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致羅斯福先生,你說得對#

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在一旁挑剔的批評者;不是那些指責強者跌倒、或挑剔實幹者哪裡可以做得更好的人。

榮耀屬於真正站在競技場上的人……即使最終失敗,至少也是在大膽冒險之中失敗。

——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

寫作本書的九個月裡,作者重讀這段話超過一百次——常常是在憤怒爆發時或淚流滿面時,懷疑「也許這一切都是廢話、也許脆弱根本不值得」。

一次被網路上匿名留言惡意攻擊後,她從書桌前的軟木板取下這段引言,對著紙說:

如果批評者不重要,為什麼這麼痛?

紙沒有回答。

一個年輕讀者的故事#

她想起一位二十出頭的男生:父母把她的 TED 演講連結傳給他,他被「全心全意」與「大膽冒險」啟發,鼓起勇氣對交往幾個月的女友告白「我愛你」——結果換來「我覺得你很棒,但我們應該各自約會其他人」。

回到合租公寓,他告訴室友剛發生的事。室友頭都沒從筆電抬起來:「老兄你在想什麼?」其中一位還說「女生只喜歡假裝跑開的男生」。他一開始覺得自己很蠢,甚至有點生 Brené 的氣,但接著想起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我跟室友說,『我剛剛是在大膽冒險,老兄』」(I was daring greatly, dude)。

室友停下打字、看著他,點點頭說:「喔。對啊,老兄。讚啦」(Oh. Right on, dude)。

大膽冒險不是輸贏#

大膽冒險與輸贏無關,與勇氣有關

在稀缺與羞愧主宰、害怕已成第二天性的世界裡,脆弱具有顛覆性——不舒服,有時甚至有點危險。把自己放出去,意味著被傷害的風險變大。

但回顧自己的人生,作者誠實地說:沒有什麼比「站在自己人生的外面望進去,想著如果我有勇氣現身會是什麼樣子」更不舒服、更危險、更傷人

「所以,羅斯福先生,你說對了。真的『沒有不伴隨錯誤與不足的努力』,也真的『沒有不伴隨脆弱的勝利』。現在,即使被踢得灰頭土臉,我讀到這段話時心裡只有一句:Right on, dude」。

附錄:信任浮現——紮根理論與我的研究方法#

Caminante, no hay camino, se hace camino al andar.

旅人啊,沒有路;路是邊走邊踩出來的。

——西班牙詩人 Antonio Machado

這句話貼切捕捉了作者的研究歷程。她原本以為自己走在「已經有人走過的路」上、要找的是「已知為真的事」的實證——但很快發現:紮根理論研究(grounded theory research)以參與者最在意的事為中心,沒有路、也沒有預知會找到什麼的方法。

成為紮根理論研究者的三大挑戰#

  1. 接受「在實際使用紮根理論方法之前,幾乎不可能理解它
  2. 培養勇氣,讓研究參與者去定義研究問題
  3. 放下自己的偏好與既有想法,「信任浮現」(trust in emergence)

這三件事,剛好也是「大膽冒險」與活出有勇氣人生的挑戰

研究歷程#

致敬:Barney Glaser 與 Anselm Strauss 在質性研究與紮根理論方法上的奠基工作;Glaser 博士在作者休士頓大學博士論文中遠從加州通勤擔任方法論委員——「你字面上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作者讀博時被統計與量化研究的清晰線條吸引,但最後愛上質性研究的豐富與深度:

故事是有靈魂的資料(Stories are data with a soul),沒有任何方法論比紮根理論更能榮耀這一點」。

紮根理論的命令是:從人們親身經驗中發展理論,而不是去證明或反駁既有理論。

行為研究者 Fred Kerlinger 對「理論」的定義:

「一組互相關聯的建構(constructs)或概念、定義、命題;它們呈現現象的系統性視角,指出變項之間的關係,目的是解釋與預測現象」。

紮根理論不從問題、假設或文獻回顧開始,而是從主題開始:讓參與者定義問題或他們對主題的主要關切,發展理論,再回頭看它與文獻如何連接。

從「連結」到「羞愧」#

她原本沒打算研究羞愧——這個複雜難解的情緒花了她六年才理解,光是提到「shame」一字就會讓人不適、迴避。她最初只是好奇「連結的解剖學」。

十五年的社工教育讓她確信:連結是我們存在的理由——它讓生活有目的與意義。

而連結的主要關切,浮現出的是「害怕失去連結」——擔心做了什麼、沒做什麼、自己是誰、來自哪裡,會讓自己不可愛、不值得連結

解方來自:理解自身脆弱、培養同理心、勇氣、慈悲——也就是「羞愧韌性」

「對立面」的研究設計#

完成羞愧韌性理論、清楚稀缺對生活的影響後,她想再深入。但「只問羞愧與稀缺,能理解的有限」。她借用化學的概念:

在化學(特別是熱力學)中,當一個性質太揮發、無法直接測量時,就用間接測量:把相關但較穩定的化合物組合、化簡,從關係與操弄中推得目標性質。

她的點子:透過「羞愧不在時人們在做什麼」來理解羞愧——

「我知道人們如何體驗、如何穿越羞愧——但羞愧沒把刀架在脖子上時,人們在感受、做、想什麼?有些人怎麼能在這稀缺文化中保有『我夠了』的信念?」這群人作者已在訪談中遇過——她把這個研究命名為「全心全意生活」,成果發表於《不完美的禮物》。

