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主題：接納／愛你的命運（Acceptance / Amor Fati）#
九月教你撐著、十月教你保持善意。十一月再進一步——對你已經發生的命運說「是」。不是麻木忍受，不是嘲弄式的「我不在乎」——而是斯多葛最深的修煉：真心接納，甚至擁抱它。尼采（Nietzsche）後來給這個態度起了個漂亮的名字——amor fati，愛你的命運。
愛比克泰德（Epictetus）：「不要尋求一切照你希望的方式發生，而要希望一切照它實際會發生的方式發生——這樣你的人生就會順流。」
接納的階層#
接納實然（Accepting What Is）#
愛比克泰德兩段話呼應：
- 「不要尋求一切照你希望的方式發生，而要希望一切照它實際會發生的方式發生——這樣你的人生就會順流。」
- 「如果有兩種特質，讚揚命運就很容易：完整地看見每個情境真正發生的事，加上一份感恩。沒有感恩，看的目的是什麼？沒有看，感恩的對象是什麼？」
發生了一件你希望沒發生的事——以下哪個更容易改變：你的意見，還是已成過去的事件？ 答案明顯。接受發生的，並改變你「希望它沒發生」的願望——斯多葛稱之為「順從之藝」（art of acquiescence）。
修煉更深者更進一步：不只接受，而是享受它。Nietzsche 鑄造了完美的詞——amor fati（愛你的命運）。 希望「已發生的事就是發生的事」是個聰明的避免失望辦法——因為沒有什麼會違背你的願望。但能對發生的事真心感恩？甚至愛它？這才是幸福與喜悅的配方。
把願望綁在「將要發生的」上（Binding Our Wishes to What Will Be）#
愛比克泰德：「我從未在意志中受過阻礙，也從未被強迫做違背的事。怎麼可能？我把我的選擇綁在神的旨意上。神願意我生病——我也願意。神願意我選擇某事——我也願意。神願意給我什麼——我也願意。神不願意的——我也不願意。」
諾曼第登陸前夕，艾森豪將軍（Dwight D. Eisenhower）寫信給妻子：「我們能想到的都做了，部隊狀態良好，每個人都盡了全力。答案在神的膝上。」他甚至寫好了萬一登陸失敗的另一封信，準備發出。
史上最強大、最周密規劃的軍隊的最高指揮官——仍然謙卑到知道結果屬於比他更大的東西。所有事都是這樣：無論多少準備、多少技巧或聰明——最終結果在神（或命運、或運氣，隨你怎麼稱呼）的膝上。越早知道這點，我們越好。
接納並非被動#
不是物，是我們對它的解讀（It’s Not the Thing, It’s What We Make of It）#
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當你被某件外在事困擾時，困擾你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你對它的判斷——你隨時可以一筆抹去。」
39 歲的小羅斯福（FDR）正在準備總統競選，醫生告訴他：你患了小兒麻痺，人生再也不一樣了——你的職涯結束了——對吧？
「外在事」是他癱了——這是字面事實。但他對它的判斷——「這不會殘廢我的職涯或我的人格」——立刻抹去了「受害者」心態。
不要把接納混淆為被動——FDR 接受了不可改變的事實，然後從那個事實往前走，最終成為美國最偉大的領袖之一。
不好，也不壞（Not Good, Nor Bad）#
馬可・奧理略：「事物變化沒有惡，事物保持新狀態也沒有善。」
- 人們說「改變是好事」時，通常是在安慰自己或他人——因為我們本能地把改變視為壞事，至少是可疑的。
- 斯多葛要你全然摘掉這些標籤：改變不是好的，現狀也不是壞的。它們就是它們。
- 事件本身是客觀的；「好」「壞」是我們的意見——也是值得反抗或捍衛的依據。
- 更好的態度？決定盡用一切。但要做到，你必須先停止戰鬥。
跟著醫生指示（Following the Doctor’s Orders）#
