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面面觀#

本章從人類最基本的身體姿態出發,揭示其中蘊含的權力象徵,再延伸到指揮家、名聲、時間秩序、宮廷等具體的權力表現形式,最後以拜占庭皇帝的升降王座和麻痺症患者的誇大妄想作結,展示權力如何在最具體與最瘋狂的層面同時運作。


人的姿態及其權力含義#

人可以站、坐、臥、蹲、跪——這些姿態本身就表達著權力關係。每一種新的姿態都以前一種為參照,姿態之間的轉換往往帶有突然性,暗含權力的變動。Canetti 逐一分析了這些姿態的權力意涵。

站立 (Das Stehen)#

  • 自主與獨立:站立者感到自 ständig(自立),他自由、不依附任何東西
  • 潛在的能量:站立是所有運動的中心位置zentrale Position),人站著才能走、跑、坐下,因此站立者總被賦予一種未耗盡的能量感
  • 距離製造威嚴:一個人獨自站立,與眾人保持距離,便顯得格外高大;若他走入人群,就會被抬上肩膀——從站立變為被扛起
  • 儀式性的意義:兩個男人初次見面時站著交換姓名、握手,這種站立中的第一次接觸具有莊嚴的儀式感
  • 英國的站立文化:在重視個人獨立的國度,人們更常站著社交。英國的酒吧(Lokale)便是典型——客人站著喝酒,隨時可以自由離開

坐 (Das Sitzen)#

  • 從王座到椅子:椅子(Stuhl)源自王座(Thron),四條腿代表著被臣服的動物或人的腿。坐在椅子上原本是一種榮譽Auszeichnung)——坐者休息,其他人必須站著
  • 重量與壓力:坐者對下方施加壓力,這是最基本的權力形式之一。坐者可以透過體型Größe)和重量Schwere)展示權力
  • 持久的尊嚴:坐的尊嚴Würde)特別在於它的持久性Dauer)。人們期待坐者保持不動,他坐得越久,權威越穩固
  • 法官的起立:法官在審判中一直坐著不動,直到宣判時突然起立——這個從坐到站的轉換最純粹地表達了壓力關係

臥 (Vom Liegen)#

  • 解除武裝:躺臥是人的解除武裝Entwaffnung)。站立時的一切行為、姿態和習慣都被卸下
  • 與睡眠和死亡的關聯:躺臥者逐漸從周遭抽離,如同入睡過程中卸去思想的衣服。人類能在睡眠中存活überleben),本身就是奇蹟
  • 權力的兩極:站立者代表一極——高大、獨立、自主;躺臥者代表另一極——無力、無防備,尤其在睡眠中更是完全無助
  • 非自願的躺臥:被擊中而倒下的人如同被獵中的動物,令人聯想到蔑視與仇恨。許多人倒下時,旁觀者的權力感急劇膨脹——他彷彿獨自站在一堆垂死者或屍體之間

蹲 (Das Hocken)#

  • 自我退縮:蹲下表達一種無需求的退縮Bedürfnislosigkeit),人讓自己盡可能縮成圓形,不期待他人的任何行動
  • 滿足與冥想:蹲者顯得平靜而滿足——要麼他已擁有所需,要麼他不再有任何需要。從後者出發,蹲坐成為東方冥想Kontemplation)的基本姿勢
  • 東方式的富有表現:東方富人讓訪客也席地蹲坐,彷彿將自己的財產完全納入體內,顯得毫無顧慮

跪 (Das Knien)#

  • 主動的無力:與躺臥的被動無力不同,跪是一種主動的無力表現,直接指向在場的權勢者,將自己的無力引導為對方權力的增強
  • 乞求恩典:跪者的姿態被解讀為懇求恩典Flehen um Gnade)。被判死者低頭——他已接受即將被斬首的命運
  • 極致的諂媚:跪是最能引起注意的極致諂媚。向跪者施恩的強者,實際上被賦予了最大的權力——對生死的裁決權

