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還者 (Der Überlebende)#
生還的瞬間就是權力的瞬間。 面對死者的驚恐轉化為滿足——因為死去的不是自己。生還者站在死者面前,彷彿經歷了一場戰鬥,彷彿是自己親手擊倒了死者。在這最基本的勝利面前,一切痛苦都微不足道。
關鍵在於:生還者是獨自面對一個或多個死者。他看見自己孤身一人,感覺自己孤身一人。而權力正是源自這份獨一性 (Einzigkeit),並且完全由此而來。
所有關於不朽的人類企圖,都包含著某種生還的渴望:
- 人不只是想活著,而是想在別人不在的時候還活著
- 每個人都想成為最年長者,即使自己不在了,也要人們記住他的名字
- 生還最低級的形式是殺戮 (Töten)——如同殺死了餵養自己的動物,看著它無助地躺在那裡
殺死敵人後,其肉體的在場作為屍體,對於勝利感不可或缺。人可以奪走他的武器,切下他身體的部分作為戰利品永久保存。這種與死者對峙的瞬間,賦予生還者一種獨特的力量——一種無可比擬的力量。 沒有任何時刻比它更渴望被重複。
戰場上的生還者#
在戰場上,生還者知道身邊有許多死者。他有意識地走向戰爭,目標是盡可能多地殺死敵人。勝利 (Sieg) 與生還 (Überleben) 對他而言合而為一。但勝利者也付出了代價——自己人同樣倒下了。
在成堆的陣亡者之間,生還者作為幸運者與被偏愛者站立著。他還活著,而那麼多與他相處的人已經不在了——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死亡彷彿是為了他而被引導到其他人身上。他站立著,炫耀著。
這種凌駕於死者之上的崇高感,是每一個參戰者都知道的。它可能被對陣亡戰友的哀悼所掩蓋,但這種力量感——活著站在這些死者之間——在根本上比任何哀悼都更強烈。這是一種被選中 (Auserwähltheit) 的感覺。
生還與刀槍不入 (Überleben und Unverletzlichkeit)#
人類的身體赤裸而脆弱,暴露於各種攻擊之下。他發明了盾牌和盔甲,建造了城牆和堡壘。但他最渴望的安全感是刀槍不入 (Unverletzlichkeit) 的感覺。
獲得這種感覺有兩條途徑:
- 迴避危險:將危險遠離自己,建造可監控的大空間——本質上是躲避
- 主動尋找危險:這是英雄之路,所有早期傳說都充滿了對此的誇耀
英雄之路#
英雄追求的是什麼?各民族授予英雄的榮譽,那種難以磨滅的光榮,掩蓋了其行為更深層的動機。卡內提認為,英雄的榮譽最初是關於另一件事:刀槍不入的感覺,它可以透過這種方式迅速地獲得提升。
- 英雄面臨的具體處境就是生還者的處境
- 敵人與他生死相搏,但英雄在戰鬥中毫髮無傷
- 每一次從死敵身邊站起來,他的刀槍不入感覺就更加確定——一件越來越好的盔甲
- 誰躲避危險,就只是推遲了決定;誰真正生還、誰一再面對決定,才能獲得刀槍不入的感覺
成吉思汗的例子#
成吉思汗被一位最老的同伴問道:「你是君主,人們稱你為英雄。你手中有什麼征服與勝利的記號?」成吉思汗回答:在他登基之前,曾在一座橋上遭遇六名伏擊者,他拔劍殺死了他們所有人,毫髮未傷,還把他們的馬趕回了家。
這種在戰鬥中面對六個敵人而刀槍不入的經歷,成吉思汗視為征服與勝利的確鑿預兆。
生還作為激情 (Überleben als Leidenschaft)#
生還的快感是一種類似愉悅的東西,可以成為一種危險的、永不滿足的激情。它隨著機會的增加而增長:
- 死者堆積得越多,活著站在其中的感覺就越強烈
- 英雄和傭兵的職業生涯證明,一種成癮性 (Süchtigkeit) 由此產生——這些人只能在危險中呼吸
