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檢視兩個常見、聽起來深刻的關於死亡的主張,並逐一分析它們是否真的成立。
主張一:沒有人真的相信自己會死#
兩種解讀#
由於前面已區分「人格的死亡」與「身體的死亡」,這個主張也有兩種解讀:
- 沒有人真的相信自己會作為一個有意識的「人」終結
- 沒有人真的相信自己的身體會死
解讀一的常見論證#
論證:要相信某事,必須能想像它。但沒有人能想像自己已死的狀態——因此沒有人能真的相信自己會死。
反駁:「死後是什麼感覺?」是個假問題#
「無法想像」其實是個誤導:死亡不是一種特別難描述的內在經驗,而是根本沒有內在經驗可描述。
就像問「當我的手機是什麼感覺?」——不是手機有某種神秘感受,而是手機根本沒有任何感受。死亡也是如此。
無夢深眠也一樣「沒什麼好想像的」,但沒人因此說「沒人相信自己曾深眠」。
一個更精細的論證:佛洛伊德的版本#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說:
當我們試圖想像自己的死亡時,我們總是把自己偷偷塞回作為旁觀者。所以根本上,沒有人真的相信自己會死;每個人在無意識裡都認定自己不朽。
卡根的反駁:開會的類比#
試試想像「下午一場你沒參加的會議」——你的腦中也是從某個角度(或像隻飛蠅)看著那個會議。但你真的相信那場會議會在沒有你的情況下舉行。
兩個關鍵區分:
- 看圖的人與圖中的元素是兩件事——我必然存在於「正在想像」這件事中,但不必然出現在「被想像的場景」裡
- 圖總是從某個視角呈現,這讓我們誤以為自己必須在那個視角上
從外部視角想像自己的葬禮(自己躺在棺中)很容易——所以「無法相信」不成立。
解讀二:沒人相信身體會死#
這個版本看似荒謬:人會買壽險、寫遺囑——這明顯是相信身體會死的行為。
但托爾斯泰(Leo Tolstoy)的《伊凡·伊里奇之死》(The Death of Ivan Ilyich)給出反例:伊凡·伊里奇生病後真的震驚自己會死,彷彿從未真正相信過。
兩種「相信」的區分#
也許要區分口頭承認與深層相信:
- 你問他「你會死嗎?」他說「會」(口頭層次)
- 但內心深處他從未把這當真(深層層次)
一個還算可信的論證#
什麼行為能證明我們其實沒深層相信自己會死?
瀕死經驗的觀察:那些與死亡擦身而過的人,常會徹底改變優先順序——「少花時間在工作,多陪家人,向所愛的人說我愛他們」。
既然多數人沒有這樣活,這暗示我們在深層並未真正相信自己會死——只是口頭承認。
卡根對此論證不算完全認同,但認為值得認真考慮。
主張二:每個人都孤獨地死去#
嚴格的真理門檻#
要支持這個聽起來深刻的主張,它必須滿足:
- 真:是事實
- 必然真:不是巧合
- 有意義:不是把「人都會死」這個瑣碎事實重新包裝
- 死亡專屬:不是「人做任何事都孤獨」的特例
解讀一:死時無人陪伴#
最直接的解讀。但顯然錯——蘇格拉底死於朋友們的環繞中。事實上常有人在親人陪伴下離世。
解讀二:身旁有人但只有「我」在死#
但戰場上很多人同時在死——這種情況屢見不鮮。錯。
解讀三:死亡無法是「共同行動」#
走在路上有人並排走是巧合,但「一起去圖書館」是共同行動。死亡不能像四重奏一樣是共同行動嗎?
但仍有反例:自殺協議、情侶一起跳崖殉情——這些確實是有計畫的共同死亡行動。錯。
解讀四:沒人能替我死#
A Tale of Two Cities 的英雄替情敵上斷頭台、美國南北戰爭花錢請人代為入伍戰死——這些都顯示確實有人能替我死。錯。
解讀五:沒人能死「我的」死#
似乎沒錯——別人替我上斷頭台,他死的也是他的死,不是我的死。
但這只是「我」這個代名詞的瑣碎文法事實:
- 沒人能替我吃我的午餐——他吃了就成了他的午餐
- 沒人能替我剪我的頭髮——剪到的是他的頭髮
- 沒人能替我移除我的腎結石
任何「我的 X」都有這個性質。這不是死亡的深刻特徵,是文法。
解讀六:心理上的孤獨(隱喻)#
也許「孤獨地死」不是字面而是隱喻——心理上感到疏離、孤獨。伊凡·伊里奇確實如此。
但反例同樣不少:
- 睡夢中猝死:根本沒有「孤獨感」
- 意外瞬間死亡(被卡車撞):來不及感到孤獨
- 蘇格拉底:在朋友圍繞中愉快地與大家論辯,毫無疏離感
- 休謨(David Hume):直到最後仍邀友人來床邊談天,至死愉快
沒有任何解讀同時是真、必然、有意義、且專屬於死亡。
結論#
- 「沒人相信自己會死」:常見論證不成立。但有一個較弱版本(人們未把死亡看得夠真切)值得認真考慮
- 「每個人都孤獨地死」:在仔細追問下,這個主張要嘛假、要嘛瑣碎、要嘛不專屬死亡——基本上是未經思考的修辭
接下來幾章將正式進入死亡的價值問題:死亡為什麼是壞的?不朽會是好的嗎?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