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1000 Van Ness 的成人版宿舍#
離開微軟（Microsoft）的同一段時間，許多 LinkExchange 的同事也陸續解套離職，大家共同面對一個問題：「Now what?」
某天開車經過舊金山市中心 1000 Van Ness，謝家華（Tony Hsieh）發現 AMC 即將開設一個 14 廳的電影院複合體，正上方有 53 戶全新 loft 待售，附近還有 Taco Bell——這簡直像在召喚他童年「住在電影院樓上」的夢。
他開始邀請前 LinkExchange 同事一起搬進來：
- 大學時的好友 Alfred Lin 就住在他家兩戶外
- 整個小圈子最後共持有大樓 20% 的 loft、掌握住戶委員會 40% 的席次
- 像在玩一場真實版的大富翁
這座 loft 大樓變成「成人版的大學宿舍」——可以穿著睡衣串門子、隨時下樓看電影、隨時跑去吃 Taco Bell。
Venture Frogs：從投資人變成室友#
搬進 loft 期間，Alfred 與謝家華決定一起做投資基金。基金名稱來自一位大學朋友養的寵物青蛙——她跟兩人打賭「你們敢叫 Venture Frogs 我就服你們」。
於是他們真的把基金叫做 Venture Frogs。
- 從前 LinkExchange 員工募得 2,700 萬美元
- 在一年內投了 27 家公司
- 一間 loft 改裝成辦公室
多年後回看：Venture Frogs 一號基金最終分配給投資人初始基金的 5.8 倍，是 1999 年績效最頂尖的基金之一。
但這份成績的絕大多數，最終來自一間原本完全不被看好的公司——Zappos。
與 Zappos 第一次見面：被忽略的語音留言#
某天，謝家華收到 Nick Swinmurn 的語音留言——他剛架了一個叫 shoesite.com 的網站，目標是「成為鞋子界的亞馬遜（Amazon）」。
謝家華當下覺得這是「壞網路點子代表作」：
- 同期賣寵物食品和家具的網站正在大幅虧損
- 他自己也不會想在沒試穿的情況下網購鞋子
但語音留言裡 Nick 丟出了關鍵數字，把他從刪除鍵旁邊拉了回來：
- 美國鞋類市場規模 400 億美元
- 其中 5%（約 20 億美元）已透過紙本郵購型錄完成，且是成長最快的子市場
- 既然消費者已經不試穿就買，網路接手只是時間問題
「重點不是我願不願意網購鞋子，而是消費者已經這樣做了。」
這個觀點轉換，讓他與 Alfred 決定先見一面。
Zappos 命名與第一筆種子投資#
Nick 第一次到 loft 開會時穿著沙灘褲與 T 恤，看起來還像在校生。他用三句話總結商業計畫：
「美國鞋類市場 400 億美元，型錄銷售已 20 億；電商持續成長；可預見未來人類仍會穿鞋。」
Alfred 與謝家華建議他：
- 找一位懂鞋子產業的合夥人
- 改一個更有彈性的品牌名稱（原本叫 Shoesite，太具體又限制品類擴張）
Nick 提出了 Zapos（西班牙文 zapatos 衍生），謝家華建議多加一個 p 變成 Zappos，避免被唸成 ZAY-pos——Zappos 這個名字就此誕生。
幾週後 Nick 帶著從 Nordstrom 男鞋部門挖角的 Fred Mossler，與謝家華、Alfred 在附近的 1950 年代風餐廳 Mel’s 開會：
- 當時 Zappos 每週已能成交 2,000 美元的訂單，但完全靠 Nick 跑去鞋店現場買、再寄出
- 他們的核心商模是 drop ship（直送出貨）——讓品牌方直接把存貨資訊提供給 Zappos，由品牌出貨給消費者，Zappos 不必自己持有庫存
- Fred 願意冒險辭掉 Nordstrom 八年的工作、離開剛買的房子和剛出生的小孩
Alfred 與謝家華決定先投到年底所需的薪資，並計畫年底時介紹給 Sequoia Capital 接下一輪。
Fred 加入 Zappos 第一個任務，是直接飛拉斯維加斯參加 WSA 鞋展，沒有 PowerPoint，只有一張紙與一個概念。四天接觸 80 個品牌，只有 3 家答應合作。
