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全書最具民族誌色彩的一章。Canetti 透過對不同文化與宗教的具體考察,展示集團(Meute)如何在宗教中固定下來,成為信仰的核心動力。他的核心論點是:世界宗教的興起,可以從集團的動態——特別是集團之間的「逆轉」(Umschlag)——來理解。

集團的逆轉 (Umschlag der Meuten)#

所有形式的集團都傾向於相互轉化。集團在反覆出現時雖然表面相似,但每一次的具體過程都有流動性。

逆轉的基本邏輯#

  • 狩獵集團 (Jagdmeute) 帶來獵物,導致分配——成功的狩獵轉為分配的場景
  • 勝利集團 (Siegesmeute) 在戰爭勝利後轉為分配,如同狩獵後的獵物分配
  • 哀悼集團 (Klagemeute) 以移除死者為終點;但與死者的關係並未真正結束——人們相信死者在別處繼續活著,可以被召回來幫助生者
  • 增殖集團 (Vermehrungsmeute) 在水牛舞結束時,因水牛的到來而轉入分配的慶典

不同類型的逆轉#

除了每種集團本身在「正」與「負」之間的轉換外,還存在一種更根本的運動——不同種類的集團相互轉化

  1. 狩獵 → 哀悼:阿蘭達人(Aranda)的祖先傳說中,一頭強壯的袋鼠被眾人踩死,第一個獵人自己也成為犧牲品,被同伴莊嚴埋葬——狩獵集團轉為哀悼集團
  2. 哀悼 → 增殖:聖餐的意義已有詳述——狩獵集團轉為增殖集團
  3. 哀悼 → 戰爭:一個人在戰爭開端被殺,親族為他哀哭,然後組成軍隊去復仇——哀悼集團轉為戰爭集團

集團的逆轉是一個極為引人注目的過程。它無處不在,出現在人類活動的各個領域。沒有對它的精確認識,任何社會事件都無法被真正理解。

有些逆轉已從更大的脈絡中被抽取出來,被固定化 (festgelegt) 為儀式。它們被賦予特殊意義,以完全相同的方式一再重複——這就是每個重要信仰的核心內容。從集團的動態及其相互交織的方式,可以解釋世界宗教的興起。

本章的案例概覽#

Canetti 選擇了幾個社會或宗教群體來考察集團在其中的主導作用:

  • 勒勒人 (Lele):比利時剛果的狩獵民族,狩獵處於社會生活的核心——狩獵與增殖的宗教
  • 希瓦洛人 (Jivaros):厄瓜多爾的好戰民族,完全為戰爭和戰利品而活
  • 普韋布洛印第安人 (Pueblo):美國南部,以萎縮的狩獵和戰爭、強烈的哀悼壓抑為特徵——完全朝向和平的增殖
  • 哀悼宗教 (Klagereligionen):基督教與什葉派伊斯蘭,哀悼在其中佔據核心位置

卡賽的勒勒人:森林與狩獵 (Wald und Jagd bei den Lele von Kasai)#

英國人類學家 Mary Douglas 的深入研究,成功地將一個非洲民族的生活與宗教統一起來。Canetti 認為她的研究以令人驚嘆的清晰度和坦誠呈現了勒勒人的思維方式。

森林的崇高地位#

勒勒人(約兩萬人)生活在比利時剛果卡賽河附近。他們的村莊是草地上 20 至 100 間小屋組成的方形聚落,離森林不遠。

  • 森林是男性的領域:每天的第三天,女性被排除在森林之外
  • 勒勒人以近乎詩意的狂熱談論森林——他們強調村莊與森林的對比:村莊炎熱、塵土飛揚,而森林涼爽、令人愉悅
  • 男人們炫耀能在森林中整天工作而不感到飢餓,反觀在村莊,他們總想著吃飯
  • 森林也是危險之地:處於哀悼中或做了惡夢的人不得進入

森林在勒勒人眼中有三重威望:(1)一切美好之物的來源——食物、飲水、住所、衣物;(2)神聖藥物的來源;(3)狩獵的場所——他們眼中最重要的活動。

對肉食的執迷#

  • 用植物性食物招待客人被視為嚴重侮辱
  • 好的食物應該來自森林——純淨、健康,如野豬和羚羊
  • 老鼠和狗是不潔的(hama),因為牠們吃膿和糞便;同理,在村莊飼養的山羊和豬也是不潔的
  • 這種對肉食的渴望從不會讓他們吃任何非來自森林狩獵的東西

靈的世界 (Geister)#

勒勒人相信一個創造了所有事物的神,也相信Geister):