馬可・奧理略善於用類比強化推理：「我們聽到醫生說某人需要做特定騎馬運動、冰浴、或赤腳走路——我們應同樣說：自然處方了某人生病、殘疾、或承受任何形式的損傷。在醫生的情況裡，『處方』是命令以幫助癒合。在自然的情況裡，它意味著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每件事都是被命定來幫助我們的命運。」
- 醫生說你必須吃難喝的藥，你會喝。
- 醫生說你要倒掛著睡，你會倒掛。
- 但對外在事件——任何違背計畫的事，我們都拼命抗拒。
- 馬可・奧理略問：如果這正是醫生開給你治療計畫的一部分？如果這事對你跟藥一樣有益？
- 嗯，「如果」呢？
命運與謙卑#
別人在紡紗（Someone Else Is Spinning the Thread）#
塞內卡（Seneca）的詩（取自悲劇 Thyestes）：
- 「破曉時看見的驕傲者，黃昏時被放低。
- 沒有人應對勝利寄予太多信任，
- 沒有人應放棄考驗會改善的希望。
- Clotho 把其中之一與另一個混合，
- 並阻止命運休息——把每一條命運紡轉。
- 沒有人得到那麼多神寵，
- 能保證自己明天還在。
- 神讓我們的人生不停滾動，
- 在旋風中紡轉。」
小說家 Cormac McCarthy 住在汽車旅館時，門口傳來敲聲——是來人通知他獲頒 MacArthur「天才獎」與 25 萬美元。意外事件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壞事。
Clotho——希臘三個命運女神之一——「紡」人類的生命之線。古人對命運的順從態度今天看似奇怪，但他們明白真正掌控的是誰（不是他們，也不是我們）。沒有任何繁榮、沒有任何困難是確定或永久的。勝利會變成試煉，試煉會變成勝利。今天，記得人生變化得多麼快。
永遠都一樣（Always the Same）#
馬可・奧理略：「想想 Vespasian 的時代，你會看到所有這些事：婚嫁、養育孩子、生病、死亡、戰爭、節慶、商業、農作、奉承、假裝、懷疑、密謀、祈求他人死亡、抱怨自己的命運、墜入愛河、累積財富、渴求官職與權力。如今他們的人生死了、消失了……Trajan 的時代，依然一樣……」
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以聖經詩句開頭《太陽依舊升起》（The Sun Also Rises）：「一代過去，另一代來；地卻永遠長存。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他編輯說，這段話「包含古代世界所有的智慧」。
媒體與書本不停宣稱「我們達到了人類的頂峰」「這次真的不同」——諷刺的是，人類已經這樣相信了好幾百年。強大的人抗拒這種觀念：除了少數例外，事情和過去一樣，將來也一樣。你跟以前的人一樣，你也只是在「跟你一樣的人來之前」短暫停留的中繼站。地永遠長存，我們來來去去。
一切皆流（All Is Fluid）#
馬可・奧理略：「宇宙是改變。生命是意見。」
- 普魯塔克（Plutarch）的《忒修斯傳》中的「忒修斯之船」：每塊木板腐爛了就被換掉，最終整艘船的木材都換了。它還是同一艘船嗎？
- 日本伊勢神宮每 23 年重建一次，已經超過 60 個週期。它是 1,400 年的單一神社，還是 60 座連續的神社？
- 美國參議院錯開選舉，可以說從未完全更替過——它仍是華盛頓時代的同一個政體嗎？
- 我們對某物「是什麼」的理解只是一張快照——一個短暫的意見。宇宙處於不斷變化中。指甲長出又被剪、新皮膚取代死皮膚、舊記憶被新記憶取代——**我們還是同樣的人嗎？我們身邊的人還是同一群嗎？**沒有任何事免於這種流動，連我們最珍視的也不例外。
高於我的力量#
一個更高的力量（A Higher Power）#
克律西波斯（Chrysippus）：「這正是組成『幸福之人的德性』與『順流之生』的東西——當生命的事務在每一方面都調諧到個人神聖精神與宇宙之指揮者意志之間的和諧時。」
戒癮的十二步驟中，許多成癮者在第二步最掙扎：承認一個更高的力量。他們起初辯稱是因為自己是無神論者、不喜歡宗教，或不懂為什麼這重要。
