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出,情緒痛苦(emotional pain)遠比身體痛苦複雜,而它才是安樂死議題真正的核心。情緒痛苦同樣是「出了問題」的訊號,但有一個弔詭之處:精神疾病往往不是以「痛苦」、而是以「無痛」為特徵——例如躁症(mania)患者揮霍家產卻自覺人生巔峰。在這個意義上,「心理上的痲瘋」與身體痲瘋一樣,是痛覺的喪失,而且極為普遍。
精神診斷與治療為何更困難#
- 慢性化決定求醫時機:摯愛離世後的劇烈哀傷是健康的,但若一兩年仍不消退,就必然出了問題。
- 沒有客觀檢驗:精神診斷沒有血檢或 X 光,主要靠病史、觀察與直覺,且往往需要數週、數月甚至數年。
- 多層次:每個疾患都需判斷是純生理、純心理,還是兩者混合及其比例,並兼顧社會與靈性因素。作者主張幾乎一切疾病都是「生理—心理—社會—靈性」的綜合體。
- 要對抗病人的意志:身體痛苦的病人幾乎都全心想解脫;情緒痛苦的病人卻常三心二意,奇異地依戀著痛苦的成因——想好轉,卻不願改變。
生理性的精神疾患#
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與躁鬱症被視為主要是生理性的疾病。作者以幾個案例呈現:
- 羅傑(Roger):症狀輕微的精神分裂(schizoaffective),主訴是無來由的「焦躁不安」(dysphoria,欣快感 euphoria 的反面)。各種藥物與心理治療都無效,最終上吊自殺。作者認為他是「凡事皆有例外」中的例外——若易地而處,自己也可能如此,並相信他的靈魂在天堂。
- 沖繩的女性主管:堅信自己腸子扭結壞死(一種「軀體妄想」somatic delusion),痛苦到拔光頭髮。作者藉此討論額葉切除術(lobotomy)這種會「削減人性」的激烈療法。
反思羅傑時,作者承認自己曾在某個層面「勾消」了他,對他的絕望缺乏真正的同理——這份內疚隨歲月加深。他自問:既然軀體妄想般的情緒痛苦同樣真實,為何從未考慮用嗎啡、Dexedrine 等能產生欣快感的藥物來治療?答案仍是那個被誇大的「成癮恐懼」。在他看來,成癮也好過自殺。
- 多洛蕾絲(Dolores):二十年的慢性精神分裂,病情毫無改善,世俗眼光中是「無望的個案」。但她的靈魂卻緩慢而深刻地成長——從懷疑走向深厚的信仰,並固定為作者禱告。作者懷疑她是被派來教導他某些事的。
「勾消一個人」(writing a person off)的傾向,是理解安樂死的關鍵:協助他人自殺者,在某個層面勾消了那個人;選擇安樂死者,則勾消了自己。
身心症型的情緒痛苦:以憂鬱為例#
作者描述大腦中段可能有一個「憂鬱中樞」,它經演化保留下來必有其用途:
- 最常觸發它的是「無助的憤怒」。憂鬱的痛苦其實是一個訊號,提醒我們需要放下某樣過度依戀的東西(一個角色、一個人、一個夢想)。作者因此寫過「憂鬱的健康面」——它常激發人的心靈成長。
- 當憂鬱異常持久或嚴重時才需治療;少數人的憂鬱中樞會毫無緣由地發作,屬於純生理(化學失衡)。
兩個對照案例:
- 霍華德(Howard):精神病性憂鬱(psychotic depression),深夜到警局自首一樁不存在的謀殺、渴望被懲罰。電痙攣治療(ECT)三次後憂鬱消失,卻始終拒絕任何心理治療。出院後,他在妻子催促赴診的前一刻舉槍自盡。其死亡的「時機」並非偶然,而是為了逃避再次見到醫師的選擇——作者甚至懷疑其中含有一絲怯懦。
- 安娜(Anna):終身受憂鬱與自殺念頭所苦,卻先選擇花二十年做精神分析、艱苦地認識自己,成為睿智的人。直到新一代藥物百憂解(Prozac)問世才服用,自殺念頭隨之消失。她的名言是:「感謝神有百憂解;但我加倍感謝神,它在我起步時還沒問世。」
安娜的故事點出「掩蓋」(masking)問題:若一開始就用藥讓人迅速感覺變好,她可能就不會去做那真正必要的心靈功課。如今保險制度與「醫療模型」偏好快速的生理治療、壓抑心理治療,使社會越來越鼓勵「用藥丸處理情緒痛苦」——而絕大多數情緒痛苦本質上仍是心理現象,也正是安樂死的主要驅力。