  • 靈從未是人類,也從未被人看見;看見靈的人會失明並死於潰瘍
  • 靈住在森林深處,尤其是水源處;白天睡覺,夜間活動
  • 靈不會死亡,也不會生病——男性的狩獵運氣和女性的生育力都取決於靈
  • 水豬Wasserschweine)被視為最具超自然力量的動物,是靈的獵犬,服從靈如同獵犬服從獵人

共同狩獵的至高地位#

  • 享有最高聲望的是共同狩獵 (gemeinsame Jagd),而非個人狩獵
  • 持弓箭的男子排成圓環圍住一片森林,驅趕手帶著獵犬把野物趕出來
  • 最受尊敬的是獵犬主人,他們在密林中辛苦穿行,指揮獵犬
  • 個人狩獵反映了集體對個人技藝的普遍缺乏——他們不懂潛行、偽裝或誘餌

獵物的分配——宗教性的行為#

獵物的分配是嚴格規範的,以強調狩獵的宗教意義。存在三個崇拜團體(Kultgesellschaften):

  1. 生育者團體 (Erzeuger):由所有生育過孩子的男性組成——獲得所有幼獸的胸肉
  2. 穿山甲男人 (Pangolin-Männer):更排他的團體,僅由生過一男一女的父母中選出——獨享穿山甲(鯪鯉)的肉
  3. 占卜者團體 (Wahrsager):獲得野豬的頭和內臟

沒有較大的動物能被殺死而不成為宗教行為的對象。最重要的動物是野豬,其分配如下:占卜者得頭和內臟,肩膀給生育者,帶回家的人得頸部,獵犬主人得背和一條前腿,射殺者得一條腿和胃,製造箭矢的鍛冶匠得一份。

狩獵宗教 (Jagdreligion)#

勒勒社會的結構在每次狩獵後都得到確認。狩獵集團的興奮已擴展為整個社區的共同情感。Mary Douglas 的描述令人信服地表明——可以毫不猶豫地稱之為最本義的狩獵宗教 (Jagdreligion)。

森林發展成為群眾象徵 (Massensymbol):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在森林裡,最珍貴的東西從森林中取出——包括作為狩獵集團對象的動物,以及人們所畏懼、向人類提供動物的靈。


希瓦洛人的戰利品 (Die Kriegsbeute der Jivaros)#

戰爭民族的特徵#

希瓦洛人(Jivaros)是南美洲最好戰的民族,生活在厄瓜多爾。考察他們的風俗和儀式,特別聚焦於戰爭與戰利品

  • 不存在人口過剩問題,也不為征服新土地而戰
  • 在六萬多平方公里的區域上僅生活約兩萬人
  • 每個大家庭獨立生活在一棟房屋中,最年長的男性為首領;沒有任何政治組織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 將他們凝聚在一起的唯一力量是血仇 (Blutrache)——他們不相信自然死亡,每個死亡都是謀殺

戰爭集團的形成#

  • 死亡發生後,親屬有義務找出責任人(通常被歸咎於遠方的巫師),然後親自前往進行報復
  • 家庭本身是靜態的密集單位;戰爭集團 (Kriegsmeute) 是希瓦洛人真正的動態單位
  • 為了組織復仇遠征,數戶鄰近家庭的男性聯合起來,選出一位經驗豐富的首領
  • 所有的節慶都圍繞戰爭集團展開——出征前一週聚會,凱旋後又在一系列盛大節慶中團聚

縮頭術 (Tsantsa) 與增殖#

戰爭的目的純粹是毀滅——除了收養一些兒童和年輕女性外,敵人的一切都被摧毀。唯一真正在意的戰利品是敵人的首級

  • 首級被以特殊方式處理,縮小至橘子大小,稱為 Tsantsa
  • 擁有一顆 Tsantsa 能帶來巨大聲望
  • 一兩年後會舉行盛大慶典,以正確處理的首級為中心

慶典的核心是增殖儀式

  • 男女圍成圓圈,手牽手緩慢移動,口中念誦所有想吃的動物名稱——「嘿!」
  • 另一段咒語專門針對女性的生育力
  • 所有咒語和舞蹈的中心都是 Tsantsa——敵人的靈魂被馴服後,能帶來巨大好處

從 Tsantsa 的角度看:它是戰爭中的唯一戰利品。雖然看起來很小,但它包含了所有人渴望的增殖——動植物、手工製品,以及自己族人的繁衍。戰爭集團如果成功,最終會轉化為慶典中的增殖集團——這就是希瓦洛宗教的核心動態。