接下來他們冷打 DHL、UPS、FedEx 的客服，只有 UPS 回了電話——也是他們唯一需要的合作夥伴，至今仍是 Zappos 的物流夥伴。
撲克的啟示：選對牌桌比怎麼打更重要#
對投資工作感到無聊後，謝家華迷上了德州撲克（limit hold ’em）。某天失眠時偶然發現一個撲克社群網站，一夜讀完關於撲克數學的所有文章。
他驚訝地發現：
- 撲克和大多數賭場遊戲不同，玩家是和其他玩家（而非賭場）對賭
- 賭場只從每一手抽服務費
- 只要長期使用「正期望值」策略，最終會勝過不懂數學的玩家
- 這就像有一枚會 1/3 機率正面、2/3 機率反面的硬幣，而你永遠能下注在反面——單局可能輸，玩一千次幾乎必勝
從中他整理出一份「撲克教我的商業課」：
評估市場機會#
- 選對牌桌比怎麼打牌更重要
- 發現桌子難贏就果斷換桌
- 對手太多（包含很多非理性的玩家）時，再強也難贏
行銷與品牌#
- 強的時候裝弱，弱的時候裝強，懂得何時 bluff
- 你的「品牌」很重要
- 主動形塑別人講你的故事
財務#
- 永遠為最壞情境做好準備
- 贏最多手的人，並不是長期賺最多錢的人
- 從不輸的人，也不是長期賺最多錢的人
- 追求正期望值（positive expected value），而非最低風險
- 永遠只用輸得起的錢去玩
- 這是長線遊戲，輸贏要看長期
策略#
- 不懂的遊戲就別玩，即使別人正在賺錢
- 在低注時搞懂規則
- 不要作弊
- 堅持原則
- 隨整桌動態變化，調整自己的打法
- 與全桌反向操作才能真正差異化
- 「希望」不是計畫
- 不要 tilt（情緒失控），寧可暫停或離桌
持續學習#
- 讀書、向走過的人學習
- 透過實戰學
- 與比你強的人為伍
- 贏一手不代表你打得好——可能只是運氣
- 別怕請教別人
文化#
- 你必須真心愛這場遊戲
- 不要囂張、不要炫技，永遠有人比你強
- 善待人、交朋友——圈子很小
- 把學到的東西分享出去
- 玩這場遊戲時，不要只想著錢——金錢以外的收穫往往更大
他最大的頓悟是：「遊戲在你坐下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在撲克室裡，你只能挑桌子。但在事業上，你甚至可以自己造一張桌子，或是把現有的桌子做大。
西南航空（Southwest Airlines）就是這樣做的——他們不和其他航空業者搶傳統客群，而是把目標市場擴大到搭灰狗巴士（Greyhound）、火車的乘客，於是改寫整個遊戲規則。
第一次差點關門：12 月 15 日的最後通牒#
Alfred 與謝家華原本的計畫是：靠自己投到年底，再把 Zappos 推給 Sequoia 募資下一輪。但 Sequoia 的回覆是「現在還太小、太利基，幾個月後再聊」。
Zappos 內部的氣氛是：
- 帳上現金只夠撐到 12 月 15 日
- Fred 在紐約跑鞋展，一邊期待 Nick 的電話告知是否能繼續
- 接到「Sequoia 不投」的電話那一刻，他坐回餐桌，服務生把整杯水打翻在他大腿上——他只能笑出來
12 月 15 日下午，全公司 12 個人去附近的 Chevy’s 喝瑪格麗特，回到辦公室開始整理桌子。
此時 Alfred 和謝家華必須做選擇：
「再砸一筆 Venture Frogs 的錢撐 Zappos 三、四個月，賭 Sequoia 之後會投」——還是讓 Zappos 倒閉，符合「分散投資 = 三分之一賺、三分之一打平、三分之一倒」的原始策略？
他選擇了再投——但附了兩個條件：
- 整個團隊搬進他在 1000 Van Ness 的 loft
- 他要更深入地參與 Zappos
Fred 形容那一年的節奏：「不知道四個月後還有沒有工作，每次都拖到最後一天才知道下一輪是否續命。」
Connectedness：在公寓建立部落#
搬進新住處後，他與一群高中、大學朋友在 1000 Van Ness 重建了一個「部落（tribe）」：
- 一開始只是因為大家住在同棟、聚會方便
- 慢慢從十幾人擴展到朋友的朋友
- 大家會一起去夜店、一起去參加 rave 派對
謝家華意識到，人際連結（connectedness）——關係的數量與深度——是他快樂的核心來源。