每一種姿態都不僅是身體的安排,更是權力的宣告。姿態之間的轉換——從站到坐、從坐到跪、從臥到突然站起——往往是權力關係最戲劇化的時刻。


指揮家 (Der Dirigent)#

沒有比指揮家的活動更直觀的權力展示了。他公開行為的每一個細節都揭示著權力的本質。

指揮家的權力特徵#

  • 他站立,而且獨自站立:站立的姿態自古以來就是權力的象徵。他高踞erhöht)於眾人之上,從前面和背面都清晰可見
  • 掌控生死:他用手或指揮棒的微小動作喚醒樂器的聲音——一個沈默已久的聲音可以按他的命令復活。樂器的多樣性代表人的多樣性,樂團是所有重要類型的集合
  • 全知者allwissend):他腦中或譜架上有完整的樂譜,知道每個人在每一刻該做什麼。他關注所有人,這賦予他無所不在Allgegenwärtigkeit)的聲望
  • 法律的執行者:樂譜如同法律交到他手中,他獨自決定演繹,獨自糾正錯誤

指揮家作為群眾中的領袖#

  • 控制聽眾的靜止:聽眾被訓練為不動不語,如同樂團的服從一樣,聽眾的靜坐也屬於指揮家的意圖
  • 勝利與掌聲:演出結束時,聽眾的掌聲是對他的勝利歡呼Akklamation des Siegers)。勝利的大小以掌聲的程度來衡量
  • 演出期間的世界主宰:在演奏過程中,指揮家就是廳中群眾的領袖。他的背對著聽眾,人們跟隨他——但他不是用腳步帶領,而是用手

Canetti 認為,音樂掩蓋了指揮家真正的權力本質。因為人們來音樂會是為了聽交響樂,指揮家的權力運作便不易被察覺——但事實上,沒有比這更直觀的權力展演了。


名聲 (Ruhm)#

名聲的本質在於:一個人的名字被說出。對渴望名聲者而言,誰說出他的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字被說出來

名聲作為群眾現象#

  • 渴望名聲者對說出他名字的人漠不關心——這些人彼此之間的平等性恰恰暴露了名聲渴望源自群眾過程
  • 他的名字聚集成一個群眾Sein Name sammelt sich eine Masse):名字過著自己貪婪的生活,與真實的人幾乎無關
  • 名聲渴望者的群眾由影子組成——那些甚至不需要活著的人,只要他們能說出那個特定的名字

富人、掌權者與名人的區別#

類型收集的對象特徵
富人Reiche收集牲畜和財產用金錢買動人,不必親自行動
掌權者Machthaber收集活人需要活的人來送死或為他所用;直接關注前人和後人
名人Berühmte收集合唱隊只要聽到自己的名字被複誦,不在乎對方是死是活

時間的秩序 (Die Ordnung der Zeit)#

對所有較大的政治體來說,時間的秩序Ordnung)至關重要。

時間與權力的關係#

  • 新權力必須重新安排時間:每一個新崛起的權力都會開創新的時間秩序,彷彿一切從它開始。更重要的是,新權力讓人感到時間不會消逝nicht vergeht
  • 時間的宏大野心:希特勒想要千年帝國;凱撒的儒略曆比凱撒本人更持久;奧古斯都是唯一讓月份永久以他命名的歷史人物
  • 基督的最大勝利:基督對時間計算的影響超越了上帝本身——從他開始紀元,而猶太人從創世開始計算

時間秩序的實踐功能#

  • 時間秩序將分散的人群組織為更大的單位。在小群體中,每個人都知道別人在做什麼;但隨著群體擴大,就需要統一的時間來協調
  • 國王作為時間標記:在最早的時間計算中,國王的生與死構成時間的基本單位。他們就是時間本身
  • 文明的界限:文明可以用時間秩序來界定——它們隨著有序的時間傳承而存在,當無人繼續維護時間計算時,文明也就瓦解了

宮廷 (Der Hof)#

宮廷作為中心#

  • 宮廷首先是一個中心Zentrum),一個人們圍繞其定向的固定點。從黑猩猩圍繞移動的首領,到巨石和大樹,再到石頭建造的宮殿——中心逐漸固定下來
  • 建造中心的困難——從遠方搬運巨石、大量人力、漫長的工期——這一切都增加了中心的恆久性聲望

朝臣的特質#

  • 精確的職責:朝臣的義務被嚴格規定,他們只能做規定的事,不能多做
  • 定時的朝覲:在特定時間集合,忘記自己的限制,向統治者致敬
  • 朝覲的本質:朝臣在那裡da),靠近統治者卻不太近,被他的光輝迷惑,在恐懼和恩寵之間度過一生
  • 統一的目光方向:所有朝臣始終注視著統治者,這是他們唯一的共同點。這種不變的注視方向使他們具有群眾的雛形——但只是雛形,因為只有最初的動力