普韋布洛印第安人的求雨舞 (Die Regentänze der Pueblo-Indianer)#

雨作為群眾象徵#

求雨舞是增殖舞蹈 (Vermehrungstänze)——旨在帶來雨水:

  • 舞者用腳跺地,彷彿從地面踩出雨水
  • 腳的抬落如同雨滴的下落
  • 當表演中雨真的開始落下時,舞者繼續在雨中跳舞,直到完全融入其中
  • 約四十人的群體在有節奏的運動中變成了雨

是普韋布洛民族最重要的群眾象徵。自從他們定居在乾燥的高原上,雨的意義被極度提升,成為信仰的核心。玉米是他們的生命依靠,而玉米需要雨水——所有儀式的核心都是玉米和雨。

祖先與雨雲#

  • 死去的祖先被等同於祖先 (Ahnen):他們回到雨雲中,帶來祝福
  • 夏天午後,當雨雲出現在天空時,人們對孩子們說:「看,你們的祖父來了。」
  • 祭司在儀式性隱退中靜坐八天,面朝祭壇,吟誦禱詞召喚雨水

溫和的群眾 (milde Masse)#

  • 求雨舞的重點在於分解 (Zerfall):人們渴望的是溫和的群眾——雨水
  • 雲是友善的群眾,它不應保持聚集,而應傾瀉為雨滴
  • 雨的祝福落到地面,又引向另一個群眾——玉米
  • 每次收穫都意味著聚集:雨雲分解為雨滴,但收穫的玉米堆在每顆穀粒中被重新聚集

普韋布洛人的和平取向#

  • 四種集團中,狩獵和戰爭集團幾乎完全消失
  • 哀悼集團被驚人地限制:人們盡量少為死亡而興師動眾,四天後祭司就提醒哀悼者不要再想死者——「他已經死了四年了!」
  • 哀悼被推入過去,隔離痛苦 (isolieren den Schmerz)
  • 整個社區生活的重心放在增殖的集團上——他們只關心自己的祖先、雨水、玉米和孩子

普韋布洛人展現了一種獨特的「雅努斯頭」(Janus-Kopf) 的缺失:許多民族同時追求自身增殖與敵人減少,但普韋布洛人對戰爭不感興趣。他們性情溫和,完全投入雨水和玉米,生活完全圍繞著自己的祖先和孩子。


戰爭的動態:第一個死者與凱旋 (Zur Dynamik des Krieges: Der erste Tote. Der Triumph)#

第一個死者的意義#

戰爭的內在集團動態從其起源就可以看出:從圍繞一個死者形成的哀悼集團中,誕生了要為他復仇的戰爭集團;從勝利的戰爭集團中,又誕生了凱旋的增殖集團。

  • 第一個死者是點燃一切的關鍵——他以威脅感感染所有人
  • 發動戰爭的人深知,他們必須製造或找到第一個死者
  • 這個人不需要是什麼重要人物,甚至可以是陌生人——重要的是他的死亡,以及對敵人的歸咎
  • 迅速形成的哀悼集團如同群眾結晶 (Massenkristall)——它打開自身,吸引所有感受到同樣威脅的人,其情緒轉化為戰爭集團

勝利與凱旋#

  • 戰爭始於少數死者的點燃,卻導致大量死亡
  • 勝利被體驗為對敵人的決定性削減時,哀悼中對己方死者的哀痛就失去了分量
  • 勝利者不僅展示自己,更以增殖者 (Vermehrer) 的姿態出現——他們帶回戰利品,向人民展示

達荷美王國的例子#

Canetti 以西非達荷美 (Dahomey) 王國為例,描述了勝利慶典中大規模處決戰俘的場景:

  • 國王在高台上,被尊貴的人環繞;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民
  • 在國王的示意下,劊子手開始工作——數百名戰俘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斬首
  • 被斬首的頭顱堆成一堆,屍體遊街示眾
  • 最後一天,貝殼(作為貨幣)被拋向人群,綁縛的敵人被推下平台——也被斬首
  • 據說人們在狂喜中撕裂屍體,吞食敵人的肉——一種「凱旋的共融」(Kommunion des Triumphes)

羅馬的凱旋式 (Triumph)#

  • 羅馬人最大的公共場合是凱旋式——全城在其中匯聚
  • 當帝國到達權力巔峰,不再需要持續征服時,勝利從戰爭中被抽離,成為定期的制度——競技場 (Arena)
  • 在競技場中,人們觀看戰鬥,自己不參與,但以群眾的方式決定誰是勝者
  • 戰爭本身逐漸失去意義,勝利的感覺成為唯一重要的東西