- 他們真正無法戒除的,是一再更新的生還之樂 (Lust am Überleben)
統帥的角色#
在戰場上,無數人以同樣的方式活動。統帥控制他們的行動,戰場的結果可以歸功於他個人的決斷。統帥不是白白擁有那個驕傲的名號——他把手下送向敵人、送向死亡。 當他勝利時,整片死者的戰場屬於他。
凱旋慶典精確地表達了其意義——以死者的數量來衡量:
- 敵人未戰而降:可笑的勝利
- 敵人奮勇抵抗、勝利代價慘重:光榮的勝利
普魯塔克對凱撒的評價令人震驚:在不到十年的高盧戰爭中,凱撒攻占了八百多座城市、征服了三百個民族,與三百萬人交戰,殺死了一百萬人、俘虜了一百萬人。
從一代到下一代,這些驕傲的戰績被傳承;在每一代中,都有潛在的戰爭英雄被發現。他們大規模生還的激情,被至今仍視為瘋狂的歷史評斷所認可。在這種生還藝術上最精通的人,佔據了歷史上最偉大、最安全的位置。
掌權者作為生還者 (Der Machthaber als Überlebender)#
掌權者可被描述為一種偏執型人格 (paranoischer Typus):他不是挑戰和對抗危險,而是以計謀和審慎 (List und Umsicht) 來迴避危險。他製造出可以監控的空間,注意每一個接近的跡象,保持對四面八方的警覺。
權力的首要特徵:生殺大權#
掌權者的首要和決定性特徵是他對生死的裁決權 (Recht über Leben und Tod):
- 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帶來訊息的人也要被搜身
- 死亡被有計劃地遠離他:他可以隨意處死任何人
- 他的死刑判決永遠被執行——這是他權力的印記 (Siegel)
服從與死亡#
只有願意被他處死的人,才是真正臣服於他的。士兵被訓練成雙重的準備:既被派去殺死敵人,也準備好為他赴死。他散播的恐懼歸於他,這是他的權利。在極端形式中,他被當作神來崇拜。
每一次他負責的處決,都賦予他一些力量——這是生還的力量 (Kraft des Überlebens)。他的恐懼將受害者——也許是事後才——變成了敵人。他審判了他們,他們被消滅了,他生還了。將死刑判決掌握在手中,是比任何其他武器都更有效的工具。
圖密善的「喪宴」#
羅馬皇帝圖密善 (Domitian) 的宴會是掌權者作為生還者最生動的展現。根據 Cassius Dio 的記載:
- 房間被漆成漆黑,放置墓碑形的銘牌,刻著每位賓客的名字
- 赤裸的、塗成黑色的男孩像幽靈般跳舞
- 供奉給亡者的黑色食物被端上
- 賓客們在恐懼中度過一整夜,以為隨時會被殺
- 最後圖密善放走了他們,但先用陌生的奴隸護送——再次引發恐懼
- 然後送來禮物——最大的禮物就是他們的生命
生還的真正過程 (Prozeß) 在此被精心編排。賓客們「如同已死」,但他還可以隨時殺死他們。他可以將人從生推向死,再從死拉回生。 他反覆沉醉於這個遊戲,這給了他最高的權力感。
弗拉維烏斯·約瑟夫斯的獲救 (Die Rettung des Flavius Josephus)#
這是世界文學中最詳盡的生還者自述之一。約瑟夫斯是猶太戰爭中的猶太指揮官,後來成為羅馬的歷史學家。他的經歷分為三幕:
第一幕:從屠城中逃脫#
約瑟夫斯守衛加利利省的約塔帕塔城 (Jotapata),抵抗羅馬軍隊 47 天。城破之後:
- 守城者被羅馬人屠殺或俘虜
- 約瑟夫斯逃入城旁的一個水槽,再跳入一個隱蔽的大洞穴
- 在那裡他找到了四十個「名流」——他們都是生還者,藏匿著食物,等待逃脫的機會
第二幕:洞穴中的死亡抽籤#
這是整個故事中最引人入勝的部分。羅馬人許諾饒他一命:
- 約瑟夫斯一旦相信了他們,羅馬人就不再是他的敵人
- 一個預言性的夢境在恰當的時刻降臨:上帝警告他猶太人將會失敗,命運在羅馬人一邊
- 他向上帝祈禱,宣誓以上帝的僕人而非叛徒的身份投向羅馬人
洞穴中的同伴卻要求集體自殺,拒絕投降。約瑟夫斯用盡百種論據反對死亡,但毫無成效。最終他提出了抽籤 (Auslosung) 的方案:
- 每個人依次被下一個人殺死
- 他成功安排自己(通過命運或計謀)成為最後兩人之一
- 說服最後的同伴一起投降羅馬
這裡的欺騙是完美的。這是所有領袖的欺騙:他們表現得像是帶領人民走向死亡,但實際上是把人們推向死亡,好讓自己活得更久。領袖想要生還——他從中獲得力量。無論是靠殺死敵人還是犧牲自己人,在任何情況下他都需要兩者。
第三幕:預言與投誠#
約瑟夫斯被帶到維斯帕先 (Vespasian) 面前,他大膽地預言:
「你相信你只是得到了一個戰俘。你錯了:我是作為重大事情的預言者站在你面前。你自己,維斯帕先,將成為凱撒和皇帝,你和你的兒子。」
這個預言後來應驗了。約瑟夫斯將他在洞穴中對自己人生還的能力,轉化為對維斯帕先的預言性承諾——從而完成了他的第三次生還。
掌權者對生還者的厭惡 (Abneigung von Machthabern gegen Überlebende)#
掌權者對生還者的厭惡是普遍的。 所有實際的生還,他們都視為專屬於自己的。生還是他們最寶貴的財富。任何人以引人注目的方式在許多人中生還,都是在侵犯他們的特權,招致他們的仇恨。
穆罕默德·圖格拉克的例子#
德里蘇丹穆罕默德·圖格拉克 (Muhammad Tughlak) 曾派出十萬騎兵翻越喜馬拉雅山進攻中國,全軍在高山中覆滅。只有十個人存活並帶回消息——這十人被蘇丹下令處死。
哈基姆哈里發的例子#
埃及哈里發哈基姆 (Hakim) 喜歡夜間喬裝外出。遇到十個武裝男子向他勒索時,他說:「分成兩隊打鬥,勝者得金。」九人死去後,他把金幣扔給最後的勝者,但在此人彎腰撿拾時,命僕人將其砍成碎塊。他完美地展示了生還的過程——親自觀賞、享受到最後,還有毀滅生還者的快樂。
繼承者問題 (Herrscher und Nachfolger)#
掌權者與繼承者——尤其是兒子——之間的關係充滿特殊的敵意:
- 掌權者知道,握有權力的人要在另一個人之前死去
- 繼承者感到自己是生還的確定者
- 父親渴望兒子的死——否則他就不是掌權者;兒子的生還激情從小就在增長
莫臥兒帝國的歷史完美地展示了這一點:
- 阿克巴 (Akbar) 統治 45 年,其子薩利姆 (Salim) 叛亂,最終繼位為賈漢吉爾 (Jahangir)
- 賈漢吉爾統治 22 年,其子沙賈汗 (Shah Jahan) 叛亂,經三年戰爭後和解
- 沙賈汗統治 30 年,其子奧朗則布 (Aurangzeb) 叛亂,囚禁父親八年至死
- 每一代中,兒子都反叛父親,每一位父親都對兒子發動戰爭
夏卡:最極端的案例#
祖魯國王夏卡 (Shaka) 代表了權力感覺的極端形式——統治者根本不要兒子:
- 他拒絕結婚,不要合法繼承人
- 他的後宮有 1200 名女子,被稱為「姐妹」,禁止懷孕
- 任何懷孕的女子被處死,其所生之子也被殺
- 他在 41 歲時被兩個兄弟殺害
從更深層的意義上看,掌權者與繼承者以一種特殊的敵意彼此對立。這種敵意的強度,隨著權力本身這種最獨特的激情——生還的激情——而不斷增長。
生還的形式 (Die Formen des Überlebens)#
生殖:最早的生還形式#
