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論之間抉擇

三個理論並陳，但要怎麼選？#

上一章提出三個競爭理論：靈魂、身體、人格。日常生活中三者通常同時成立或同時失效——同一個身體承載同一個人格，且（如果有靈魂的話）也是同一個靈魂。要分辨哪一個才是「同一性的關鍵」，必須訴諸它們會彼此分開的科幻案例。

卡根本人不接受靈魂理論，因此實際上要在身體理論與人格理論之間做選擇。

兩個關於折磨的思想實驗#

卡根用一個殘酷但有效的方式測試直覺：讓你選擇折磨哪一個結果。 這逼你回答「哪一個才是我」，因為你最在乎自己不被折磨。

這只是思想實驗，不涉及現實道德。請暫時放下「不忍他人受苦」的考量，採取自利視角：如果一定要折磨一個，你選哪個？

案例一：強調人格交換#

瘋狂科學家綁架了你（卡根用自己 Shelly 為例）和 Linda：

把你的記憶/信念/慾望讀出，腦袋洗乾淨
把 Linda 的記憶讀出，洗她的腦
將兩人的人格對調地下載

醒來後：

「Shelly 的身體 + Linda 的人格」在這頭
「Linda 的身體 + Shelly 的人格」在那頭

問：要折磨哪一個？

直覺幾乎都是：「折磨在這頭的那個（Shelly 身體 + Linda 人格），不要折磨那頭的我」。
→ 這支持人格理論：跟著人格走。

案例二：強調身體留下#

同樣的瘋狂科學家，但敘述順序不同：

「我會折磨你」
「不過先給你完全失憶」
「再讓你瘋狂地相信自己是 Linda（並植入 Linda 的人格）」
「然後對 Linda 做對稱的事，讓她瘋狂地以為自己是 Shelly」

問：可以了嗎？

直覺幾乎都是：「還是不要折磨我！折磨那個被植入 Shelly 人格的瘋子吧。」
→ 這支持身體理論：跟著身體走。

但這其實是同一個案例！#

兩個案例結局完全相同——只是敘述順序與焦點不同。直覺卻給出相反答案。

這顯示我們對身體與人格哪個更基本的直覺是矛盾且不穩定的。從這對案例無法判定誰對誰錯。

反對人格理論：複製問題#

不從直覺對抗，改從哲學困境切入。

拿破崙論證#

假設密西根有人擁有拿破崙（Napoleon）完整的人格——所有記憶（被加冕、征服歐洲、流放）、會說法語、相信自己是拿破崙。

卡根承認：若這真的發生，說「拿破崙在密西根重生」並非不可接受——尤其若他知道一些只有拿破崙才知道的祕密（如埋在某地的玩具劍）。

致命挑戰：複製分裂#

若人格能複製到密西根，也能同時複製到紐約。現在有兩個都擁有拿破崙人格的人。哪個才是拿破崙？

四個選項都很糟：

只有密西根那個是拿破崙——憑什麼？
只有紐約那個是拿破崙——憑什麼？
兩個都是拿破崙（同一個人同時在兩地）——違反基本形上學直覺
Figure 7.3: 一個拿破崙同時存在於兩地——形上學的疑難
兩個都不是拿破崙——看似最不糟糕，但這違反了人格理論本身
Figure 7.4: 兩邊都不是拿破崙——三個獨立的時空蠕蟲

「無分裂條款」（no branching rule）#

人格理論者最佳的修補：

若有人擁有我的人格，他就是我——前提是沒有競爭者。一旦出現分裂或複製，所有副本都不是我。

這個條款本身極其反直覺：「我是不是上週寫稿那個人」竟取決於密西根此刻有沒有別人。同一性應該是內在事實，不該被遠方的事決定。

反對身體理論：分裂案例（fission）#

身體理論者起初竊喜：「身體不能分裂，所以我們不用『無分裂條款』！」但科幻案例反駁了這個自滿。

大腦對半移植#

假設：

大腦兩半球完全冗餘——任一半都足以承載完整人格
你出車禍，軀幹毀了，但腦完好
兩組外科醫師同時動手：左半腦移到 Jones 的軀幹（叫他「Lefty」），右半腦移到 Smith 的軀幹（叫他「Righty」）
兩個都活下來，都認為自己是 Shelly，都有完整人格

Figure 7.6: 大腦對半移植——Lefty 與 Righty 的分裂案例

「跟著大腦走」此時失靈：兩邊都有「足夠的腦」。身體理論被迫面對和人格理論一模一樣的困境，並同樣只能引入「無分裂條款」。

結論：兩個理論都困於同一條款#

身體與人格兩種理論都需要無分裂條款，且都因此付出反直覺代價。

既然都要付這個代價，這條款不再是區別兩理論的決勝點。也許我們得學會接受它。

靈魂理論在這裡反而有優勢？#

如果靈魂單純不可分（柏拉圖式論證），則靈魂在分裂案例中不會出現複製困境——它只會跟著一邊。

但這帶來新麻煩：另一邊（沒有靈魂的 Righty）仍醒過來、仍有意識、仍能思考——這正是物理主義者一直主張的「人不需靈魂也能運作」。靈魂理論藉此解決分裂問題的同時，摧毀了當初訴諸靈魂的核心理由。

卡根目前的立場#

兩個理論卡根都游移過。目前傾向身體理論（加上無分裂條款），但承認沒有決定性論證。

真正關鍵的轉折：問題問錯了#

卡根認為：與其問「我是否續存？」，更該問的是「我真正在乎的東西是什麼？」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可能分離。

三個案例顯示「續存」不等於「想要的」#

案例 A：靈魂被洗白後輪迴#

假設靈魂理論為真，靈魂在死後輪迴到新生命，但完全洗白——沒有記憶、沒有人格殘留。技術上「我」續存了。

但這跟「在我死後把我的指骨植入他人體內」一樣空洞——「那塊指骨還在」毫無意義。靈魂續存而人格全失，同樣沒有給我想要的東西。

案例 B：身體存在但完全失憶#

假設身體理論為真。某人完全且不可逆地失憶，沒有任何記憶/信念/慾望/人格殘留——但身體還是這個身體。技術上「我」續存了。

但卡根說：「那又怎樣？」這個失憶的 John Doe 並沒有給我想要的。

案例 C：「瑪土撒拉案例」（Methuselah case）#

假設人格理論為真，且我活到 969 歲。每一刻變化都是漸進的：

200 歲被改稱「Jo-Jo」
300 歲對哲學失去興趣，改研究有機化學
400 歲變得無情冷漠
500 歲變成殘忍邪惡的人

由於變化都是漸進的，根據人格理論，那個 800 歲的惡棍仍然是「我」。

但卡根說：「那又怎樣？」這個 800 歲的惡棍與現在的我毫無相似之處——這不是我想要的。

「真正在乎的東西」是什麼？#

卡根的結論：真正在乎的不是「續存」，而是「未來存在某個與現在的我夠相似的人」。
不需要完全相同，只要夠相似
甚至不需要是「我」——若有人擁有與我類似的人格，那就足以「給我所要」

含義一：物理主義者不必絕望#

若物理主義者接受人格理論：身體死亡後，若人格能轉移延續（理論上可能），仍有續存
若物理主義者接受身體理論：即便我不續存，只要有人擁有我的人格，仍能給我所要

含義二：但卡根本人並不指望#

卡根承認：以上只是邏輯可能，他並不真的相信身體會復活、人格會被上傳到天堂。他相信死亡就是終結——我的終結，我的人格的終結。

下一章將正式進入死亡本身的探討：物理主義者眼中的死亡是什麼？什麼時候才算真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