在歷史上的某些民族中,戰爭的目的完全變成了最快速的增殖手段——無論是通過掠奪戰利品、奴役他人,還是讓別人為自己勞動。一切溫和、耐心的增殖方式都被蔑視。這種國家化的戰爭宗教,其目標就是最快速的增殖


伊斯蘭作為戰爭宗教 (Der Islam als Kriegsreligion)#

四種集會方式#

虔誠的穆斯林以四種方式集會:

  1. 每日祈禱:每天數次應召祈禱——這是小型的、有節奏的團體,可稱為祈禱集團 (Gebetsmeuten)。每個動作都被精確規定,朝向同一方向——麥加。每週五的聚禮中,這些集團擴展為群眾
  2. 聖戰 (heiliger Krieg):為對抗不信者而集會
  3. 朝覲麥加 (Pilgerfahrt):大朝聖的集會
  4. 最後審判 (Jüngstes Gericht):在末日集會

不可見的雙重群眾 (Doppelmassen)#

在伊斯蘭中,不可見的群眾具有最重大的意義。比其他世界宗教更為突出的是:存在相互對立的不可見雙重群眾

  • 末日號角響起時,所有死者從墳墓中站起,如同聽到軍事命令——排成兩個強大的陣營:信者不信者
  • 所有世代的人齊聚一處,每個人彷彿昨天才下葬
  • 這是穆斯林所能想像的最全面的群眾意象——一個不再增長的群眾,密度最高,每個人在審判者面前逐一接受審判
  • 群眾從始至終被分為:一半是希望,另一半是恐懼

聖戰與朝覲#

  • 信者與不信者之間的二分是絕對的、永恆的——他們的命運就是相互戰鬥 (bekämpfen)
  • 聖戰被視為神聖義務:在一生中的每場戰鬥中,末日審判的雙重群眾都在被預演 (vorgebildet)
  • 朝覲則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個緩慢的群眾 (langsame Masse),從世界各地逐漸匯聚到麥加
  • 麥加被賦予特殊的可延展性 (Ausdehnbarkeit)——如同子宮,隨胚胎大小而變化
  • 朝覲的高潮是阿拉法特平原,七十萬人在此集會;不足之數由天使補齊

《古蘭經》明確指示:「當神聖的月份過去,在哪裡找到不信者就殺死他們;抓住他們,圍困他們,在每個伏擊處埋伏等候。」穆罕默德同時是和平的先知與戰爭的先知——聖戰作為信仰擴張的手段,不僅是為了歸化,更是為了征服不信者


哀悼宗教 (Klagereligionen)#

哀悼的核心地位#

在基督教形式的哀悼宗教中,哀悼覆蓋了全球,獲得了一種普遍有效性。哀悼集團(承載它的人)雖然只有短暫的存續,但由哀悼衍生的信仰形式卻跨越了數千年。是什麼賦予了它們持久的一致性?

傳說的結構#

構成哀悼宗教的傳說,總是關於一個被不義殺害的人或神的故事——一場迫害、一場狩獵或一場追殺:

  • 如果是狩獵,被擊中的是錯誤的對象——如 Adonis 被野豬攻擊致死
  • 一位女神可能為之哀悼——如 Aphrodite 哀悼 Adonis
  • 在巴比倫版本中,女神 Ishtar 尋找 Tammuz——那個美麗、早逝的年輕人
  • 在弗里吉亞,是母神 Kybele 哀悼年輕的情人 Attis——「她瘋狂地在 Ida 山上奔跑哀號」
  • 在埃及,Isis 尋找丈夫 Osiris——「來到你的房子……我的心追隨你,我的眼睛渴望你」
  • 最終的、不再是神話的案例:一群追隨者和門徒哀悼他們的領袖——如 Jesus,或先知的孫子、什葉派真正的殉道者 Hussain

哀悼集團的動態#

  • 哀悼有一個特殊之處:死者是因為他人而死的——他是拯救者、偉大的獵手,或有其他崇高功績
  • 他的珍貴性被以各種方式強調——他正是不該死的人
  • 哀悼從垂死之時就開始——親近者試圖阻止死亡,用身體覆蓋他
  • 第一階段是留住 (Zurückhalten)——不願放手,這是決定性的時刻
  • 接著是所有人匯聚的時刻:在宗教崇拜中,哀悼集團敞開 (öffnet) 自身,擴展為無法遏制的群眾

哀悼者加入哀悼集團後,經歷了一個深刻的陣營轉換:他們從追獵者、殺戮者的立場,轉到了受害者的一邊。這使他們從累積的殺戮罪惡感和死亡恐懼中解脫。他們忠誠地追隨受害者,希望藉此逃脫復仇。

