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還要再看一個論證？#
第三章已檢視了多個訴諸「最佳解釋推論」（IBE）的論證，全都不足以證明靈魂存在。但二元論還有另一條路線——一個不依賴經驗事實、純粹從哲學反思出發的論證，由 17 世紀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提出。
這是「扶手椅哲學」（armchair philosophizing）：不需走出書房、不需做實驗，光靠思想實驗就要推出心靈與身體必然不同。許多人覺得它非常有力。
思想實驗：在鏡子前消失的身體#
笛卡兒式論證從一個故事開始。卡根用第一人稱描述：
- 早晨醒來，看見熟悉的房間
- 走進浴室，照鏡子——鏡中沒有自己
- 看到的是身後的浴簾，因為「我」並未擋住光線
- 伸手摸頭、摸身體，什麼也碰不到，也沒有任何觸覺
- 心裡在想：「這怎麼回事？我瘋了嗎？」
重點不是這真的會發生，而是可以被合乎邏輯地想像（logically possible）——就像龍與獨角獸雖然在經驗上不存在，仍然是一致的可想像之物。
在這個故事中：
- 身體確實不存在（不是隱形，是真的不在）
- 心靈仍然存在（你正在思考、恐慌、納悶）
笛卡兒的論證結構#
從「我可以想像心靈存在而身體不存在」這個簡單事實出發，笛卡兒推出：
- 我可以想像心靈存在、身體不存在
- 若可以想像 A 而沒有 B，則 A 與 B 在邏輯上必為不同的東西
- ∴ 心靈與身體必然是兩個不同的東西
論證不是在說「凡是可想像的就存在」（這顯然是錯的——龍可以想像但不存在）。它的主張更精確：「凡是可被想像為彼此分離的，必然是兩個東西。」
一個對照例#
- 筆：無法想像「這支筆存在但這支筆不存在」——因為只有一個東西
- 左右手：可以想像「左手存在但右手不存在」——因為它們是兩個東西
- 微笑：無法想像「微笑存在但身體不存在」——因為微笑只是身體某些動作的代稱（《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柴郡貓最後留下的「微笑」其實還是依附於嘴唇與牙齒）
笛卡兒的結論：心靈可以與身體分離地被想像，因此心靈不只是身體的另一種說法——它是某個額外的東西，靈魂。
卡根的反例：晨星與昏星#
卡根用一個精巧的反例（並非他原創）來顯示笛卡兒式論證有問題。
- 昏星（Evening Star）：黃昏時最先出現於天空的星
- 晨星（Morning Star）：黎明時最後消失於天空的星
我可以輕易想像一個世界：黃昏時昏星依舊出現，但黎明時找不到晨星。仿照笛卡兒的論證：
我能想像昏星存在而晨星不存在 → 因此昏星與晨星是兩個不同的天體。
但這個結論是錯的——昏星與晨星其實是同一顆星，都是金星（Venus）。所以這個結構與笛卡兒論證完全平行的論證，會推出明確錯誤的結論。
既然平行的論證會錯，原本的笛卡兒論證很可能也錯。問題是——錯在哪裡？
三個前提，三種診斷#
把天文學版本拆解為三個前提：
- 我可以想像昏星存在而晨星不存在
- 凡可被想像之物，邏輯上為可能（logically possible）
- 若 A 可邏輯地獨立於 B 存在，則於現實世界 A 與 B 也必為兩個東西
診斷 1：其實沒真的想像出來#
- 「晨星」只是金星的別名。我可能只是想像「金星不在清晨可見」，而非「晨星不存在」
- 但用同樣的策略套用到笛卡兒，要說「我其實沒有想像出『心靈存在而身體不存在』」——這對多數人而言很難接受
診斷 2：想像力並非可靠的指南#
- 也許我們以為能想像的事，其實在邏輯上是不可能的
- 試著想像「圓的方形」？有時候似乎能、有時又不能
- 但即使想像力是不可靠的指南，也很難具體指出在笛卡兒案例中我們究竟錯在哪裡
診斷 3：同一性可以是偶然的（contingent identity）#
- 也許在某個邏輯可能世界中，昏星與晨星是兩個東西；但在實際世界中它們仍是同一個東西
- 但這個「偶然同一性」概念本身難解：若 A 真的就是 B，怎麼可能在另一世界中「分裂為二」？
三個診斷都各有支持者；哲學界至今仍對笛卡兒論證的確切錯處爭論不休。
卡根的判定#
即便我們無法精確指出笛卡兒論證錯在哪一步，金星反例已足以讓我們合理地懷疑該論證——畢竟結構平行的論證會導出明顯錯誤的結論。
卡根認為笛卡兒的論證雖然精彩，但並未成功證明心靈與身體不同。
兩章下來的結論#
回顧第三、四兩章對二元論的全部論證：
- 訴諸日常特徵（動作、思考、情緒、創造、自由意志）：不成立
- 訴諸超自然現象（瀕死經驗、招魂、託夢）：不成立
- 訴諸純哲學的笛卡兒式論證：不成立
卡根的暫時結論是：我們沒有好的理由相信靈魂存在，應該拒絕二元論、接受物理主義。
這當然是允許爭議的判斷——但若你仍要相信靈魂，請別只因為這個想法令人安慰；請問問自己：你的論證是什麼？
下一章將檢視柏拉圖（Plato）對靈魂不朽的著名論證——即便靈魂存在，是否就能保證它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