每個人生命中最早的事件,遠在出生之前,就包含著生還的重要面向——受精 (Zeugung)。約兩億精子在一次射精中被排出,它們全都朝向同一個目標。只有一個精子進入卵子——它可以被稱為生還者,是它們的領袖。每一個人類都源自這個兩億分之一的生還者。
殺戮的不同層次#
從殺戮的角度來看,生還有以下層次:
- 對單一敵人:謀殺、暗算、決鬥
- 對一群敵人:面對圍攻的群狼般的敵人
- 對整個群眾:投入戰場,與自己人一起——但生還越是屬於個人,其地位越高
- 「中性」情況:瘟疫——不分敵友,所有必死之人都被超越
親屬之死:最隱蔽的生還#
一種更完整、更隱蔽的滿足來自親友的個別死亡。人不是自己殺死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等待著另一個人的死亡。年輕的超越年老的,兒子超越父親。
兒子看著父親在自己面前死去。那個曾經無所不能的人如今被推翻、熄滅了,而兒子支配著他毫無生命的遺體。生還的滿足在此依然存在。
同齡人之間的生還#
在同齡人之間,生還的趨向被較溫和的競爭形式所掩蓋。同齡人形成一個年齡階層。在某些儀式中,年輕人通過艱苦的考驗升入下一個階層——但也可能有人在考驗中喪生。
長者的威望#
老人 (die Alten) 在原始民族中享有極高的威望。他們活得更久,經歷過更多危險和疾病。他們還活著——這個事實是最基本、最明顯的成功。他們不僅擁有更多經驗,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在這裡 (sie sind noch da)。
祖先的生還與時間距離#
還有一種祖先 (Vorfahren) 的生還,以及對已逝人類 (vorausgegangene Menschheit) 的生還。墓地中的經驗就與瘟疫中的生還有所交集:死亡作為一種普遍性,從許多時代被集中到一個地方。
自我保存的批判#
卡內提質疑「自我保存本能」(Selbsterhaltungstrieb) 這個概念。他認為這個術語不夠精確,因為它只將重心放在個體身上。人不僅想要存活,更想要殺死他人以求生還;不僅不想死,更不想被他人所超越。所有列舉的生還形式都是原始的,早已存在於原始民族之中。
原始民族信仰中的生還者 (Der Überlebende im Glauben der Naturvölker)#
瑪那 (Mana) 的概念#
在南太平洋,Mana 指一種超自然的、非個人的力量,可以從一個人傳遞到另一個人。勇敢的戰士可以積累大量 Mana。
- 在馬克薩斯群島 (Marquesas),人們相信戰士體內包含了所有他殺死之人的 Mana
- 勝者在戰鬥中取得被殺之敵的名字——作為其力量歸屬的標誌
- 為了吸收 Mana,他吃被殺者的肉;為了鞏固這種力量的增長,他攜帶敵人身體的殘留物——骨頭、乾枯的手,有時是整個頭顱
澳洲原住民的「吞噬靈魂」儀式#
在澳洲穆恩金 (Murngin) 族的信仰中,被殺者的靈魂進入殺手的身體,賦予他雙倍的力量。殺手禁食直到死者的靈魂接近他,然後通過一系列精確的儀式將靈魂吸收到自己體內。靈魂進入胃中,使殺手發燒,他揉著肚子喊出死者的名字——然後痊癒。
這一「吞噬」過程的描述極為詳盡。靈魂在夢中指引殺手找到獵物。殺手不僅自己膨脹,他的獵物也變得更肥更大——這是一種極為個人的、直接的收穫,來自於他所關聯的敵人。
斐濟群島的英雄傳說#
斐濟群島的英雄神話中,英雄不僅對抗敵人,更對抗怪物。怪物逐漸吞噬整個民族,英雄獨自出手,殺死怪物。人民感恩,他在刀槍不入中顯現為光之化身 (Lichtgestalt)。
烏伊托托族的蛇怪神話#
南美烏伊托托 (Uitoto) 族的神話講述了一個人如何在蛇怪吞噬了所有部落之後,獨自進入蛇怪體內,從內部殺死了它。英雄在腐爛中保持不屈——所有人都在他身上腐爛,但他依然挺立,朝向他的目標。
