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生還者的解體#
在全書的最後,Canetti 將焦點集中在生還者(Überlebende)這個貫穿全書的核心概念上,發出他對人類處境最沉重的警告。
生還者的普遍性#
在深入考察了偏執狂的妄想及其與權力的結構性相似之後,Canetti 認為:每一個孤立的權力案例——無論多麼離奇——都值得深入研究,因為其中的洞見深不可測。
- 人們對「偉大者」(Großen)的崇拜需求是無可估量的。即使能夠證明施雷伯腦中的每一個念頭都與某個令人畏懼的掌權者的想法吻合,人們仍然會抱著希望,認為兩者根本不同
- 這尤其適用於精神病患者:人類不可動搖的驕傲執著於外在的成功,即使能夠指出失敗,人們也寧願相信那是偶然
四種群眾的命運#
Canetti 回顧了標誌我們時代的四種群眾(Meuten):
哀悼宗教的衰落#
- 偉大的哀悼宗教(Klagereligionen)正走向終結。它們被增殖的狂熱(Vermehrung)所淹沒和窒息
- 現代生產(Produktion)繼承了增殖群眾的古老內涵:生產在此世、在此生中進行,其速度和無窮的多樣性不容許任何靜止和反思的片刻
- 最可怕的戰爭也未能壓制它——在所有敵對陣營中,生產都同樣有效
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趨同#
- 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在本質上並無不同——它們是同一信仰的孿生形式(streitende Zwillingsformen)
- 兩者都以生產為核心關切,它們之間的競爭促進了增殖的瘋狂成功
- 它們越來越相似,彼此之間產生一種不斷增長的敬意——表面上說要消滅對方,實則想要超越對方
雙重群眾的危險#
- 當今存在多個極為有效的增殖中心(Vermehrungszentren),分佈在不同語言和文化中
- 它們形成巨大的雙重群眾(Doppelmassen),彼此對峙,從軍備競賽到核武——一種末日恐懼(apokalyptische Angst)籠罩世界
- 戰爭與增殖的傾向已經如此強大,以至於戰爭本身現在被視為不過是增殖過程中的一個「惱人干擾」
增殖的趨勢已經強大到使戰爭變得像是一種過時的麻煩。但這並不意味著和平——雙重群眾的對峙依然存在,而且武器的毀滅力前所未有。
哀悼宗教的遺產#
在 20 世紀上半葉的毀滅與創造的極端之間,哀悼宗教——只要它們作為組織還存在——提供了一個完全無助的形象(Bild vollkommener Hilflosigkeit):
- 基督教中「為那一個人的死而哀悼了近兩千年」的形象已進入全人類的意識——他是一個正在死去的人,他不應死去
- 隨著世俗化,他失去了神性;但不管人們願不願意,他作為那個受苦的、正在死去的人留了下來
- 他的「神聖前史」賦予他在世俗人類中一種歷史性的不朽——每一個受苦者、每一個被迫害者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
- 沒有任何敵人——即使是死敵——不在某個靈魂深處將對方視為基督。兩個為邪惡且不人道的事業而戰的人,當事情變糟時,都感覺自己是那個受難者
生還者的處境#
Canetti 指出,我們這個時代真正改變的是生還者的處境(Situation des Überlebenden):
- 那些讀過本書中關於生還者的章節的人,多半會帶著深深的厭惡結束閱讀。揭露生還者——在他所有的藏身之處展示他一直是、永遠是什麼——這是本書的意圖
- 作為英雄,他被讚美;作為掌權者,他被服從——但他本質上始終是同一個人
- 在我們這個以「人道」概念為榮的時代,他經歷了最不人道的勝利。他沒有滅絕——只要我們沒有力量看清他在每一種偽裝下閃耀著什麼樣的光輝,他就不會消亡
- 生還者是人類的災禍(Erbübel),是人類的詛咒,也許是人類的毀滅
現代掌權者的危險#
本書最後的警告是全書的高潮,也是 Canetti 寫作此書的根本動機。
- 在現代世界中,一個人就能輕而易舉地消滅人類的很大一部分。他可以利用自己不理解的技術過程,從完全隱蔽的狀態行動
- 他的獨一性(Einzigkeit)與他所消滅之人的數量之間的對比,已無法用任何合理的意象來把握
- 以前掌權者的所有手段——軍隊、發現、技術——現在都為他們效力,而且效率增加了萬倍。受害者的無力和順從,本質上與從前沒有任何不同
- 過去的大膽夢想——帖木兒!成吉思汗!希特勒!——以我們今天的能力來衡量,不過是可悲的學徒和笨蛋
命令與恐懼#
- 生還者在最無害的地方表現得最自然——在下達命令中。命令在人類共同生活中不過是一個暫緩的死刑判決(suspendiertes Todesurteil)
- 誰迅速爬到這套系統的頂端,誰就因其位置的本質而充滿了命令恐懼(Befehlsangst)
- 這個系統的持續威脅最終反轉向自身——掌權者是否真的被敵人所威脅並不重要,他永遠感到被威脅
- 最危險的威脅來自他自己人——那些離他最近、最了解他的人
唯一的出路#
對付生還者——這個已膨脹至怪異比例的存在——是否還有可能制約他? 這是我們時代最大的、也許是唯一的問題。
- 現代生活的專業化和流動性掩蓋了這個根本問題的嚴重性
- 唯一能抵抗生存激情的解決方案——創造性的孤獨(schöpferische Einsamkeit),一種贏得不朽的途徑——就其本質而言只適用於極少數人
- 生還者本身也有恐懼。他一直都有恐懼。但他的恐懼隨著他的能力已經膨脹到無度
- 大地不再安全——新武器無處不在,他的大(Größe)和不可毀滅性(Unverletzlichkeit)在永無止境的競爭中相互纏結
全書的最後一句指向權力結構中最古老也最致命的法則:掌權者最不敢放鬆的手段——命令——本身就成為對他自身的威脅。他從命令中獲得的解放,他並未放棄,而是毫不猶豫地抓住——這就是突然下達命令(plötzliche Befehl)的權力。但正是這種權力結構,最終反噬了掌權者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