但他們後來發現這只是上癮在說話——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自私與自我中心。第二步真正的語言：「[我們]開始相信比我們更大的力量能讓我們恢復清醒。」
第二步真正的核心不是「神」——而是放下——調諧到宇宙之中、丟棄那個有毒的觀念：我們是宇宙的中心。
你不必相信有神在指揮宇宙——你只要停止相信你是那個指揮者。一旦你的精神調到那個觀念，你的人生會更輕鬆、更幸福，因為你已交出最強的那種上癮：控制。
我們收割我們所種（We Reap What We Sow）#
塞內卡：「罪行常常回到它們的老師。」
- 諷刺的是塞內卡是尼祿（Nero）多年的家庭教師——古人甚至用希臘文 tyrannodidaskalos（暴君的老師）稱他。
- 莎士比亞《馬克白》：「血腥的指令，被教導後，回頭折磨它的發明者。」
- 塞內卡與尼祿的合作，最終以學生謀殺老師告終。
- 這值得我們在選擇合作對象時思考：你今天教給客戶不誠實或非法的事，他們改天可能也用同樣手段對你。
接受角色#
戲中演員（Actors in a Play）#
愛比克泰德：「記得你是一齣戲中的演員，依劇作家的旨意演一個角色——短劇就短，長劇就長。如果他要你演乞丐，把那角色演好，就像演瘸子、頭頭、或日常人一樣。這是你的職責——把分配給你的角色演好。選角屬於別人。」
馬可・奧理略不想當皇帝。他不是政客，也不是真正的皇位繼承人——他真心想當的是哲學家。但羅馬的權勢者（包括 Hadrian 皇帝）看出他的潛力，把他收養，培育為皇帝。同時，愛比克泰德大半生為奴，並因哲學被迫害。
兩人都把分配的角色做出了非凡的事。
我們的人生位置可以像擲骰一樣隨機。有些人生在特權，有些人生在逆境。有時被給予了「我們希望」的機會，其他時候，看似走運卻覺得是負擔。
斯多葛提醒我們：不論今天或一生中發生什麼，不論落在哪個光譜——我們的工作不是抱怨，而是盡力接受並完成。還有彈性與野心的空間嗎？當然！戲劇史上滿是「跑龍套變主角」的故事——但這也始於接受、理解，加上把分配的角色演到極致的渴望。
強者承擔責任（The Strong Accept Responsibility）#
馬可・奧理略：「如果我們只把『在我們選擇權內的事』判斷為善惡，那麼就沒有空間留給責怪神或敵視他人。」
杜魯門（Harry Truman）總統桌上的牌子寫著：「責任終止於此（THE BUCK STOPS HERE）」。身為總統——擁有比任何人都多的權力與控制——他知道，無論好壞，沒有別人可以推卸責任。鏈條結束在橢圓形辦公室。
作為「自己人生的總統」——並且知道我們的權力始於與終於我們的「理性選擇」——我們也應該內化這同一個態度。我們不控制這個範圍以外的事，但我們控制自己的態度與反應——而那已經足夠。每天我們知道沒有人可以推卸責任——它終止於我們。
力量的真實定義#
如何強大（How to Be Powerful）#
愛比克泰德：「不要相信你的名聲、金錢或地位——而要相信屬於你的力量——也就是你對於『你能控制與不能控制的事』的判斷。只有這個能讓我們自由不受束縛——它把我們從深淵中提起，讓我們和富者強者眼對眼。」
- Steven Pressfield 的《戰爭的德性》（The Virtues of War）裡：亞歷山大遇到一個拒絕讓路的哲學家。「這個人征服了世界！」亞歷山大的部下喊道。「你做了什麼？」哲學家完全自信地答：「我征服了『征服世界的需要』。」
- 真實版本——亞歷山大確實與犬儒派哲學家 Diogenes 交鋒——後者更強大，因為他想要的更少。
- Publilius Syrus（前奴隸）：「你想擁有偉大的帝國嗎？統治你自己！」
本月小結#
十一月是斯多葛最深的修煉——對命運說「是」。
- 不只是被動忍受，而是愛它。
- 把你的願望綁在「將要發生」之上，你不會失望。
- 把命運當作醫生的處方——它是給你的療程。
- 把人生當作演員的角色——選角不在你，演技在你。
- 真正的力量不是控制世界，是降服於命運的同時統治自己。
當你練好這份接納，最後一個月——12 月——的死亡沉思就不再嚇人，反而成為你最好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