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顧他批評安樂死的兩個理由:一是神學的(自殺即否認上帝及祂與靈魂的關係),二是兼具心理與神學的——殺死自己以逃避老化與死亡的存在性痛苦,等於虧待自己,也虧待了那位「設計我們去學習」的上帝。本章深入探討第二點:我們能從自然死亡的歷程中學到無比重要的東西。
死亡與臨終的五個階段#
精神科醫師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首開先河,反覆與臨終者對談,在《論死亡與臨終》中歸納出人在得知絕症診斷後傾向依序經歷的情緒階段:
- 否認(denial):「一定是檢驗室把報告弄錯了。」
- 憤怒(anger):遷怒醫護、家人、上帝。
- 討價還價(bargaining):「也許我重新禱告,癌症就會消失。」
- 憂鬱(depression):開始意識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 接受(acceptance):若能完成「憂鬱的功課」,便能走到另一端。
這些階段可被跳過、可循環反覆、可同時並存,不該被當成公式套用——但其架構本質上是健全且極有用的。作者親歷過兩位臨終者(一位膀胱癌、一位漸凍症(ALS, 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的晚宴:他們清醒、發光、彷彿照亮全場,整場聚會像一場慶典。他說自己從未享受過比那兩晚更美好的社交場合。
否認阻斷學習#
然而多數人並非死在「接受」階段,而是仍在否認、憤怒或憂鬱中死去——甚至到嚥下最後一口氣仍否認自己將死。
- 否認的力量直接反映了人類意志的力量:否認現實,比臣服於現實更「容易」(不是更對)。
- 求生意志嵌在我們每個細胞與意識裡,死亡因此天生令人恐懼。貝克(Ernest Becker)在《拒斥死亡》中甚至把多數人類的邪惡,歸因於逃避「對自身必死性的完全意識」。
作者以施萊伯(LeAnne Schreiber)記述母親之死的《Midstream》為否認的案例:母親(名義上是虔誠天主教徒,骨子裡卻和女兒一樣世俗)至死否認,家人也各自否認,使彼此無法就最重要的事溝通。
否認阻斷了學習歷程——你若連自己將死都無法面對,就無法從死亡中學到任何東西。那是一個自然死亡,卻未必是善終。
試圖刺穿臨終者的否認通常無效,越用力越失敗,甚至近乎殘忍。最好的做法是:給病人盡可能多的機會談論死亡,歡迎討論但不強迫,並尊重他否認的需要。常常,反而是家屬與醫護因自身的否認,而不願談論死亡。
五階段也是一切重大成長的歷程#
庫伯勒—羅斯其實描繪出的,是我們一生中任何重大心靈成長步驟都會經歷的階段。塞內卡(Seneca)兩千年前便說:一生都要不斷學習如何生活,更要不斷學習如何死亡。作者舉兩個親身的「小死亡」:
- 西洋棋:他本想與十四歲女兒增進感情,卻因好勝心作祟而毀了那一晚。一個晚上他走過了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憂鬱,最終「接受」——他必須放棄部分過度的好勝心。
- Bianca:他因唯一進步的病人突然退步而暴怒、突發嚴重憂鬱。開車回家途中他做「憂鬱的功課」,發現自己竟把專業自尊全押在單一病人的進展上。隔週他向團體與 Bianca 坦誠道歉,反而成了眾人的榜樣,也開啟了 Bianca 新一輪的成長。
「憂鬱的功課」四階段#
作者反覆使用「憂鬱的功課」(the work of depression)一詞,指療癒憂鬱所需的存在性功課,可分為四個依序的階段:
- 意識到自己憂鬱、不逃避:許多人以失眠、性慾減退、莫名疼痛、婚姻問題等其他主訴就診,渾然不覺自己其實在憂鬱。
- 問自己「為什麼」:無助的憤怒幾乎總是憂鬱之因,所以可問「我在氣什麼?」。但憂鬱常是「多重決定」的,未必只有一個原因。
- 問「我需要放棄什麼才能擺脫這無助的憤怒?」:答案往往是必須放棄自己的某一部分——屬於「自我」(ego)的東西,如過度的好勝、傲慢、對自尊的需求。
- 真的去做——放棄它:這感覺像死亡,是一場「自我的手術」。
