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所得的爆炸性成長也可解釋為一種「菁英主義極端化」(meritocratic extremism)——意指現代社會(尤其美國社會)有一種需要:將某些個體指定為「贏家」,並當他們看似憑「內在優異」(而非出身或背景)被選出時,就更慷慨地獎賞他們。

——皮凱提(Thomas Piketty)

「菁英體制」其實是「配額體制」#

我們以配額為基礎的人才篩選系統通常被稱為「菁英體制」(meritocracy)。這個詞極具修辭力量——彷彿暗示一個只要努力又有天分人人都能爬上頂點的體系。但你已知道:你再努力,若鋸齒輪廓不符合善變的制度模子,努力可能毫無意義。

1958 年英國社會學家麥可·楊格(Michael Young)寫《菁英體制的興起》(The Rise of the Meritocracy)創造此詞——不是讚美而是諷刺。他刻意把 merit-ocracy 與 arist-ocracy 並列,警告:「我們的現代社會,以難以察覺的程度從『出身的貴族制』轉變為『天分的貴族制』」。

諷刺的是,這個本意輕蔑的標籤被他原本想批評的人們挪用——多數人只聽到了「merit」(功績),未聽到「-ocracy」(貴族制)。

只給予配額者機會的系統,不是真正的菁英體制——它是配額體制(quotacracy)。

而在配額體制中,卓越永遠是負和遊戲

從零和到負和:配額體制的數學#

「零和遊戲」:一人得益等於另一人損失(網球、雙陸棋、相撲)。若配額體制是 50% 贏家、50% 輸家(如一半申請者錄取),那是零和——對個人來說殘酷,但社會整體可達成的卓越人數仍是一半。

但真實的配額體制是少數贏家、絕大多數輸家:

  • 每一個錄取耶魯的學生,對應 15 個被拒
  • 每一個錄取史丹佛醫學院的學生,對應 42 個被拒
  • 每一個獲羅德獎學金者,對應數百個未獲獎者

配額體制中,多數人的機會被犧牲,以成全少數人的機會。這比零和更糟——這是負和遊戲(negative-sum game)。

每年約 1.5 萬新生進入常春藤盟校(社會最有利機會的事實守門員),但這意味著 220 萬其他大一新生(99%)不會。

美國進入名牌大學的人口比例,比英國、西班牙、義大利、俄羅斯貴族制顛峰時期的貴族比例還小

多數人必須安於配額體制判定的「平庸人生」,好讓極少數特殊人物進入普林斯頓、耶魯、哈佛,享受美國機會的獅子份額。其餘人爭奪殘羹剩飯。

珍妮(高中輟學)困在速食業;英格麗(平庸大學生)只能做低薪服務業;蘇珊(高中輟學)做醫療裝置產線——配額體制安慰我們:他們是被「能力與膽識更優」者擊敗的人,活該。

等距點 = 不可避免的腐敗#

當系統依賴等距點評鑑時,不僅廢除了客觀標準,也必然腐敗

校友後代(legacy)優先#

美國最受嚮往大學以血統錄取大批申請者:

  • 多數常春藤錄取「校友後代」申請者比例 30–40%(其他申請者僅 11–17%)
  • 哈佛:legacy 申請者錄取機率是「僅有天分」申請者的 6 倍

這不是「功績體制」(merit-ocracy)。這是「特權體制」(privilege-ocracy)。

為錢出賣底線#

大學競相用宿舍禮賓服務、體育場、美食街等吸引申請者,這些都很燒錢。籌錢方式之一是錄取付得起更多學費的人:

  • 加州大學系統 2016 年內部稽核發現「給予高學費的州外與外國學生有利的錄取待遇,傷害加州人」

在配額體制中,有錢的學校被血統綁架;缺錢的學校把自己賣給出價最高者

等距點實踐了《動物農莊》的諺語:「所有動物都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

為何過去無法改變#

整個二十世紀都有人批判標準化(杜威、羅素、蒙特梭利、龔帕斯、布魯姆;歐威爾的《1984》、洛瑞的《記憶傳授人》、品瓊的《引力之虹》、《巴西》、《駭客任務》三部曲)——但沒人能提出替代方案

直到現在。

個人化時代給了我們第一次真正改變一切的機會——從負和遊戲走向正和遊戲(positive-sum game),從地球繞太陽轉的宇宙走向太陽繞地球轉的宇宙。

為「民主菁英體制」做好的準備#

經濟條件已備#

  • 工作種類前所未有地多,創業與小企業生態蓬勃,進入門檻極低
  • 製造商可週週、甚至日日改變產品
  • 零工經濟(contractors、freelancers、free agents)
  • 長尾經濟(小眾市場全球化變得可行)

