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靈性層面的討論,作者回到引子中提到的范杜森(Van Dusen)夫婦自殺案——這正是他定義的「準安樂死」(quasi-euthanasia):兩人都非末期病人,但都在老年陷入慢性衰弱(范杜森中風失語、其妻飽受關節炎之苦),並有意以死亡作為公開聲明。當時作者的震驚,純粹源於范杜森「自由派基督教神學家」的宗教身分——他隱約感到,宗教信仰與支持安樂死之間,存在某種深刻的不相容。

安樂死是一個世俗現象#

作者一生中唯一一次被請求協助安樂死,來自一位牧師熟人:對方身體健康、毫不憂鬱,卻想預先取得大量安眠藥,「以備將來重病時,免於漫長狼狽的死亡」。作者一句話婉拒。這位牧師雖盡忠職守,卻是作者見過最世俗的人之一。

這個小故事最大的教訓是:依作者的定義,安樂死本質上是一個深刻的世俗(secular)現象。 次要的教訓是——世俗主義與宗教身分不必然一致。宗教專業者可能骨子裡極為世俗,而毫無宗教外表的人可能極具靈性。表面的宗教或世俗標籤,終究只是表面。

神聖意識與世俗意識#

作者引神學家諾瓦克(Michael Novak)的區分來界定世俗主義:

  • 世俗意識(secular consciousness):本質上認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這類人通常聰明,明知自己只是六十億人之一、住在浩瀚宇宙中一顆中等行星上,也明知其他人都同樣自認是中心——正因如此,他們往往在這份巨大之中感到迷失、無意義、無足輕重。
  • 神聖意識(sacred consciousness):不以自己為中心,而把中心放在上帝、放在神聖之中。弔詭的是,正因他存在於與「神聖他者」的關係之中,並從這關係汲取意義,他反而比世俗者更不易感到自己渺小無謂。

靈性發展的四個階段#

作者提醒勿落入非黑即白的思考,並提出靈性發展的四個階段(改寫自神學家福勒(James Fowler)):

  • 第一階段——混亂、反社會:最原始的階段,無論看似宗教或世俗,信念都極膚淺,是一種無法無天的狀態。
  • 第二階段——形式、制度:拘泥於「律法的字面」,多數宗教基本教義派位於此。
  • 第三階段——懷疑、個人:多數世俗主義者所在之處。他們科學、理性、道德、人道,但世界觀偏向唯物,對無法被證明之事既懷疑又不感興趣。
  • 第四階段——神祕、共融:最成熟的階段,把握的是「律法的精神」。他們理性卻不把理性主義當成偶像,開始「懷疑自己的懷疑」,深深感到與一個不可見的秩序相連,並安然面對神聖的奧祕。

這些階段是「發展性」的,因此第三階段的世俗者,其實比多數宗教人士更為進化。但世俗人文主義(secular humanism)也有其脆弱:缺乏神學根基的人文主義,常像建在沙上的房子,在壓力與試探中輕易被吹走。作者也指出一種唯有「外顯宗教者」才可能犯的罪——褻瀆(blasphemy):不是說髒話,而是用甜美的宗教語言去掩飾不虔誠的行為,言語上擁護上帝、行動上卻否認上帝。

各階段的人都自認其觀點優越。第二、三階段的人都覺得自己「已經抵達」;唯有第四階段的人視整個人生為一場仍有漫漫長路的朝聖之旅。對安樂死議題而言,最核心的問題是:第三階段的世俗者認為自己無需再演化,既沒有靈魂旅程的概念,往往連靈魂的概念都沒有。

真正令作者警覺的事#

作者坦言,把安樂死變成全國議題的,當推凱沃基安(Jack Kevorkian)醫師——但真正促使他寫書的,不是凱沃基安本人,而是大眾的反應:許多人贊同他的作為,更多人對安樂死抱持一種「廣泛而默許的認可」,整場辯論奇異地缺乏熱情。

這份「無熱情」正是令作者深感不安之處。社會對安樂死的廣泛支持,反映的是世俗主義之深——其根本,是對人類靈魂(soul)的普遍否認。除非我們能覺醒,否則這種對靈魂的漠視,預示著不祥的未來。

靈魂:那無法被完全定義之物#

作者以個人經歷說明他與靈魂的初遇:自幼便感到與比自己更大的事物(尤其是自然之美)相連;十三歲進入 Exeter 寄宿學校卻痛苦退學——「我明明留下、不想當逃兵,那麼,是誰在做退學這件事?」這讓他意識到,在自我(ego)與真我(true self)之下,還有更深的東西,使他「大於他自己」——那就是靈魂。

那麼,為何「靈魂」一詞不在精神科醫師、心理工作者的專業詞彙裡?作者提出兩個原因:

  • 與上帝的關聯太露骨:靈魂的概念內含上帝,而在偏世俗的專業裡,「談論上帝」近乎政治不正確的禁忌。
  • 無法被完全定義:我們只能完全定義比自己「小」的東西。就像一台電暖器可以被工程師徹底拆解說明,但它所連接的「電/能量」卻連頂尖物理學家也無法完全解釋——因為那是比我們更大的東西。愛、死亡、禱告、意識、光皆然,而它們都與「最大、最不可定義」的上帝相連。

問題不在世俗少數,而在宗教多數#

民調顯示絕大多數美國人信神,靈魂的概念也深植日常語彙,然而社會仍被稱為世俗社會。作者認為,這與其說是因為世俗少數的強勢,不如說是因為宗教多數的軟弱——信仰被稀釋到一個地步,許多自稱宗教的人比起靈性實效,更熱中於微小而分裂的教義之爭,行事與唯物主義者無異。

否認有兩種:一種是徹底拒絕,一種是「忽視」——口頭談論,卻不給予真正的重視。最令作者警覺的不是世俗者否認靈魂(這毫不意外),而是宗教多數因為不認真對待自己的信仰,連帶也不認真對待靈魂、不肯多花心思去想它。作者接下來要做的,正是給予靈魂它應得的思考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