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魂議題的告一段落說起#

前幾章卡根的結論是：

• 訴諸 IBE 的二元論論證——失敗
• 笛卡兒式的形上學論證——失敗
• 柏拉圖對靈魂不朽的論證——失敗

卡根並未證明靈魂不可能存在，而是主張：既然支持靈魂存在的論證都站不住腳，就有理由相信沒有靈魂——就像我們相信龍與獨角獸不存在一樣，雖未一一搜遍每個山洞。

往後的章節將以物理主義作為工作假設來思考死亡。

是否需要「證明靈魂不存在」？#

有人會說：你既要求二元論者拿出證據，那物理主義者豈不也該證明靈魂不存在？

不需要。我們對龍、宙斯、獨角獸都不需逐一「證偽」——只要逐一反駁支持其存在的論證就足以合理地不信。對靈魂亦然。

至於聲稱靈魂在科學上「不可能」？卡根認為不必走那麼遠——靈魂不是不可能，只是沒理由相信存在。

第二個基本問題：我什麼時候還是「我」？#

回到全書一開始的兩個問題：

1. 我是什麼？（已處理：物理主義）
2. 「續存」是什麼？——什麼條件下，未來那個人還算是我？

哲學家稱此為人格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問題。

不要陷入一個常見錯誤：「2055 年那個人已經禿頭、駝背了，所以他不可能是現在的我。」這把「同一個人」與「性質相同」搞混了。

用火車與汽車練習思考#

火車的例子#

• 兩人沿火車走，一頭看到車尾、一頭看到車頭
• 「這是同一列火車嗎？」——當然是
• 「車頭不等於車尾」是對的，但我們指的是那整列車，車頭/車尾只是它的部分

當中間隔了一座倉庫看不見：火車可能是同一列，也可能不是；要透視才知。

兩種可能透視的結果：

汽車的例子（時空蠕蟲）#

• 1990 年買的新車，到 2006 年已破舊不堪
• 它仍是「同一輛車」——指的是橫跨時間的整個物體
• 不要把「2006 年的車片段」與「1990 年的車片段」當成需要對等的東西

哲學家稱橫跨時空的物體為「時空蠕蟲」（space-time worm）：把所有時間切片串起來形成的整體物體。我們真正要問的是「這兩個切片屬不屬於同一條時空蠕蟲？」

賣到廢車場的舊車四年後再見到——是同一輛嗎？

兩種可能性：

同一性的「形上學黏膠」#

什麼條件下兩個切片屬於同一條時空蠕蟲？

• 對汽車而言：是「同一團物質」（same hunk of stuff）——但允許部分原子流失或更換
• 但「能變多少還算同一團」這個邊界問題本書不深入討論

應用到人：三種理論#

對於人，「形上學黏膠」是什麼？

卡根列出三個主要理論。

一、靈魂理論（the soul view）#

「同一個人」= 「同一個靈魂」

對二元論者最自然的選項：靈魂在，人就在；靈魂換了，人就不同。

洛克的反駁：靈魂偷換問題#

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指出致命困境：

假設上帝在你睡覺時把你的靈魂銷毀，植入一個全新的靈魂，但保留所有記憶、信念、慾望、目標——根據靈魂理論，那個醒來的人不是你。

但你完全無法察覺這件事。這意味著你永遠無法知道今天的你還是不是昨天的你；甚至每分每秒都可能在被偷換。

這個結論太離譜，幾乎無法接受。

注意：這不是證明靈魂不存在的論證，而是反對「用靈魂作為人格同一性標準」的論證。即使有靈魂，靈魂也可能不是黏膠。

二、身體理論（the body view）#

「同一個人」= 「同一具身體」

優點：可以追蹤——只要跟著那團肉，就知道是不是同一具。

死後續存的可能性：身體復活#

死後是否還能續存？乍看不行——身體會腐化分解。但身體復活（bodily resurrection）給了一線生機：上帝在審判日把你的分子重新組裝起來。

兩個對比的例子：

• 修錶類比：珠寶店把錶拆開、清潔、再組裝——多數人會說「還是我的錶」
• 積木塔類比（Peter van Inwagen 的例子）：兒子搭好的積木塔被打翻，父親照原樣重建——直覺上會說「這不是兒子搭的那座」

卡根承認自己對「重組是否同一」沒有清晰的理論。這是真正的形上學謎題。但至少邏輯上身體復活仍能保留同一性的可能。

身體理論的最佳版本：大腦理論#

身體的不同部位重要性不一樣：

• 失去一隻手（如《星際大戰》裡的路克·天行者）——還是路克
• 失去四肢——還是路克
• 失去大腦——不是路克了

因為大腦才是儲存信念、慾望、記憶、目標——也就是人格——的地方。

「跟著大腦走」（follow the brain）：腦移植其實是「身體被移植」——拿到 Jones 的大腦的那個人是 Jones，而不是某個換了大腦的人。

三、人格理論（the personality view）#

「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格」

「人格」（personality）在這裡是術語，指一整套的信念、慾望、記憶、目標、恐懼、企圖等的集合。

不論二元論者或物理主義者都可採用此理論。物理主義者說人格由身體支撐；洛克本人是二元論者，但仍接受人格理論——他正是看到靈魂偷換問題後才轉向人格理論。

「漸進變化」的關鍵#

人格隨時都在變：

• 十歲時想當收垃圾的，現在不想了
• 十歲時對幼稚園記憶鮮明，現在模糊
• 每分鐘都在獲得新記憶、丟失舊記憶

人格理論不會因此說「每分鐘都死一次」——它要求的不是完全相同，而是漸進、有重疊的演變。

繩索類比#

想像一條橫跨房間的繩子。沒有任何一根纖維從這頭延伸到那頭，但繩子仍是同一條——因為纖維彼此重疊接續，形成連續的編織模式。

把繩子中段剪掉一英尺、再湊近接上，就不再是同一條。漸進才是關鍵。

人格也類似：信念、記憶、慾望可以一點一點地汰換，只要演化是平滑連續的，就還是同一個人格。

三種理論並陳#

三種理論誰對誰錯？卡根本人不接受靈魂理論，所以真正要在身體理論與人格理論間做選擇——下一章將透過幾個關鍵案例來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