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合併了原書的兩大部分:Die Eingeweide der Macht(權力的內臟)與 Elemente der Macht(權力的要素)。前者從身體與進食的隱喻切入權力的原始本質;後者則分析權力運作的各個構成元素。


第一部分:權力的內臟 (Die Eingeweide der Macht)#

攫取與吞併 (Ergreifen und Einverleiben)#

Canetti 認為,攫取與吞併的心理學——如同進食的心理學——至今仍完全未被探索。我們對這些過程習以為常,以至於從未認真思考過它們,儘管人類與動物共享著許多相同的機制。

獵捕的階段#

攫取獵物的過程可以分解為一系列遞進的階段:

  1. 窺伺 (Belauern):在獵物察覺之前便開始追蹤。獵人帶著認可與愉悅的心情注視獵物,將其視為活生生的肉——如此強烈、如此不可撤銷地視為肉,以至於沒有任何事物能使他放棄獲取它。
  2. 觸碰 (Berührung):在潛行與撲擊之後,第一次觸碰是最關鍵的時刻。它包含了最古老的恐懼——我們夢見它、為它作詩。在我們的文明生活中,避免這種觸碰幾乎是唯一的努力。
  3. 攫取 (Ergreifen):手指圍繞被觸碰的物體形成一個空腔,試圖將獵物壓入其中。手指不在乎獵物的有機結構。
  4. 擠壓 (Druck):手掌施加的壓力。手指收緊,空腔縮小,直到獵物被壓得無法再壓。
  5. 碾碎 (Zerquetschen):壓力的極端形式。對微小的生物——如昆蟲——的碾壓表達了最大的蔑視:「你是一隻蟲子。你對我毫無意義。我可以對你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6. 磨碎 (Zermalmung):最高等級的破壞,手已無法做到,因為手太軟。磨碎需要極大的機械優勢,硬碰硬的上下之間——這是牙齒的工作。

在社會生活中,觸碰已被制度化為逮捕 (Verhaftung)。只需感到肩上的一隻手——那隻被授權逮捕的手——人便屈從了。人低下頭,跟著走,感覺自己已被擒獲,卻絕不能以平靜與信任面對接下來的過程。

攫取作為權力的核心行為#

Canetti 指出,攫取 (Ergreifen) 是人們自古以來在動物與人類之中所見的最具決定性的權力行為。貓科動物——虎、獅、豹——之所以在人類中享有崇高聲望,正是因為牠們掌管著整個攫取過程:埋伏、跳躍、撲擊、撕裂,一切都集於一身。

  • 獅子不需要變形來獲取獵物:牠直接以自身之姿出擊,透過吼聲宣示自己。牠是唯一能公開宣告意圖的獵者。
  • 權力在這種形式中處於最高度的集中。所有國王都願意成為獅子。

權力的第二個同樣重要的行為是:不讓自己被攫取 (sich nicht ergreifen zu lassen)。掌權者維持距離,築起越來越多的宮殿與圍牆,使人難以接近。

吞併的過程#

真正的吞併 (Einverleibung) 始於口腔。許多動物沒有手可以抓握,牠們的嘴巴——或喙——直接承擔了捕獲的任務。

牙齒 (Zähne) 是最引人注目的權力工具:

  • 牙齒排列整齊,散發閃亮的光滑 (Glätte)——這是身體上無可比擬的秩序。
  • 牙齒是光滑的、堅硬的、不可彎曲的——如同打磨過的石頭。
  • 光滑與秩序是牙齒的兩大顯著特質,它們已融入權力的本質之中,不可分割。

人類很早就開始打磨石頭作為武器,而牙齒的光滑度正是其打磨技術的原型。從石頭到金屬,工具日益光滑。在現代社會中,「光滑」(glatt) 已成為「順利運作」的同義詞——「一切都很順利」——實際上勝利的是權力隱藏的光滑與威望。

牙齒也是嘴巴的武裝守衛:口腔是所有監獄 (Gefängnisse) 的原型。進入其中的東西便已失去,許多還活著便被吞入。當龍與巨獸的時代結束,人類找到了監獄作為嘴巴的象徵替代物。

咽喉 (Schlund) 是所有恐懼中最終極的。人類的想像始終被吞併的各個階段所纏繞。張開的巨獸之口追蹤著人類直到夢境與神話之中。

消化作為權力的隱蔽過程#

食物在體內的旅程——被逐漸吸收,失去所有功能與形態,最終完全消失,同化為消化者的身體——這正是最核心、最隱蔽的權力過程。它如此理所當然、如此自發,以至於人們低估了它的意義。