技術條件已備#

100 年前,標準化之父泰勒主張:人比機器便宜、好重新安排,所以該標準化人。

100 年後,機器比人便宜、好重新安排——智慧手機、智慧手錶、智慧家庭、社群媒體、Alexa、Siri、Cortana。

連 Bristol-Myers Squibb(標準化醫療先驅)都加入「個人化醫療聯盟」、正式拒絕「one-size-fits-all 醫療」。

最重要的:普及的網際網路——終極的個人化技術。

科學條件已備#

個體性科學(science of individuality)已誕生——以 21 世紀的動態系統數學取代 19 世紀的統計數學。

個人化醫療、營養、基因組學、訓練、學習、製造各領域日新月異。

唯一缺少的是——我們必須主動選擇而非被動接受的契約

三個契約的歷史#

契約預設核心價值機會體系由誰執行
貴族契約只有特殊血統具備功績傳統既無人能成功也非人人能成功貴族單方執行,無他人同意
標準化契約只有特殊個體具備功績效率任何人可成功,但非每個人機構執行,個人同意
黑馬契約每個人都有自己版本的功績潛能圓滿任何人也每個人皆可成功個人執行,個人同意

黑馬契約的兩個核心義務#

標準化契約黑馬契約
社會「有條件地」獎賞你機會——條件是你放棄追求個人圓滿、改追求標準化卓越社會有義務提供你追求圓滿的機會;你有責任為自己的圓滿負責

機構的最高義務:提供「等適配」(Equal Fit)。

個人的最高義務:「個人問責」(Personal Accountability)。

兩者結合,必要且足以開啟民主菁英體制(democratic meritocracy)。

從「等接近」到「等適配」#

「等機會 = 等接近」的歷史侷限#

標準化時代的核心價值是「等機會」(Equal Opportunity)——每個人不論血統、性別、信仰,都應有公平機會接觸社會機會。

實務上,等機會被定義為「等接近」(Equal Access)——讓配額的人口組成接近社會的人口組成。

但等接近只是調整誰能擠進固定配額——並未改變配額本身的負和本質:

  • 菁英階層仍保有頂層的固定席次(等接近政策從未削減富人與特權者的配額)
  • 增加拉美裔的錄取,必然減少非裔、原住民、亞裔的席次——也減少其他同樣有才的拉美裔的席次

它就像「有 50 倍人數搶椅子」的搶椅子遊戲——只是換了玩家,沒換結果。贏家數仍嚴格固定。

「等適配」:黑馬契約的新公平#

等適配(Equal Fit):每個人依自己的個體性,獲得最佳成功機會。

  • 沒有等距點要適配
  • 沒有評審要取悅
  • 系統反過來適配你獨特的鋸齒輪廓
  • 不再彼此競爭爬向漸窄的階梯——每人各自做自己的梯度上升
  • 你的勝利不是我的損失

黑馬契約下,目標不是「成為全國最好的」(極大負和遊戲),而是「成為最好的自己」——這是一個不限制他人也成為最好自己的能力的過程。

機構如何提供等適配?#

等適配 = 對所有人的真實個人化保證

機構的設計命令從「效率」轉為「彈性」。在民主菁英體制中,個人化不是津貼、附加或售後虛飾——它是確保等適配與圓滿普世權利的唯一方式

我們不需發明新東西——許多最成功的企業已經運用成熟的個人化技術。我們只需把這些技術從「消費邊緣」搬到「教育與職場核心」。

真正的挑戰:個人選擇#

提供個人化技術的難度,和 Netflix 為所有顧客提供電影推薦差不多——技術上不難。

真正困難的是——保障個人選擇權

選擇對圓滿不可或缺:

  • 真正的選擇才能尋找、比較、選定符合微動機的機會
  • 真正的選擇才能自由探索可能適合模糊優勢的策略
  • 選擇是梯度上升的導航系統

評估任何機構是否提供等適配,問一個簡單問題:「它同時提供個人化與個人選擇嗎?

組合結果
選擇但無個人化挑選(picking)——機構策展菜單,你只能在它的選項中選
個人化但無選擇比配額體制更糟——機構獲得無限控制你的力量

個人化時代既是空前希望的時代,也是駭人危險的時代。

已有越來越多國家把網路的民主潛能扭曲為前所未有的監控、操弄、壓迫工具。沒有干預的話,西方也正朝那個方向去

大企業已掌握你的龐大個人資料,用以投放個人化廣告(賣他們想賣的)、個人化搜尋結果(引導你去哪)、個人化新聞(影響你想什麼、投票給誰)。它們很想給你越來越多個人化——只是要按它們的條件、為它們的目的,並且不給你對應的選擇權

三個原型:黑馬契約已在運作#

教育(K–12):Summit Public Schools#

加州與華州的 11 所公立特許學校(六到十二年級),使命:「讓每位學生有能力過圓滿人生」。

三大組件:

  1. 每位學生都有專屬導師,每週一對一見面,協助學生理解並運用個體性
  2. 將學到的知識、技能、習慣應用到專案,準備畢業後將遇到的場景
  3. 學習循環:設定可達成的目標、做有效計畫、展現能力、反思自己與進度

成果(即便用標準化指標衡量):

