)。
若這個症狀被一紙輕率的司法判決「緩解」了,底下的疾病就會不受控地惡化。反之,辯論越熱烈,社會就越可能建設性地處理這兩個根本問題——這正是這場辯論所蘊含的巨大希望。
第一個疾病:參差的醫療系統#
「參差」其實是個委婉的說法。美國的醫療常是世界最好,卻也常糟糕到不可原諒,總之難以預測——病人無從預知自己會遇到良好或拙劣的疼痛管理,無從預知醫師是否相信安寧療護、甚至是否願意與她談論死亡。在這種「無力與失控」面前,難怪許多人想要醫師協助自殺所提供的那份「管理的權力」。
但這份渴望,是醫療系統病態的症狀。協助自殺的權利,像是一帖對抗毒藥的「解藥」——與其不斷施用解藥,不如除掉毒藥本身,尤其當這帖解藥本身也危險、且只能抵消部分毒性。索羅門曾告訴作者:他母親若能確信自然死亡可以無痛、能信賴醫師必要時運用雙重效應,她其實會選擇自然死亡;只是當時她覺得無法信賴。當「自殺」竟成了某種恐懼的解藥時,這毒藥已相當嚴重——讓我們除掉這毒藥吧。
作者相信,只要辯論不過早夭折,醫護界有能力在不受政府干預下自我改革:在公眾輿論與良知驅動下,開設疼痛管理、死亡與臨終、安寧療護及雙重效應的必修課程,而醫護自身也將因此受惠。
不過,有一個領域法院能用一句話給予非凡的鼓勵——不是把醫師協助自殺合法化,而是確認雙重效應(double effect)的合法性。雙重效應至今從未在法庭受測,許多醫師卻因延命的誓言與被控醫療疏失的恐懼,而不必要地畏懼它。作者的「最佳情境幻想」是:最高法院裁定醫師協助自殺並非憲法權利,理由之一正是雙重效應完全合法、足以確保自然死亡不必是痛苦的——這將「解放」醫護,讓他們能坦然談論雙重效應、教導臨終照顧、接納安寧療護、實踐緩和照顧。
第二個疾病:對靈魂的否認#
作者更看重的是第二個成果。他設想,未來的歷史學家或許會把這場辯論標記為美國史的轉捩點,與《獨立宣言》並列——一個瀕死的社會幾乎奇蹟般重獲生機的分水嶺。認真面對死亡之所以能令人重獲生機,看似弔詭,卻是作者與許多人的共同經驗:每當我們願意充分投入死亡的奧祕,那經驗通常使人活力煥發。
社會這個瀕死之症的主要根源,是其世俗主義所體現的「對靈魂的否認」。療癒它的最大希望,就在安樂死辯論裡——若許多人願意深思辯論的議題,許多人將首次遇見自己的靈魂。
作者澄清,他擔憂的不是少數坦率的無神論者或深思的不可知論者,而是大量「名義上宗教」的人——問題出在一種蒼白的宗教,使多數人並不認真對待自己的上帝與靈魂。他引麥卡洛(Donald McCullough)《上帝的瑣碎化》指出:若我們傲慢到以為能「管理」上帝,那麼有一個不反對「我們有權管理自己死亡時機與方式」的世俗社會,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們其實害怕一位真實的上帝,因此也害怕死亡的時刻——那靈魂將真正與真上帝相遇的時刻。作者甚至大膽自問:我們對安樂死議題的平淡反應,是否正象徵著一種潛意識的願望——想把上帝從我們的生活中「安樂死」掉?
既然這議題既屬靈也屬醫,辯論最該在教會、會堂、清真寺與寺廟中激烈展開。作者對此不甚樂觀(宗教會眾往往極力迴避公開辯論、只想要一個可管理的神與無衝突的宗教生活),但他仍懷抱希望:這場辯論為渴望已久的教會復興提供了理想途徑,端看神職人員是否願冒險推動。
公共教育與「靈魂理論」#
政教分離有良效也有惡果。作者特別關切公共教育的世俗化,使學校幾乎無法教導價值——第一修正案被詮釋到不僅禁止校園禱告,還幾乎連「提及上帝」都被排除。
- 不參照「人類存在意義」的理論,無法教價值;
- 不參照「靈魂」的理論,無法教意義;
- 不參照「上帝」的理論,無法教靈魂。
套用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媒介即訊息」之說:透過一個被消毒成全然世俗的教育系統,我們其實在暗示孩子——價值不重要、意義無關緊要、上帝不是適當的話題、孩子是沒有靈魂的存在。換言之,我們在無意間間接地教導了虛無主義(nihilism):一種「凡事皆無意義、因此怎樣都行」的危險哲學。
作者的解方仍是「知情選擇」(informed choice):世俗者有權不信上帝或靈魂,但他有權「連這些概念都接觸不到」嗎?學生在校學習達爾文理論、原子理論、大霹靂理論(都是理論而非已證實的事實),為何不能也學「靈魂理論」?關鍵只在「如何呈現」——若被基本教義派老師當成「必信的事實」灌輸,他應可訴諸憲法;若當成廣受接受、重要卻高度可辯的概念來介紹,他便能自由地接受或拒絕。
為此,作者期盼全國每所高中都開設一門必修且有學分的「死亡與臨終」課程。(二十年前他社區的高中生曾請願開設這類選修課,卻被校董會兩度以「病態」為由 8 比 1 否決——但那是在拔管議題、PCA 止痛機與安樂死辯論出現之前。)他並設想了這門課的教法:從「必死性」的意涵出發,談死亡的否認與庫伯勒—羅斯的階段(及其例外),將之連結到一般的重大心理學習,再探討來世信仰、靈魂與自我的差異、世俗與宗教的意義觀(虛無主義、存在主義)、各種倫理理論(特別是微妙地鼓勵禱告的「理想觀察者理論」)、惡與死亡的問題,最後以安樂死辯論的各個面向(含不同類型的痛苦)作結——目的不是說服學生接受某種立場,而是讓他們能以最大的個人活力投入辯論。
結論:我們想要一個鼓勵靈魂的社會嗎?#
安樂死辯論複雜而多面,值得法學家、倫理學家、醫護、神學家與社會學家投入最好的思考;在法院倉促判決之前,我們也應有更多扎實的學術與科學研究。
但作者認為,辯論最核心的議題其實早已可辨明——那就是靈魂的概念。本書命名為《靈魂的否認》(Denial of the Soul),正因作者視安樂死運動為以世俗為主的現象、並從中窺見了某些危險;反之,他也在這場辯論中,看見透過「重新關注靈魂」來矯正社會失衡的巨大希望。
靈魂是比安樂死更宏大的主題。真正的大哉問,不在於社會將如何處理安樂死議題,而在於——我們是否想要一個鼓勵靈魂及其發展的社會? 幾乎所有安樂死辯論的複雜性,最終都能在這個簡單的問題脈絡中獲得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