脆弱在這一切研究中持續以「核心類別」浮現——既出現在羞愧研究、也出現在全心全意研究、博士論文連結研究中也有一章。多年深入後,作者想直接認識脆弱本身——本書即是該研究浮現的紮根理論。

設計#

紮根理論方法包含五個基本元素:

  1. 理論敏感度(theoretical sensitivity)
  2. 理論性抽樣(theoretical sampling)
  3. 編碼(coding)
  4. 理論備忘(theoretical memoing)
  5. 分類(sorting)

這五個元素由「持續比較法」(constant-comparison method)整合。研究目標是了解參與者對「主題」(羞愧、全心全意、脆弱)的「主要關切」,再發展理論說明他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持續解決這些關切。

樣本#

採用理論性抽樣為主:研究者同時蒐集、編碼、分析資料,並用此即時過程決定接下來蒐集什麼資料、去哪裡找

紮根理論的一個原則是:不預設身分資料的相關性——種族、年齡、性別、性傾向、階級、能力。但同時搭配目的性抽樣(purposive sampling)以確保訪談組合多樣。

受訪者人數種族構成年齡
女性750白人 ~43%、非裔 ~30%、拉丁裔 ~18%、亞裔 ~9%18–88,平均 41
男性530白人 ~40%、非裔 ~25%、拉丁裔 ~20%、亞裔 ~15%18–80,平均 46

紮根理論方法常以遠少於 1,280 人即達「理論飽和」(theoretical saturation)。但羞愧韌性、全心全意、脆弱三個交織的理論皆有多重核心類別與屬性,這份細緻複雜性需要這個樣本量

「一切皆是資料」#

Glaser 的原則:「從最簡短的評論到最長的訪談、雜誌與報紙的書面文字、文件、觀察、研究者自身與他人的偏見、虛假變項,以及任何進入研究者視野的東西——都是紮根理論的資料」。

除了 1,280 場參與者訪談,作者還編碼分析了:

  • 對敏感性文獻所做的田野筆記
  • 與內容專家的對話
  • 與她那些訪談助理(研究生)的會議筆記
  • 她在休士頓大學帶領約 400 位社工碩博士生上「羞愧、脆弱與同理」課程的田野筆記
  • 培訓約 15,000 位心理健康與成癮專業人員的記錄
  • 超過 3,500 件次級資料:臨床個案、信件、日誌等

總計使用「逐句比較分析」編碼了約 11,000 個事件(短語與句子)。全部手工編碼——Glaser 風格的紮根理論不建議使用軟體。

訪談一半為個別會談,一半為兩人、三人、小組形式;時間 45 分鐘到 3 小時,平均約 60 分鐘。採用「調適性對話訪談」(adjusted conversational interviewing),這被認為是紮根理論最有效的訪談方式。

編碼#

逐句使用「持續比較法」分析,並寫備忘記錄浮現的概念與關係。主要焦點是:

  • 找出參與者的主要關切
  • 找出核心變項

研究者必須從資料概念化,這與依賴厚描述與引用的傳統質性方法不同。對羞愧、全心全意、脆弱的概念化,逐句問:

  • 參與者在描述什麼?
  • 他們在乎什麼?擔心什麼?
  • 他們想做什麼?
  • 不同行為、思想、行動的解釋是什麼?

當核心概念浮現、跨類別與屬性都已飽和時,採用「選擇性編碼」(selective coding)。

文獻分析#

紮根理論的文獻使用方式與一般研究不同:

完整文獻回顧在理論從資料中浮現之後才進行——而且不是回顧,而是「文獻分析」:文獻是研究的延伸、是資料的一部分。

不能在文獻分析時想著「理論已經出來了、看怎麼套」——文獻分析會繼續形塑理論。

紮根理論的評估標準#

依 Glaser 的標準,紮根理論以四項指標評估:

  1. 吻合(fit):類別吻合資料;若把資料硬塞進預設類別、或為了保留既有理論而捨棄資料,就違反了 fit
  2. 相關性(relevance):理論能讓核心問題與過程浮現
  3. 可運作性(workability):理論能解釋發生了什麼、預測會發生什麼、詮釋正在發生什麼——「運作核心」(work the core):研究者準確掌握參與者的主要關切與他們持續解決的方式
  4. 可修改性(modifiability):理論不可能比它解釋資料的能力更正確——資料持續揭露時,理論必須持續修改

作者自評本書概念(盔甲、彌合落差、顛覆式投入等):「它們吻合資料嗎?相關嗎?運作資料嗎?是的,我相信它們準確地反映了浮現的內容」。

如同羞愧韌性理論,作者的全心全意與脆弱理論也將被量化研究同行檢驗,「我們會一起把知識發展往前推」。

旅程的回看#

真的沒有路。因為研究參與者有勇氣分享自己的故事、經驗、智慧,我才走出了一條定義我整個職涯與人生的路。

我曾經理解到擁抱脆弱、活出全心全意的重要性時,深深抗拒。我會跟人說『我被自己的資料劫持』。

現在我知道——我是被它救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