最難的是第三、四階段,因為我們本能地抗拒放棄自己的任何部分(「我做不到、不可能」)。但只要真的想要,幾乎任何東西都能放下——問題出在「想要」。完成憂鬱的功課後所抵達的,正是庫伯勒—羅斯所說的「接受」:一個靈性平安之地。就安樂死而言,臨終最核心的功課,是學習放棄控制。自我的潰敗如分娩之痛,但結果是新生命——靈魂的復活。
從個人到國家:放手與虛己#
這套「死亡與臨終」的歷程適用於各種規模的群體:
- 國家:美國在越戰中先否認、後憤怒(轟炸、虐待)、再討價還價,卻始終未做「憂鬱的功課」、未承認集體的罪咎,因而幾乎沒學到教訓——直到二十五年後才開始放下一絲控制世界的傲慢。
- 婚姻:作者與妻子莉莉(Lily)的婚姻,從否認彼此不再相戀、到憤怒批評、到協商界線、到二十年時陷入憂鬱,再到三十年後彼此「接受」、互補成趣,成為晚年的喜悅。
- 社區建構:在工作坊中,群體會經歷一個稱為「空虛」(emptiness)的階段——清空各種妨礙真正共融的東西(期待、偏見、想「修理」他人的需要、控制慾)。如六十歲的工作狂馬丁(Martin)在此階段顫抖痛哭「這感覺像死亡」,經歷了一場「重生」。
神學上稱這「自我清空自我」的歷程為虛己(kenosis)。修士的「自我克己」(self-mortification,字根 mors 即「死亡」)便源於此。虛己的目的不是要得到空洞的心靈,而是騰出空間給新而更鮮活的——人是一只「空的容器」,需保留足夠的自我作為器壁,但餘下的空間可被聖靈充滿。目標不是消滅靈魂,而是擴張它。
臨終的虛己:學習接受限制#
人否認老化,一如否認死亡。作者諷刺那些「無限制地活」(live without limits)的廣告之荒謬——
老年最重要的,恰恰是學習接受「不斷增加的限制」。每個新的限制都是一個損失、一次小小的死亡。限制起初是非自願地加諸我們,但我們是否願意去做哀悼(憂鬱)的功課,則是一種自願的選擇。
作者以親身與行醫經驗說明這種「剝奪」:
- 損失的核心是**權力(power / potency)**的失去——性能力、政治地位、乃至做自己想做之事的自由。他自述五十五歲性慾驟減,反而像「卸下背上的猴子」,更像療癒而非疾病。
- 生命從一開始就在削減我們的全能感(如「可怕的兩歲」);老年時這削減加速,從「削」變成「剝」。
- 他坦承自己晚年境遇優渥(莉莉戲稱為「白金歲月」),這份幸運可能影響了他的評估;但他清楚,徹底的剝奪終將到來,那時人在世上將再無任何選擇。
比身體的損失更痛的,是幻覺的失去(loss of illusions):治癒父母的幻想、身為治療師「能治癒病人」的全能理想主義,以及最普遍的「治癒(cure)的幻覺」(他大病後留下氣喘,所謂「痊癒」其實只是療癒,而非回復原狀)。
這些全是「權力的幻覺」,也全是自我的幻覺。靈魂並不在乎世俗意義的權力。失禁被視為最羞辱、最喪失尊嚴之事,但被羞辱的是自我;靈魂不朽、是純粹的靈,連身體的死亡都不擔心。
為何踏上虛己之路#
自我天生緊抓權力、否認損失、拒絕限制。那麼人為何、又如何能自願放手?作者說,因為自我有時很聰明——會厭倦撞牆,會認出「幻覺正在殺死自己」,最終領會佛陀與耶穌的洞見:自我是自己最大的敵人。於是有些人踏上虛己、淨化的旅程,少數人更從中看見自身存在的全部意義。
在「無限制地活」的文化裡,這條路不被鼓勵。我們說「可憐的喬,他幻滅了」,其實該說「幸運的喬,他被去幻覺了!」——彷彿讓他繼續否認自己將死、無法好好道別,反倒比較好。
作者最後坦白:虛己既不容易也不自然。他幾乎可以確定,若不是因為自己的靈性信念,他根本無法走上虛己之路——除非他相信有一位想把他剝得精光、好讓她擁有完全赤裸(脫去自我那層欺人外衣)的他的上帝;除非他與上帝有個人的關係,可以向祂抱怨祂的「暴力」與「佔有」;除非他確信靈魂的最高歸宿是完全自願地屬於上帝;除非他確知自己唯一真正的力量在於靈魂,一切有效而具療癒性的成就都出自上帝、出自她所造的靈魂,而一切愚蠢與惡行都源於自我的自保機制;除非他明白自我只是暫時的必需,且自己從出生那天起就已被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