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全書的神學核心。作者大膽地為「靈魂」下了一個明知不完備的定義,並用整章逐一解析其各個成分,及其與安樂死的關聯:

上帝所創造(God-Created)#

人是「受造物」(creatures),意味著我們是被創造的。世俗者會立刻說:是父母透過基因與養育創造了我們。作者承認基因(nature)、養育(nurture)與文化(社會學)都確實參與塑造了人格——

  • 但這些都只是「傾向」,沒有一對一的對應:最受虐的家庭可能養出聖人,深愛孩子的好父母也可能養出罪犯。
  • 純就基因而言,每個人既獨特又像個「意外」。

作者主張,這幅圖少了關鍵的一大塊拼圖——上帝。上帝在幕後,透過我們的基因、童年、文化等管道參與創造。正因這運作隱而不顯、無法被證明,世俗者才將其貶為「不足採信的理論」;但作者的看法恰恰相反:其幕後性正標誌著它的極端重要。

「上帝理論」有三個立即的含意:

  • 我們不只是基因、童年、文化或自我——在存在的核心,我們擁有一個靈魂
  • 我們不是純然的意外,在最重要的意義上,我們是被設計的
  • 我們是為了某個目的而被創造,是一齣宇宙戲劇中的演員。

與安樂死的關聯在此浮現:依定義安樂死是自殺的一種,而作者視多數自殺為一種「傲慢之罪」(sin of arrogance)——其潛台詞是「這是我的生命,我是自己的創造者,因此有權當自己的毀滅者」。但我們並非自己的創造者。若有誰「擁有」我,那是上帝。自殺即是否認上帝、否認祂對我生命的時機與權利。

上帝按自己的形象造人,最重要的意義就是賜予我們自由意志:我們能拒絕祂,也能選擇與祂合作,成為「共同創造者」(co-creators)。因此,選擇安樂死往往代表否認靈魂、拒絕造物主及其時機;而選擇自然死亡,則可能是一種與上帝共同創造的行為——且與上帝合作的死亡,反而不太可能漫長而狼狽(如馬爾坎之死)。

上帝所滋養(God-Nurtured)#

作者自認首先是要求證據的科學家。他相信上帝不僅創造、更持續一生「滋養」我們,其證據就是「恩典」(grace)。他舉了兩個親身經驗:

  • 大夢(big dreams):在修道院靜修、苦惱於成名後何去何從時,他夢見一個各方面完美的十七歲男孩,卻被父親(夢中他寫成大寫的 Father)禁止開車、處處掌控,令他憤怒。三天後他才領悟:那位「父親」是天父,男孩是他自己,啟示是——「你只管盡你的本分,把開車的事交給我。」這是一個召喚他「自我交託」、讓上帝坐上駕駛座的夢。
  • 微小的聲音(still small voice):聖靈(耶穌稱之為保惠師)的聲音總是建設性而非破壞性的,且帶來新的、意外的東西。那聲音曾三度催促他「讀但以理書」;讀後,他意外解決了新小說的角色難題——因為但以理同樣是知識分子、解夢者(如同精神科醫師)與先知(如同神學家)。

世俗者同樣有靈魂、同樣被上帝滋養,只是方式不同。作者相信有些世俗者「對自己的世俗上癮」——否認(denial)是一種主動的心理歷程,他們並非沒有與上帝相通的專線,而是刻意把聽筒拿了起來擱著。這正是本書書名《靈魂的否認》(Denial of the Soul)的由來。

獨特性(Unique)#

作者以八十歲的退休病人芭芭拉(Barbara)為例:她有「龐大的自我」(ego)——並非自私自負,而是出於善意想掌控一切,連死亡與老化都想控制。作者為她做的是「自我治療」(ego therapy)。為何退休後仍持續見她?答案是:「因為我愛她的靈魂。」

  • 自我(ego)可以被充分描述,但靈魂的獨特性卻超越任何描述。
  • 人是「比較的受造物」(comparative creatures,引自 Richard Bolles);芭芭拉學會分辨:此刻在做比較的,是她的自我,而非靈魂。
  • 自我的病態像泥巴,清除得越多,底下的靈魂就越能綻放其獨一無二的光彩。
  • 連最偉大的小說家——狄更斯(Charles Dickens)、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都不曾真正捕捉一個靈魂。靈魂的獨特性超越了藝術的巔峰。

可發展(Developable)#

自我能學習、改變;靈魂也能發展,只是兩者運作於不同層次。神學家區分兩種時間:

  • chronos:時鐘的時間,自我所居——出生、成長、衰老、死亡的可見歷程。
  • kairos:上帝的時間,靈魂所居——關乎永恆而非短暫。在 chronos 中芭芭拉為跟不上朋友而羞愧,在 kairos 中她能認出這毫無意義。

靈性階段的推進稱為「皈依」(conversion),其順序可預測(不能從第二階段跳到第四),但如何發生卻是隱藏的、源於靈魂。作者舉幾位老婦為例:四位世俗老婦因年老憂鬱求診,他試圖讓她們「皈依」到「老年是靈性準備期」的視角——「你不是編劇,這不是你的戲」;兩人寧可憂鬱也不接受。另一位基督徒老婦失明後憤怒,他建議她把失明視為卸下「驕傲」這個不再必要之重擔的祝福,第三次會談時她四年的憂鬱便消失了。

自由意志是關鍵:連上帝也無法違背一個人的意願去治癒他。意志的所在或許是生物性的(嵌在基因裡),但「如何選擇」——而非「是否選擇」——則由自我與靈魂之間神祕的互動決定。

作者認為,成年後最關鍵的選擇是「何時、是否停止學習」。選擇把人生當成持續的學習機會,等同於選擇與上帝共同創造、選擇愛。這正是生命的意義所在:上帝創造並滋養我們,正因為我們是可發展的。地球是學習的理想環境,濟慈(John Keats)稱之為「塑造靈魂的山谷」(the vale of soul-making)。

臨終是一生最大的學習機會(人在有「死線」時學得最好)。安樂死雖然短路了死亡過程中巨大的存在性痛苦,卻也同時短路了學習與靈魂發展的機會——它否認了人類存在的根本意義,是一種試圖「短路上帝」的舉動,而最終虧待的是我們自己。

不朽(Immortal)#

老年與臨終是準備期。對於轉世(reincarnation)作者持不可知論,但他認為「來世」(afterlife)至關重要:

  • 若沒有來世、靈魂並不不朽,那麼作者所言大半都是空談,也確實沒有理由不加速死亡——那樣的話,安樂死才真的是合理的解方。
  • 但作者相信來世,其最強的根據是理性:他所認識的上帝是「有效率、不浪費」的。上帝既傾注如此巨大的能量滋養靈魂直到肉體死亡的那一刻,斷無可能就此將之丟棄。

死亡因此既是最大的學習機會,也是最大的冒險——一場進入未知的旅程。作者坦言自己怕死、手上連張地圖都沒有,但他同時相信前方還有更多:會朽壞的、暫時的,只有我們的身體。

靈、人類以外的靈魂,與奧祕#

定義中唯一可能誤導的字是「人類」(human)。作者保留它,是因為他「知道」人有靈魂;但他懷疑某些動物(如特別的寵物)也有靈魂,意識也未必是人類獨有——整個世界可能都充滿意識與靈。

作者強調靈魂是「靈」(spirit),而我們的文化本質上是唯物的——只認得「東西」,認為無法測量者即不存在。靈無法被測量、捕捉或編碼;可以被忽視、抗拒甚至驅逐,卻無法被編碼。二十世紀的次原子物理學似乎闖入了靈的領域(物質化為能量、原子被描述為「統計機率的複雜場域」),但作者提醒:原子或許是某種靈,卻不代表它有靈魂或人格。物質終究是物質——臨終時身體腐朽,但「人」不腐朽,有時真正接受死亡者的靈反而越發鮮活;然後靈瞬間離去,只剩屍體繼續腐壞。基於此,作者雖自認是中間派基督徒,卻不接受「肉體復活」的教義,因為那混淆了身體與靈魂。

關於靈魂的奧祕,作者觸及一個沉重的問題:人會有邪惡的靈魂嗎?他確信有邪惡的人(如希特勒——五十年來學者始終無法完全「捕捉」其人,這或許正符合「靈魂無法被釘死定義」的特性),並懷疑極少數人可能生來就有邪惡的靈魂。他提出兩部分假說:

  • 上帝並非全能——許多現代神學家已接受一位力量受多重因素(包括其自身的溫柔)約束的上帝;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晚年說「主是微妙的」。
  • 靈魂的創造(乃至一切創造)是上帝的「實驗」,而實驗可能失敗。但作者隨即指出:比起「人類邪惡的奧祕」,更大的奧祕其實是「人類良善的奧祕」——一般人遠比機率所能預測的更正派、更英勇。

因此我們不只是上帝的共同創造者,更可能是祂的「共同實驗者」(co-experimenters)。而這場塑造靈魂的實驗,在我們迅速逼近肉體死亡之時,最為戲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