  • 掌權者對待臣民如同對待動物:貶低、壓制,剝奪其抵抗力與權利
  • 最終目的是**「吞併」他們、榨取他們**
  • 當臣民不再有用時,便如同排泄物般被丟棄

排泄物 (Kot) 承載著我們全部的血債。它是我們不間斷的罪行的濃縮總和。它是權力消化過程的古老印記——這個在暗處進行的過程,若沒有這個印記,將永遠隱藏不見。


手 (Die Hand)#

手的起源與攀爬#

手的誕生源於樹上的生活。它的第一個標誌是拇指的分離——拇指與其他手指之間形成的較大間隙,使得原本是爪子的東西可以用來抓握整根樹枝。

攀爬時,兩隻手的功能截然不同:

  • 一隻手抓住新的樹枝,另一隻手緊握舊的
  • 每隻手都在抓握與放手兩個階段之間交替
  • 兩隻手相位錯開——同一瞬間,一隻做的恰好是另一隻的相反

攀爬中手的這種交替運動——抓握與放手的快速銜接——在猿類身上產生了一種令人羨慕的靈巧。這種雙手交替的模式後來延伸為人類的交易 (Handel):一隻手緊握物品吸引對方,另一隻手伸向對方的物品——一旦觸到便放開第一隻手。

手的耐心與精細化#

手在演化中逐漸獲得了耐心 (Geduld)。猿類在彼此毛皮中梳理的行為(通常被誤解為抓蝨子)實際上是最基本的社交活動——一種帶來愉悅的觸覺探索。這些手指練習是我們今天所驚嘆的精細工具使用能力的最原始形態。

  • 手指的精細感 (Feinheit) 源自在毛髮中的長期梳理
  • 這種觸感培養出了與粗暴的攫取完全不同的細膩觸覺
  • 沒有這些練習,我們的手永遠不會發展出後來的能力——不會塑形、不會縫紉、不會撫摸

手與物體的誕生#

手創造了第一個容器:手捧水,就是最初的杯子。雙手的手指交織在一起,便形成了第一個籃子。從繩結遊戲到編織,各種編織技術似乎都起源於此。

語言與物體都源於同一個統一的經驗:手的表演 (Darstellung durch die Hände)。手與臉是文化「吞併」的真正載體。

手的破壞衝動#

手也有一種獨立的破壞衝動 (Zerstörungssucht),它不直接以獵物或殺戮為目標,而是純粹機械性的——折斷火柴、揉碎紙張。這種機械性的破壞衝動在其「無辜」中變得特別危險:它不知道自己要殺戮,因此可以允許自己進行任何冒險。

當這種機械性破壞與真正的殺戮意圖結合成一個複雜的技術系統時,它提供了自動化的、不經思考的部分——這正是讓我們感到不安的地方。

殺戮者與權力#

手指——特別是食指——也發展出獨立的武器意象:

  • 食指末端的指甲是 (Stechen) 的感覺的源頭
  • 從中發展出匕首(更硬更尖的手指)
  • 是鳥嘴與手指的雜交
  • 是削尖的棍棒——一條手臂化為單一的延伸手指

手的各種技能並非都享有同等的聲望。那些為殺戮 (Töten) 服務的技能享有最高的聲望。所有耐心的手工技藝只帶來順從,而非權力。唯有那些獻身於殺戮的技藝,才擁有權力。


進食心理學 (Zur Psychologie des Essens)#

飢餓與權力#

一切被吃掉的東西都是權力的對象。 飢餓者感到體內的空虛,他通過填滿食物來克服這種不適。越飽越好。沉重而滿足地躺著的人,就是那個吃得最多的人——大胃王 (Meistesser)。

大胃王的形象在許多文化中與權力直接相關:

  • 群體將他們的首領視為大胃王,他永遠飽足的食慾被視為他們自己不會挨餓的保證
  • 在其他統治形式中,統治者的身體豐滿本身就令人敬畏
  • 即使統治者不一定比別人胖,他也與選定的圈子一起飲食,而且享有第一份的權利

消耗與揮霍的權力#

揮霍 (Verschwenden) 與消耗的力量在某些社會中發展為儀式性的摧毀狂歡。最著名的例子是北美洲西北海岸原住民的 Potlatsch

  • 酋長們互相競爭,炫耀自己願意摧毀多少財物
  • 誰真正摧毀最多,便享有最大的榮耀
  • 大吃已經預設了對動物生命——本屬自己之物——的摧毀

共食的意義#

一起吃飯的人之間有著不可否認的尊重。這種尊重表現在:

  • 共同的食物屬於所有人——每個人都從中取食,也看到別人取食
  • 人們努力公平分配,不佔便宜
  • 共食的紐帶最為強烈——特別是當食物來自同一隻動物、同一塊麵包

坐在一起用餐時,人們露出牙齒、進食,但即便在這個關鍵時刻,也不會對他人產生食慾。人們尊重彼此,也尊重對方同樣的克制——這證明彼此是平等的

母親與進食的權力#

母親 (Mutter) 是這一制度的核心。她用自己的身體餵養孩子,先給予乳汁,然後持續提供食物。這種趨勢在她身為母親的歲月中以緩和的形式延續著。

  • 母親對孩子的權力是絕對的——不僅因為孩子依賴她,更因為她自己感受到行使這種權力的最強烈衝動
  • 孩子如同穀物在母親手中成長,如同家畜執行她允許的動作
  • 沒有比這更強烈的權力形式了

笑聲與吞併#

(Lachen) 之所以被視為粗俗,是因為它張大嘴巴、暴露牙齒。Canetti 認為笑在其起源上包含著對獵物或食物的喜悅——那種確信即將到手的喜悅。

  • 看到他人摔倒會引發笑聲——摔倒使人想起動物被擊倒,讓人想將其視為獵物
  • 我們不會在真正吞噬的過程中笑——我們笑,是取代了吃
  • 人類獨自學會了以象徵性行為取代完整的吞併過程

第二部分:權力的要素 (Elemente der Macht)#

暴力與權力 (Gewalt und Macht)#

暴力 (Gewalt) 給人的印象是近距離的、當下的,比權力更直接、更迫切。人們會說「加強的」(verstärkend) 物理暴力,而「更深層、更動物性層次的暴力」則更適合稱為權力

兩者的核心區別:

暴力 (Gewalt)權力 (Macht)
速度即時的需要時間
空間有限的更廣闊的
本質動態的包含更多內容
耐心有一定程度的耐心

貓與老鼠的關係完美地展示了暴力與權力的區別。老鼠被捕獲時處於貓的暴力之下。但當貓開始與老鼠玩耍——放開牠、讓牠跑一小段再抓回來——這就是權力的領域。權力包含了空間、時間、希望的瞬間、監視與摧毀的興趣。

在宗教領域,這種區別同樣明顯:

  • 每個信徒都處於上帝的權力之中
  • 但有些人不滿足於此——他們渴望感受到神的暴力,那種直接的、銳利的介入
  • 伊斯蘭教與加爾文主義最能代表這種對神之暴力的渴求

動物作為權力的象徵#

速度最快的動物——特別是掠食者——自古以來便是權力的象徵:

  • 是成吉思汗的祖先
  • 荷魯斯獵鷹是埃及法老的神
  • 非洲王國中的獅子與豹是王族聖獸
  • 羅馬皇帝火葬時,從火焰中飛出的帶著他的靈魂升天

權力與速度 (Macht und Geschwindigkeit)#

一切屬於權力領域的速度,都是追擊 (Ereilen) 或攫取 (Ergreifen) 的速度。

  • 追擊的能力來自奔跑型掠食者,尤其是狼
  • 攫取的能力來自跳躍型掠食者——獅、豹、虎——令人欽佩的大師
  • 猛禽則將兩者合一:獨自可見地飛翔,從遠處俯衝而下

閃電作為權力的原型#

閃電 (Blitz) 自古以來便是速度的最高象徵:

  • 蒙古人極度恐懼雷電,遇到閃電便躲入黑色氈帳
  • 對伊特魯里亞人而言,解讀閃電是一類特殊祭司(Fulguratores)的任務
  • 古代中國文獻記載:「統治者之權,似閃電之擊」
  • 閃電被理解為超自然的命令——它擊中的地方,就該被擊中

人類模仿閃電創造了火器:槍砲的閃光與轟鳴使從未見過的民族驚恐萬分,將其視為閃電。

揭露的速度#

另一種與攫取相關的速度是揭露 (Entlarvung):突然撕下一個看似溫順之人的面具,揭露其背後的敵人。這可稱為戲劇性的速度:

  • 統治者邀請文武官員赴宴,正當他們最不防備時,突然屠殺他們
  • 從面具到面具的轉換——這正是假面跳躍 (Maskensprung)——可以造成權力關係的決定性轉移