  • 99% 的 Summit 學生獲四年制大學錄取(全國平均 66%)
  • Summit 學生大學畢業率為全國平均的兩倍

實體場地有限,採用抽籤錄取——任何想發展自身天分的孩子都有平等機會。

Summit 把方法、工具、知識免費開放為「Summit Learning Program」——全美已有 330+ 所學校加入。你可以現在就要求孩子的學校與 Summit 合作。

高等教育:南新罕布夏大學(SNHU)的 College for America#

1932 年作為標準化會計與祕書學校創立,過去十年轉型為國家領先的個人化學習機構。2008 年成立的 College for America(CfA):

  • 美國第一個完全廢除分數與學分小時的本科認證學程
  • 改以「能力本位評鑑」(competency-based)取代
  • 每位學生有專屬導師,協助選擇個人化路徑與精通順序
  • 沒有正式講師——只有學業教練與評鑑者
  • 學生自定學習速度——脫離標準化時間
  • 無配額、無模子:任何想上課的人都可以
  • 私立四年制大學 2017 年平均學費 ~15.5 萬美元;CfA 學士總學費 1 萬美元(進度快可低至 5000;雇主補助後再低)
  • 多數 CfA 學生畢業時毫無債務
  • 2017 年註冊 7000 人;校長 Paul LeBlanc 預期 2021 年達兩萬人
  • 與 100+ 醫院、非營利、酒店、保險、餐飲、時尚、媒體公司合作
  • 特別服務常被標準化大學忽略的族群:軍人、全職媽媽、全職工作者、年長學生

「CfA 教育是彈性的,符合個別學生的需求……他們表現傑出。讀康德、精通難解數學、成為好作家與思考者。看得越多,越確信這是教育典範的轉移。」——LeBlanc

職業社群:NAPO(國家生產力與整理專業者協會)#

科琳·貝洛克離開政界後加入 NAPO。NAPO 之所以有趣——沒有制度的天分階梯、沒有大學文憑、沒有配額或等距點。會員都是循自己的蜿蜒之路追求圓滿後,「驚喜地」發現有其他人共享同樣的微動機(幫助他人 + 整理)。

緣起於 1983 年,南加州一則小型分類廣告:「如果你喜歡整理,請打電話給我」(Karen Shortridge 刊登)。五位女性開始在客廳聚會。其中史蒂芬妮·卡爾普(Stephanie Culp)發現可以靠替不能自理的人除雜整理為生。

「人們以為我們是清潔女工。他們不認真看待我們。所以我想出『專業整理師』這個名字。」

她推動成立非營利組織:「我堅信女性幫助女性。其他專業有書、有課、有大學主修——我們只有彼此。」

1986 年紐約分會成立後改名 NAPO。2000 年是轉折點——網路讓全國社群成形,女性自我賦能。如今 NAPO 在 49 州 26 國有 4000+ 會員。

在民主菁英體制中,這種因共享專業微動機而自我組織的社群將變成常態,不再是例外。

三個原型的意義#

Summit、SNHU、NAPO 解決不了民主菁英體制的所有問題——它們是勇敢開路的先驅,是概念驗證

等適配永遠不會有「唯一最佳路徑」——每個機構必須為自己的處境找出個人化與個人選擇的方案。

但這三個案例證明:當你以個人化與個人選擇解放人們時,得到的不是混亂——而是個人圓滿與專業卓越

個人問責:自由的另一面#

從體系性虛偽到真實問責#

過去我們在問責上有體系性虛偽:

  • 「你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卻奪走你選擇的自由
  • 「你需要受教育才能取得專業機會」——卻設置人才配額
  • 「人人有平等機會爬階梯」——卻施加人才等距點

我們建造了一個贏家有限的腐敗機會體系,然後告訴輸家「為自己的失敗負責」。

民主菁英體制下的問責#

當機構提供等適配時,你不再是機器中的齒輪、不再是選美參賽者。當你獲得真正選擇,你對自己的人生有真正控制。

更大的選擇自由 = 更大的個人問責。

  • 你有責任認識你的微動機
  • 你有責任認識你的選擇
  • 你有責任認識你的策略

當你對這三件事都負責時,你就為自己的圓滿負責

民主菁英體制只在你願意把「追求圓滿」視為對社會的責任時才能正常運作。這正是你親自驅動機構提供等適配的方式——只有當我們選擇支持 Summit 與 CfA 這類萌芽中的民主菁英體制(而非追求標準化卓越並交出選擇權)時,它們才會成長與改善。

黑馬契約是「美國精神」的回歸#

黑馬契約的核心是一個簡單宣言:

圓滿既是個人權利,也是公民義務。

這句話聽起來可能浮誇、不切實際——甚至有人會說「這不像美國」。在社會看似分崩離析的時代,黑馬契約容易被誤解為把「個人特權感」奉為核心價值。

標準化思維內的批評者會嘲笑:

「所以你要告訴我——專注於對我最重要的事是我的義務?追求自己的快樂版本是我的公民責任?歷史上有哪個國家的建國文件曾宣告圓滿既是人權也是公民責任嗎?」

事實上——

那個國家是美國

那份文件是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