純心理的痛苦:人類處境的固有部分#
作者強調:多數心理痛苦根本不是「疾患」,而是人類處境(human condition)的固有部分——我們是有自由意志的意識存在,活在一個常不如己意的世界裡。
- 存在性痛苦(existential suffering):意志與現實衝突時所產生的痛苦(憤怒、恐懼、哀傷)。這是正常且必要的。
- 謙卑的學習:兩歲幼兒在社會化過程中「從四星上將降為士兵」,承受羞辱之苦,卻是人類存續所必需。心理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將社會化定義為「學會喜歡去做我們不得不做的事」。
當人無法以意志改變現實、又不願默默承受時,會發展出種種逃避痛苦的方式:求神奇解方、以藥物酒精麻痺、逃離問題,以及最常見的——以自欺築起的神經官能症(neurosis),導致「神經官能性痛苦」(neurotic suffering)。
榮格(Carl Jung)說:「神經官能症永遠是合理痛苦的替代品。」存在性痛苦能教導我們,神經官能性痛苦卻只會阻礙學習。
恐懼症、ego alien 與 ego syntonic#
-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發現恐懼症的核心機制是「轉移」(displacement):把不願面對的存在性恐懼,轉移到看似更可掌控的對象上。作者舉一名極度害怕「靈車與殯儀館」的男子為例——他真正害怕的其實是死亡。幾乎所有恐懼,最終都可追溯到對死亡的恐懼。
- 自我異質(ego alien):病人自知這恐懼是病態、想擺脫(如怕蛇而求助的 Janice)。
- 自我和諧(ego syntonic):病人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反怪罪他人(如 Hilda),後來被稱為「性格疾患」(character disorder)。
神經官能症與性格疾患可視為「責任的疾患」:神經官能者凡事自責,性格疾患者凡事責怪世界。前者因痛苦而常主動求治、也常痊癒;後者少有痛苦、難以求治。這些多半是童年在重壓下做出的選擇,但選擇始終可以解除——只是病人的「成長意志」強弱,是治療成敗的主因。
作者以 Janet 為例:離婚後嚴重憂鬱,卻坦言「我寧可一直憂鬱,也不願原諒他」。這種極端的抗拒,與其說是心理問題,不如說是靈性問題——人不願讓自我(ego)對任何更高力量(哪怕只稱之為「現實」)稍作退位。
救贖性痛苦與「善終」#
最後,作者提出一種教科書未載的情緒痛苦——救贖性痛苦(redemptive suffering):當一個人承擔他人的情緒痛苦,使他人因此得到醫治或救贖。例如陪伴喪親的朋友時,真正有愛的不是丟出「她會上天堂」這類安慰來解除自己的不適,而是願意分擔對方的痛、陪他坐著。
許多人因親身參與摯愛的臨終而感到被提升、被救贖,他們稱之為「善終」(a good death)。作者歸納善終的六項條件:
- 是自然死亡,而非自殺或他殺。
- 身體沒有痛苦(無論是自然無痛或靠充分止痛達成)。
- 死於「關係之中」——已與身後之人達成寬恕與和解。
- 有意識地準備好死亡,不再否認。
- 以某種方式表達了這份準備,並道了別。
- 之所以能如此,是因為已完成了以完全接納面對死亡所需的存在性功課。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善終」並非來自安樂死——相反地,安樂死似乎總在身後留下深刻的矛盾。作者確信:當人完成自己存在性痛苦的功課時,即使未必救贖了他人,至少救贖了自己。垂死過程中的存在性痛苦,正是安樂死辯論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