問與答 (Frage und Antwort)#

提問作為侵入#

一切提問都是一種侵入。 當它被用作權力的手段時,它像刀子一樣切入被問者的身體。人知道那裡可以找到什麼,但想要真正觸碰到它。

  • 外科醫生的確定性類比:外科醫生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內臟器官,他讓患者用生命做賭注來獲取更精確的資訊
  • 提問者有意識地運用局部的痛苦刺激來獲知其他確定的事情

提問的權力效應#

沒有回答的問題如同射入空中的箭矢。但問題一旦得到回答:

  1. 問題將被問者固定在某處——迫使他停留在特定位置,而提問者可以自由移動
  2. 問題不斷累積時,會引發被問者的不悅與不信任
  3. 提問的效果是提升提問者的權力感——他樂於提出越來越多的問題
  4. 回答者則越來越屈從,回答得越頻繁,越失去自我保護的能力

反問與防禦#

聰明的回答是終結提問的回答。 能夠反問的人,在同輩之間使用這種方法作為防禦。無法反問的人必須:

  • 給出詳盡的回答,使對方滿意
  • 計謀讓對方失去繼續追問的興趣
  • 通過奉承承認提問者的當前優勢
  • 通過轉移話題混淆身分

蘇格拉底在柏拉圖的對話錄中被塑造為「提問之王」。他鄙視一切普通的權力形式,不以權勢自居。他的智慧在於:他不做長篇演說,而是提出問題。在對話中他確保自己提出大多數的、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他的聽眾因此無法離開,被迫進行各種分離。他對聽眾的統治完全通過提問實現。

提問的原始形態#

提問最終是一種分解 (Zerlegung):它始於觸碰,然後觸碰越來越多的不同部位。Canetti 追溯到兒童最早的提問:

  • 最早的問題涉及地點:「……在哪裡?」
  • 其次是身分:「這是什麼?」「這是誰?」
  • 直到第三年末才出現「為什麼?
  • 更晚才出現「什麼時候?」和「多久?

這種提問的原始情境對應的是對獵物的試探性觸碰:你是誰?我能吃你嗎?

審判中的提問#

審問 (Verhör) 是提問最集中的形式。在法庭調查中,提問事後建立起提問者(作為更強者)的全知

  • 被告走過的路、待過的房間、經歷的時刻——都重新被置於追蹤之下
  • 法官必須在審判前盡可能地了解一切。他的權力尤其建立在全知之上
  • 他有權對每一個問題追問:「你在哪裡?你當時在哪裡?你做了什麼?」

一則古老的斯拉夫傳說中,午間女妖向一個年輕人不斷提問。無論他回答多少,她總是提出新的問題。當鐘聲敲響時,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午間女妖用提問殺死了他


秘密 (Das Geheimnis)#

秘密是權力的最內核#

秘密位於權力的最深處。 窺伺 (Belauern) 的行為天生就是秘密的:獵者隱藏自己,讓自己與環境融為一體,不露出任何動靜。整個窺伺的生物消失在秘密中,如同穿上了另一層皮膚。

  • 一種獨特的不耐與耐心的混合標誌著這種狀態
  • 停留越久,對突然成功的希望就越強烈
  • 但耐心必須無限增長——若它過早耗盡,一切便白費

身體的秘密#

攫取公開展示自己——它要通過恐怖來增強效果。但吞併的過程從一開始就在黑暗中進行

  • 口腔是黑暗的,胃和腸更是如此
  •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思考自己內部不斷發生著什麼
  • 吞併過程的絕大部分仍是秘密
  • 與人主動創造的秘密不同,身體的秘密是被動的——它在身體的黑暗深處結束,人自己也忘記了它

巫醫 (Medizinmann) 的力量正是建立在對身體內部的特殊知識之上。在澳大利亞 Aranda 人中,成為巫醫的過程包括讓靈魂取出他所有的內臟並換上更好的器官。他的秘密只有他自己和靈魂知道——它就在他的身體裡

秘密的雙重特性#

秘密具有主動與被動兩面

  • 主動面:掌權者積極運用秘密。他擁有許多秘密,將它們納入一個體系,分配給不同的容器 (Gefäße),確保它們永遠不會相互連結。
  • 被動面:秘密的承載者同時也被監視。每個知情者都被另一人監視,而那個監視者所察覺的,其實正是他本人也在被別人監視。

權力要求洞察力的不對等分配 (ungleiche Verteilung des Durchschauens):掌權者看透他人,但自身不可被看透。他的意圖、他的目的,不得被任何人知曉。

Filippo Maria Visconti 的案例#

Canetti 引用了米蘭末代維斯孔蒂公爵 Filippo Maria Visconti 作為秘密運用的經典案例:

  • 他從不透露自己的真實意圖,總是以相反的方式表達
  • 想要拉攏某人時,先長期冷落他再突然施以恩寵
  • 他甚至對自己的恩賜和死刑判決表示抱怨,彷彿在尋找自己的秘密
  • 他的秘密已失去主動性格,轉而追求那種被動的、隱藏在自己體腔黑暗中的秘密形式

沉默的權力#

沉默 (Schweigen) 是秘密的護衛:

  • 沉默者比說話者更孤立,權力也因此歸於他——他是寶藏的守護者,寶藏就在他之中
  • 沉默抵抗變形 (Verwandlung):沉默者無法被觸動、無法被轉化
  • 說話開啟了人與人之間的一切聯繫;沉默使一切凝固
  • 沉默者的話語因此更受期待、更有分量——接近命令的效果

秘密的危險#

所有秘密集中在一方、一隻手中,最終必然是致命的。每個秘密都是爆炸性的,它在內在的熱度中不斷升溫。

  • 在現代,各個看似獨立的領域都被裝載了越來越大的權力——原子彈便是秘密危險性的極端體現
  • 秘密的濃度 (Konzentration) 可以定義為:涉及的人數與保守秘密的人數之間的比例

審判與定罪 (Urteilen und Aburteilen)#

審判的快感#

Canetti 從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現象出發:對負面評價的快感 (Freude am Aburteilen)。說某人「一本壞書」、「一幅壞畫」,人們裝作在陳述事實,但臉上的表情透露了他樂在其中。

  • 「一個糟糕的詩人」、「一個糟糕的畫家」很快就等同於「一個糟糕的人」
  • 審判的快樂在於:將某物從自己身邊推開,推入較低的群體,同時預設自己屬於較高的群體
  • 人通過貶低他人來提升自己

法官的權力#

法官 (Richter) 的權力在於他表面上站在善與惡的邊界上:

  • 他把自己算在善的一方,無論如何
  • 他的判決是有約束力的
  • 他對特定事物有裁判權;他對善惡的廣泛知識來自漫長的經驗

但即使不是法官的人也在不停地做出判斷——這是一種無人任命、無人要求的自發審判。人類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便能做出判斷——因為評判的人以判斷為恥,但判斷的數量卻多得數不清。

審判病 (Urteilskrankheit)#

審判是一種普遍的疾病。 人類有一種深層需求:不斷將周圍的人重新分組。

  • 他將鬆散的、無定形的人群分為兩組,使之互相對立
  • 他賦予它們密度 (Dichte),使之如同戰鬥般排斥彼此
  • 善與惡的劃分是最古老的二元分類工具——它從未被完全理解,也從未完全和平

審判的傾向會導向敵對的群體形成 (feindliche Meutenbildung)。從表面上和平的評判——「好」與「壞」——最終可能發展為針對敵人的死刑判決。善的邊界被精確劃定,越過它的人就是壞的,必須被消滅。


寬恕的權力:恩典 (Die Macht der Verzeihung - Gnade)#

寬恕與偏執#

寬恕的權力是每個人都保留的、每個人都擁有的權力。 按寬恕的行為來建構一個人的生命,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具有偏執結構 (paranoischer Struktur) 的人恰恰是:

  • 那些極難甚至無法寬恕的人
  • 那些從不忘記任何可以寬恕之事的人
  • 那些虛構敵對行為以拒絕寬恕的人

掌權者從不真正寬恕。 每一個敵對行為都被精確記錄,被隱藏或儲存起來。有時他會用真正的臣服來換取表面的寬恕——但這些宏大的寬恕行為其實是為了獲取他們最渴望的:完全的臣服

恩典作為權力的最高形式#

恩典 (Gnade) 是一個極度集中的權力行為:

  • 預設了定罪——沒有定罪就不可能有恩典
  • 恩典中也包含著揀選 (Erwählung):通常只有有限數量的死刑犯被赦免
  • 施刑者即使表現得溫和,也會從中看到刑罰的神聖必要性,並以此為一切辯護
  • 但他也會始終為自己保留通往恩典的路

聖經中上帝對每一個靈魂的關注——他的堅韌與關懷——可以作為每一個想要服務權貴者的崇高典範。他也建立了一套精密的寬恕交易:誰臣服,便重新得到恩寵。

在權力的最高昇華中,恩典出現在最後一刻——當死亡即將執行之際,在絞架之下、行刑隊的齊射之前。赦免如同新生。這是權力的邊界:它無法真正使死者復活。但在長期拖延的恩典行為中,掌權者常常覺得自己彷彿已經跨越了這個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