宮廷作為群眾結晶 (Massenkristall)#

  • 組成宮廷的人擁有完全不同的功能,彼此之間差異很大
  • 但作為朝臣,他們都是一樣的——被同一種恭順的態度所統一,散發著一致的精神
  • 朝臣的模範性Vorbildlichkeit)應擴散到所有臣民:國王做什麼,朝臣就做什麼;朝臣做什麼,其他人也應仿效

宮廷中的模仿機制揭示了一個深層邏輯:國王的每一個舉動——打噴嚏、咳嗽、笑、哭——都被朝臣複製。在非洲的多個宮廷中,國王從馬上摔下,所有朝臣也必須跟著摔下。這種模仿本質上是增殖Vermehrung)的機制。


拜占庭皇帝不斷增長的王座 (Der wachsende Thron des Kaisers von Byzanz)#

突然的成長plötzliches Wachsen)一直對人類產生巨大的震撼——比持久的體型、比快速從座位上站起更令人驚嘆。

Liudprand von Cremona 的記述#

10 世紀的克雷莫納主教 Liudprand,作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奧托一世的使節,留下了他在拜占庭宮廷的驚人記述:

  • 皇帝的王座前有一棵鍍金的銅樹,上面棲著各種金屬鳥,會發出不同鳥鳴
  • 王座兩側有巨大的金獅,拍打地面、張嘴咆哮
  • 使節第一次俯身行禮時,一切正常;第二次抬頭時,皇帝已連人帶王座升到天花板附近,換了一身不同的衣服

權力的象徵意義#

  • 使節的屈辱Erniedrigung)與皇帝的升高Erhöhung)形成鮮明對比
  • 接見時的水平距離被轉化為垂直距離——人工的鳥鳴和獅吼被不斷升高的王座所超越
  • 這種成長象徵著權力的持續增加Zunehmende),對外國使節構成不容忽視的威脅

麻痺症患者的誇大妄想 (Größenideen der Paralytiker)#

「大」的含義#

人們對「大」(Größe)一詞的使用極為多義——最荒謬與最崇高的事物都被稱為「偉大」。Canetti 建議從最簡單、最外在的形式入手理解「大」的概念。

麻痺症 (Paralyse) 與誇大妄想#

  • 麻痺症是一種廣為人知的疾病,其經典表現是大量產生誇大妄想Größenideen
  • 這些妄想色彩繽紛、變化多端,輕易被外界引發,對「正常人」而言毫無意義的事物,卻能引發麻痺患者驚人的「大」的聯想
  • 兩位威廉帝國時期的德國患者案例提供了豐富的材料

第一位患者:商人#

  • 先是大量的購買計劃——紙廠、木材貿易、葡萄園、馬匹
  • 然後是高度趨向Höhentendenz):要建一座超過科隆大教堂的穹頂,把診所搬到山頂上
  • 接著是獲取趨向Erwerb):家禽養殖的概念帶有原始的增殖色彩——珍珠雞、火雞、孔雀、鵝,每種都被單獨列舉
  • 揮霍趨向Verschwendung):訂報紙上的一切——食品、別墅、衣服——但不是要擁有,而是要散發。用滿手散財是一種的姿態
  • 迫害妄想並存:有人要謀殺他、夜夜吸血、用狗撕咬他——他建造了一座「蒸汽斷頭台」

第二位患者:更激烈的商人#

  • 購買浴場 35,000 馬克、訂購香檳 14,000 馬克、白葡萄酒 16,000 馬克
  • 永遠 42 歲、娶 600 萬家產的伯爵夫人、100 座金色城堡、鯨魚做的防彈盔甲
  • 50 個女黑人、一台鐵製機器——這些數字不斷膨脹

Canetti 的分析:增長的雙重方向#

  1. 身體的增長Person):患者想要變得更大更重——四英擔重、把鋼棒插入手臂
  2. 百萬的方向Millionen):金錢如群眾一般跳躍增長。金錢重新獲得了群眾的古老特性——增長的衝動Drang zu wachsen

Canetti 的核心洞見:麻痺症患者的誇大妄想中,群眾始終站在他這一邊——是一種無條件的忠誠,沒有任何統治者從臣民那裡體驗過。而在偏執狂Paranoiker)那裡,群眾則發出完全敵對的聲音。當敵對的群眾佔上風時,誇大妄想就轉化為迫害妄想

Größe)的概念中,個體生物性成長的感覺與群眾跳躍式增加的感覺結合在一起。群眾在此是附屬的,其種類無關緊要——任何替代物都能達到同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