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主義者眼中的死亡#

物理主義認為人就是一個能履行 P 功能（思考、感受、推理、溝通、自我意識）的身體。那死亡是什麼？

粗略地說：身體不再正常運作，人就死了。但要把「不再運作」說準確，需要區分兩種功能。

兩類功能：B 功能與 P 功能#

• B 功能（body functions）：消化、心跳、呼吸、新陳代謝等基礎生理運作
• P 功能（person functions）：思考、推理、溝通、創造、計畫、自我意識等高階認知

正常情況下，這兩類功能幾乎同時失去——所以無法分辨哪個才是定義死亡的關鍵。我們需要異常案例來分辨。

身體的四個階段#

把身體一生劃分為四階段：

階段順序是 A → B → D → C，不是字母順序——D 是夾在中間的「異常」狀態，刻意命名晚一點以保留 A、B、C 既有的意義。

我何時死亡？取決於採哪個理論#

人格理論者：在 B 階段結束時死亡#

• 進入 D 階段，人格已被摧毀，「我」已不存在
• 但身體仍活著（B 功能仍在運作）
• 必須區分「我活著」與「我的身體活著」這兩件事

身體理論者：在 D 階段結束時死亡#

• 進入 D 階段，「我」仍存在、仍活著（因為身體仍是同一具）
• 但我已不再是「人」——我喪失了 P 功能
• 進入 C 階段（屍體），身體仍存在但已死

身體理論的奇特推論：「死後我仍存在——只是以屍體的形式」。這聽起來像玩笑，但若身體理論為真，就是字面真相，直到屍體完全分解為止。

「人」是非本質屬性#

身體理論帶出一個深刻結論：

「身為人」（being a person）並非我的本質屬性（essential property）——它只是身體在某段時期內所做的事，就像「身為小孩」、「身為教授」一樣。

• A 階段：身體還不是「人」
• D 階段：身體不再是「人」（但仍是我）
• C 階段：屍體不是「人」（但短期內仍是我）

這暗示「人格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這個傳統哲學標籤可能誤導——也許更準確的稱呼是「同一性」問題，因為「我」不必然是「人」。

「拔管」的道德問題#

階段 D 出現了倫理難題：可以拔管或摘取臟器嗎？

人格理論觀點#

• 「我」已死，仍活的只是「我的身體」
• 摘取心臟並未殺死「我」，只殺死「我的身體」
• 誰持有「不被殺害的權利」？我，還是我的身體？
• 若權利只屬於人，則經家屬同意摘取階段 D 的臟器或許正當

身體理論觀點#

• 「我」仍活著，殺身體就是殺我
• 但更深刻的問題是：「不被殺害的權利」是不是命名得不夠準確？
• 也許真正的權利是「不被去人格化」（depersonification）的權利
• 若是如此，已喪失人格的階段 D 中摘取臟器仍可能正當

這些問題本書不深入處理，但物理主義視角已足以改變傳統道德直覺的著力點。

「停止 P 功能」需要更精確#

直接定義「停止 P 功能=死亡」會出問題。

反例一：無夢深眠#

凌晨 3:20 你正在深沉無夢的睡眠中——沒有思考、推理、計畫——按定義你死了？等天亮再活過來、再死、再活……顯然不對。

修正：永久停止 P 功能#

但這也不對：

• Frank 的反例：Frank 凌晨 2:00 進入深眠，2:30 心臟病猝死。他最後一次 P 功能停在 2:00。但直覺上他在 2:30 才死，不是 2:00
• 審判日復活的反例：若上帝終將復活死者，按此定義那些人從未真正死過——只是「沉睡千年」

真正的關鍵：能力（ability）#

區分實際運作（actually functioning）與有能力運作（able to function）：

• 睡眠時雖未進行乘法運算，但「能」做——叫醒你就能算
• 死亡的真正定義是：喪失 P 功能的能力——大腦結構壞了，再也無法 P 功能

這個定義能恰當處理三類案例：

• 無夢深眠：仍有 P 功能能力 → 仍活著
• Frank 心臟病前 30 分鐘的深眠：仍有能力 → 仍活著，2:30 才死
• 審判日前的死者：當下沒有 P 功能能力（大腦已壞） → 確實死了，直到上帝修復

兩種昏迷案例的應用#

• 昏迷案例一：認知結構完整，只是「開關卡在關」——仍有能力 → 仍活著
• 昏迷案例二：認知結構已壞 → 已死

對應地，醫學/倫理判斷需要看「能力是否仍在」。

身體理論者的對等問題#

身體理論者該如何精確定義 B 功能停止？

困難之處：B 功能一旦停止幾分鐘，腐敗便開始，能力也跟著消失。沒有「無夢深眠」式的乾淨案例。

關鍵測試案例：完美冷凍假死#

科幻情境：把 Simon 完全冷凍，所有代謝停止，但若加熱可恢復——他算死了嗎？

• 若認為仍活著 → 採「喪失 B 功能能力」為定義
• 若認為已死 → 採「B 功能停止」為定義

卡根本人對此案例搖擺不定，甚至認為也許需要第三種狀態：「不死不活，只是被懸置」。

結論：物理主義下的死亡並不神秘#

• 健康身體會 B 功能、進而能 P 功能
• 身體損壞，先失去 P 功能能力 → 不再是「人」
• 進一步損壞，失去 B 功能能力 → 身體死亡

從物理主義的角度，死亡沒什麼神秘可言——身體會運作，也會壞掉，僅此而已。

下一章將提出兩個關於死亡的「驚人主張」（surprising claims）——並非每個哲學家都會接受，但它們會挑戰你對死亡的常識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