大洪水與末日生還者#
許多民族——遍及全球——將自己追溯到一對在大災難中獨自存活的始祖。聖經中的諾亞方舟是最著名的版本,但還有無數原住民傳說:
- 瘟疫中只有一人存活,四處尋找同類
- 庫特奈 (Kutenai) 族的傳說中,唯一的生還者在獨木舟中遊遍各地,發現到處都是死者,最後找到了兩個女人
身為唯一的生還者,他的孤獨漫遊被詳細描述。他到處尋找活人,找到的卻都是屍體。但另一種音調也清晰可辨:與他重新開始的人類,如果沒有他和他的勇氣,根本就不會存在。
死者作為被存活者超越的人 (Die Toten als die Überlebten)#
死者的嫉妒與恐懼#
在原始民族的宗教信仰中,死者對活著的人充滿嫉妒與不滿。他們試圖報復留下他們的親人,送來疾病或帶走活人的生命。
- 死者最嫉妒的是生者的生命本身
- 活人試圖安撫他們:獻上食物、給予隨葬品、甚至離開死者的住所永不返回
- 原始習俗將死者所有的物品隨葬或燒毀,以免他們回來索取
每個死者都是一個被超越者#
在所有文化中,人們都將同一種感覺歸因於死者:他們更願意留在活人之中。在還活著的人眼中,每一個死去的人都「被超越了」(überlebt)——這構成了一種屈辱。
哀悼中的生還感#
哀悼者同時也是生還者。作為失去者,他們哀嘆;作為生還者,他們體驗著一種滿足。他們通常不會承認這種不合禮節的感覺,但他們精確地知道死者的感受。他們呼喚死者的靈魂,用種種方式證明自己的無辜,努力執行死者最後的願望——但一切行為的前提是他們生還的事實所引發的怨恨。
祖魯族的祖先崇拜#
在南非祖魯 (Zulu) 族中,祖先崇拜發展到了特別密切的形式:
- 祖先變成蛇住在地下,常在屋舍附近出沒
- 他們在夢中以人形出現,與後人交談
- 定期獻祭牛羊,祖先聽到動物的叫聲便前來享用
- 但祖先並非總是公正的——他們有時也會因嫉妒而使後人生病
卡內提詳細引用了 Callaway 記錄的祖魯族案例:一個弟弟繼承了兄長的一切財產,兄長的靈魂卻在夢中索要牲畜,使弟弟重病。核心矛盾在於:「我已經死了,卻留下了一個村莊給你。你有一個大村莊。 而我已經死了,你還活著。」——這正是死者的指控,因為弟弟超越了他。
中國人的祖先崇拜#
中國人的祖先崇拜最具系統性。他們相信人有兩個靈魂:
- 魄 (po):由精液產生,依附於身體,是較低的靈魂,死後嫉妒地試圖拉活人入死
- 魂 (hun):由呼吸的空氣形成,是較高的靈魂,死後升天
喪葬儀式有雙重目標:保護活人免受死者(魄)的侵害,同時確保死者靈魂(魂)的生還。貴族通過精美的飲食和祭祀滋養靈魂,使其成為祖先靈 (Ahnenseele)——在特定的神廟中受到崇拜,參與後代的生活。
祖先作為個體存在四到五代。之後,牌位被放入較古老祖先之中,失去個人特徵。但只要兒子還在世,父親的祖先靈就存在。 兒子生還父親,不再是秘密的勝利,而是一種義務——因為作為祖先,父親的存在依賴於兒子的供養。
瘟疫 (Epidemien)#
修昔底德的雅典瘟疫描述#
修昔底德 (Thukydides) 對雅典大瘟疫的描述是最好的瘟疫紀錄——他親身經歷了這場疫病:
- 人們像蒼蠅一樣死去,屍體堆積如山
- 半死不活的人在街上遊蕩,在泉水旁聚集
- 所有喪葬儀式崩潰:有人將死者扔上別人的柴堆焚燒
- 沒有對神明或人間法律的畏懼能約束人們——人們認為無論敬虔與否都同樣死亡
瘟疫與戰場、集體自殺的比較#
人類文明中有三種主要的「屍堆」現象:
| 形式 | 目標 | 特點 |
|---|---|---|