他特別買下了八樓的 3,500 平方呎 penthouse（編號 810），不是當投資，而是為部落打造一個專屬聚會空間——他想把它變成《Friends》裡的 Central Perk。
後來部落把這個 loft 暱稱為「Club BIO」（一位來客誤把標示牌「810」看成「BIO」）。
銳舞派對的覺醒：理解何謂「同步」#
某次他被部落朋友拉去一場倉庫銳舞派對。明明他原本不喜歡電子音樂，卻在走進倉庫的瞬間被擊中：
- 數百人面向 DJ，動作完全同步
- 雷射、煙霧機、紫外光、Red Bull 散落滿地
- 每個人專注於跳舞本身，沒有人在跳給別人看
- DJ 像是部落領袖，把能量「導」進整個房間
- 人們不是在聽音樂，音樂是穿透每一個人
多年後他才從幸福科學（science of happiness）研究中得到證實：
- 與他人身體上的同步
- 參與大於自我的事物（並暫時放下「自我」）
這兩個元素的結合，正是人類長久以來體驗深度幸福的方式。
他自此學到 rave 文化的四字箴言 PLUR（Peace, Love, Unity, Respect），並把它轉化成一種日常哲學——對任何人都保持開放、把每一次互動當作學習新觀點的機會。
對「商業 networking」的看法#
他在 Ivanka Trump 的書《The Trump Card》中寫過自己對人脈的看法：
- 他厭惡那種「交換名片＝拉關係」的活動
- 他寧願認識人「就只是當人」，跟商業位置無關
- 真正的關係，回報通常出現在 2–3 年之後，而且是你完全無法預測的形式
「停止追求 networking，開始累積友誼的數量與深度，並讓友誼本身成為回報。多元的朋友圈會在 2–3 年後以你想不到的方式幫到你。」
跨年夜的一句話：Envision, create, and believe#
20 多人留下的跨年派對，因為他把煙霧機開到最大，整棟大樓的火警警報被觸發，三輛消防車到場。所幸消防員笑笑就離開了。
他靠在窗邊看消防車燈光時，一位他不認識的金髮藍眼女生走來說：
「你本來可以做任何事，卻選擇創造一個讓人永遠記得的體驗。」
「Envision, create, and believe in your own universe, and the universe will form around you（去想像、創造、並相信你自己的宇宙，宇宙就會圍繞你成形）。」
她在他耳邊低聲說新年快樂後就離開了，再也沒見過。
從投資人重新變回創業者#
接著現實接連敲門：
- 2000 年 4 月網路泡沫破裂，多家被投公司資金斷鏈
- Venture Frogs 第二期 1 億美元基金原計畫，最終募到 0 美元
- 對自己過去是不是「dot-com 樂透得主」開始產生自我懷疑
- Sequoia 對 Zappos 仍未鬆口
於是他做了一個關鍵決定——把投資人的帽子換下來，重新戴上創業者的帽子：
「我相信 Zappos 有機會。我要證明 LinkExchange 不只是運氣。」
那一年他全職加入 Zappos。
他找到了未來幾年要燃燒自己的舞台——同時，也找到了當下的熱情：證明所有不看好的人是錯的。
給自己的幾句話（Tweets to Live By）#
謝家華習慣收集語錄當作生活提醒，他在這一章末分享了幾句：
- 「偉大的公司更可能因為機會過多而消化不良死亡，而不是因為機會太少而餓死。」——Packard’s Law
- 「你無法阻止浪潮，但可以學會衝浪。」——卡巴金（Jon Kabat-Zinn）
- 「敢冒險意味著短暫失去立足點；不冒險則意味著失去自己。」——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
- 「謙卑：初學者的心中有許多可能；專家的心中只有少數。」——鈴木俊隆（Shunryu Suzuki）
下一章「利潤與熱情（Profits and Passion）」，他會開始寫 Zappos 是如何在那段風雨中長出自己獨特的文化與商業哲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