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剝奪論可以推出「永生最好」嗎?#
剝奪論告訴我們:死亡之所以為壞,是因為剝奪了我若繼續活著就能享有的美好。那麼若我永遠活著,就永遠不會被剝奪——永生豈不就是最好的事?
卡根區分兩個問題:
- 接受剝奪論是否邏輯上必須接受永生為好?
- 撇開邏輯,永生事實上是不是好事?
第一個問題:邏輯上不必須#
剝奪論並非說「死亡永遠都壞」,而是說「當死亡剝奪你原本能享有的美好時,它才壞」。
想像有人請你吃巧克力(卡根的心頭好):
- 前 10 顆很美好
- 20 顆有點過頭
- 50 顆變成痛苦
- 100 顆是折磨
同樣地,邏輯上人生在某個極端的長度後也可能變成痛苦。屆時死亡反而是解脫。
所以剝奪論本身並不蘊含「永生為好」。
第二個問題:永生事實上是好的嗎?#
不要把永生想成「持續老化」#
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中,格列佛遇見了一群「不朽者」——他們不會死,但會持續老化、衰弱、失智、痛苦。這種永生顯然糟糕。
想像永生時,請務必加上「保持健康、富裕、心智健全」等所有條件。問題變成:最理想的永生會是好事嗎?
天堂的永恆喜樂呢?#
天堂似乎是現成答案——但有趣的是,承諾天堂的宗教多半對細節含糊其辭。為什麼?因為一旦填入細節,永恆喜樂就不那麼吸引人了。
電影《Bedazzled》中,魔鬼解釋他為何反叛上帝:「我坐著,你繞著我跳舞,喊『讚美主,您真偉大』;過一陣子你會說『可以換你嗎?』——我就是那個說『換你』的。」
卡根本人愛唱詩篇(Psalms),但永遠唱詩篇?並不誘人。
Bernard Williams 的論點#
英國哲學家 Bernard Williams 主張:沒有任何一種生活值得永遠過下去。任何模式最終都會變得乏味、甚至痛苦難當。
卡根的同意:每一種生活都會枯竭#
單一活動#
- 每天泰式料理一輩子?惡夢
- 每天巧克力?惡夢
- 每天填字遊戲?最終會乏味
- 即使是數學或哲學(卡根的最愛)?永恆地做也會耗盡
多元活動的混合#
- 早上哲學、下午數學、晚上看戲、輪流吃各國料理——聽來不錯
- 但永遠這樣?仍然會變調
連續換生涯#
- 100 年哲學、100 年數學、100 年旅行、100 年水彩畫……
- 確實能撐久一點,但仍非「永遠」
終極的喜樂:刺激大腦愉悅中樞#
科學家可在老鼠腦中植入電極刺激愉悅中樞,老鼠會不停按桿而忘記吃喝直到死。把人也插上電極,永遠享受爆發性愉悅——這就是答案嗎?
不行。人與老鼠的差別在於:人會「後設地」反思自己的經驗。
- 鼠會樂此不疲
- 人會問:「這就是人生的全部嗎?」——這個問題遲早會啃噬一切愉悅
要讓人永遠享受老鼠式愉悅,必須切除人類獨有的反思能力——但「現在的我」並不想被腦葉切除術變成這種東西。這不是禮物,是懲罰。
進一步的補救:漸進式遺忘 + 大幅人格轉變#
也許永生的問題在於「乏味」。如果搭配:
- 漸進式記憶喪失:千年後不記得百年前的事
- 興趣與人格的徹底(但漸進)改變:愛好從哲學變中國詩,從爵士變葛利果聖歌
這樣可以避免乏味嗎?
但這正是第七章的「瑪土撒拉案例」:800 歲的我與現在的我毫無相似之處。即便人格理論承認「那是我」,也無法給我真正在乎的東西。
卡根的判定:這只是把「我能否活下去」與「那是否還是我希望的存在」這兩個問題分開——而後者才是重點。
永生的兩難#
永生兩難:
- 若永生中的「我」仍然像現在的我 → 必然在某個時間點變得乏味甚至痛苦
- 若藉由人格大幅轉變來解決乏味問題 → 那已不是「現在的我」想要的存在
任何方向都無法給我們真正想要的「永遠的好生活」。
結論#
- 永生並非可欲——任何形式的永生最終都會變成惡夢
- 因此「死亡是個祝福」——它讓我們免於陷入永生的不堪
- 但這不代表我現在 50、80、100 歲時死掉是好事——我們離「窮盡人生美好」還有大把距離
最佳形式:可長可短的生命#
卡根認同 Julian Barnes 在小說〈The Dream〉中的設想:
最理想的不是永生,也不是早死,而是「活到自己滿足為止」——當你真的覺得夠了,就能結束。
一段幽默的尾聲#
卡根引一位前美國小姐選美選手對「你想永生嗎?」的回答:
「我不會想永生,因為我們不應該永生。如果我們應該永生,那我們就會永生。但我們不能永生,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會想永生。」
下一章:若死亡之壞取決於「能享有多少人生美好」,那麼生命的價值該怎麼計算?什麼樣的人生算是「值得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