| 戰場 (Schlacht) | 敵人的屍堆 | 主動、透過自身力量 |
| 集體自殺 (Massenselbstmord) | 自己人的屍堆 | 防止落入敵手 |
| 瘟疫 (Epidemie) | 所有人的屍堆 | 非自願、由外部未知力量造成 |
瘟疫的獨特之處在於:
- 它的效果是累積的 (kumulativ)——先是少數人,然後越來越多
- 人們成為一場長期戰役的目擊者與參與者,敵人看不見、無法攻擊
- 傳染的因素使人們彼此隔離——最安全的做法是不接近任何人
- 距離成為最後的希望——未受感染者遠離所有人,包括自己最親近的家人
那些曾患病並痊癒的人最能對病人和垂死者產生同情。他們了解這種疾病,感到安全,相信不會再被感染——他們已經生還,感到自己是刀槍不入的。修昔底德說:「這些人對自己的康復感到如此得意,以至於他們認為未來也不會再死於任何疾病。」
墓園感受 (Über das Friedhofsgefühl)#
墓園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力——即使沒有親人埋葬在那裡,人們也會去拜訪。人很快會陷入一種特殊的心境。表面上是虔誠,但在嚴肅之下,隱藏著一種秘密的滿足。
墓園中的比較#
漫步者在墓碑之間閱讀名字和日期,不自覺地開始比較:
- 一對共同生活多年的夫妻;一個幼年夭折的孩子;一個剛滿 18 歲的少女
- 有些人 32 歲去世,有些 45 歲——他們已經「退出了比賽」
- 那些比自己年輕就死去的人不引起同情,反而令人感到自己走得更遠
- 70 歲、80 歲的人則構成挑戰——還有什麼能阻止 89 歲的人活到 90 歲呢?
時間的征服#
面對幾百年前的古老墓碑,漫步者體驗到一種時間上的征服感:
- 那人已死 200 年,而自己卻在這裡——彷彿比他老了 200 歲
- 這一切歷史、一切知識,都屬於站立者
- 他獨自來去,隨心所欲。唯有他在躺著的人之中站立著 (Er allein unter den Liegenden steht aufrecht)
墓園感受的本質:一種被禮貌和虔誠外衣包裹的生還者滿足。躺在腳下的人數量不確定但龐大,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他們無法再彼此分離,像堆積在一起。唯有他自由來去。唯有他在躺著的人群中挺立。
論不朽 (Von der Unsterblichkeit)#
卡內提以司湯達 (Stendhal) 為例,探討文學上的不朽。司湯達是一個遠離一般宗教信仰和來世承諾的人,他完全專注於此生:
- 他以最精確、最深刻的方式感受和享受了生活中一切能帶來快樂的事物
- 他不將零散之物拼湊成可疑的整體——他的不信任針對一切他無法感受 (empfinden) 的事物
- 他記錄了一切,一切都以奇妙的方式保持了可觸及性
然而,這位極為罕見的自由人卻擁有一個信仰 (Glauben)——他毫不費力地談論著文學的不朽:
- 他滿足於為少數人寫作,但確信百年後會有更多人閱讀他
- 這種信仰的含義是:當所有與自己同時代的人都已不在時,自己仍然存在
- 這不是要消滅同時代的人,而是選擇自己想要歸屬的群體——那些過去時代的人,其作品至今仍然在說話
殺戮以求生還,與這種信念是不相容的。生還的一切殘暴特徵都已消失,思考與自我感覺結成了聯盟。其中一方影響了另一方,但兩者中較好的那一方得以保存。這就是中國人歷史與思想中所塑造的理想掌權者形象——其人性令人動容,其暴力行為的缺失,或許正可歸因於祖先崇拜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