哀悼宗教的心理功能#

  • 哀悼宗教對人類的心靈生活不可或缺——只要人們繼續在集團中殺戮
  • 作為追獵者/迫害者,人們以同樣的方式繼續生活;但在哀悼中,他們轉到了受苦的一邊
  • 這是一個突然而深遠的陣營更替——讓他們從殺戮的罪惡感中獲得釋放

什葉派的穆哈蘭節 (Das Muharramfest der Schiiten)#

什葉派的起源#

從伊斯蘭這個帶有明顯戰爭宗教特徵的信仰中,通過分裂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集中和極端的哀悼宗教——什葉派。它是伊朗和也門的官方宗教,廣泛傳播於印度和伊拉克。

什葉派的核心信條:

  • 信奉一位精神與世俗的領袖——伊瑪目 (Imam),其地位比教宗更重要
  • 伊瑪目是神聖之光的承載者,絕對無誤
  • 「不認識其時代真正伊瑪目而死去的人,死如不信者」
  • 伊瑪目直接承繼自先知——通過 Ali(穆罕默德的女婿)及其子嗣 HassanHussain

卡爾巴拉的悲劇#

什葉派信仰的核心是 Hussain 的苦難

  • Hussain 是 Ali 的小兒子,性格嚴肅持重,住在麥地那
  • 當大馬士革的哈里發去世,其子要繼位時,Hussain 拒絕效忠
  • 庫法城(伊拉克)的居民寫信邀請他來,許諾擁立他為哈里發
  • Hussain 帶著家人和少數追隨者上路,但接近時支持者紛紛離去
  • 總督派出更強大的軍隊攔截,切斷他們的水源
  • 穆哈蘭月第十天(西元 680 年),在卡爾巴拉平原,Hussain 和他的人奮勇抵抗,全部被殺——87 人倒下,包括他兄弟家族的大量成員
  • 他的遺體上有 33 處矛傷和 34 處劍傷;敵方指揮官下令騎馬踐踏先知之孫的屍體
  • 他的頭被砍下,送往大馬士革的哈里發

苦難的宗教意義#

  • 「先知家族的苦難」成為什葉派文學的核心主題
  • 「真正的什葉派信徒因不斷的痛苦而消瘦,因飢渴而乾裂,眼中充滿不停的淚水」
  • 哀悼 Hussain 被視為「伊斯蘭的標誌」——不為 Hussain 哀泣是不可能的
  • Hussain 的死被詮釋為自願的犧牲——通過他的苦難,聖者們進入天堂
  • 他在卡爾巴拉的墳墓成為什葉派最重要的朝聖地——4000 名天使環繞墓地日夜哭泣

穆哈蘭節的慶典#

大慶典在穆哈蘭月的前十天舉行——阿舒拉 (Aschura)——即卡爾巴拉悲劇的週年紀念:

第一到第九天:

  • 從木製講壇上講述 Hussain 的受難故事,鉅細靡遺
  • 聽眾深受感動,呼喊「噢 Hussain!噢 Hussain!」,伴隨著嘆息和淚水
  • 赤裸上身或黑、紅彩繪的男性群體穿過街道,撕扯頭髮、用劍割傷自己、拖拽沉重的鎖鏈
  • 爆發與異教徒的血腥衝突

第十天(阿舒拉)高潮:

  • 大型遊行,最初再現 Hussain 的葬禮——八名男子抬著 Hussain 的棺材
  • 約六十名血淋淋的男子在棺材後方行進,唱著戰歌
  • 一匹馬跟隨其後,代表 Hussain 的戰馬
  • 最後約五十名男子有節奏地相互擊打木棍

鞭笞者兄弟會 (Brüderschaften)#

Gobineau(19 世紀中葉在波斯長居的法國外交官)對穆哈蘭節進行了生動描述:

歌唱者兄弟會:

  • 手持火把、跟隨大黑旗,在遊行中進入劇場,邊走邊唱
  • 在傳教者的講壇前列隊,以詭異而瘋狂的方式伴唱
  • 右手形成貝殼狀,有節奏地猛擊左肩下方——產生沉悶、有力的節拍
  • 時快時慢,帶動全場觀眾跟隨

鞭笞者兄弟會:

  • 赤裸上身和雙腳,手持鐵鏈和尖銳的針與木片
  • 進入劇場時先緩慢吟唱「Hassan!Hussain!」的禱文
  • 鼓手加快節奏,所有人開始跳舞——針刺入手臂和臉頰,鮮血流淌
  • 群眾陶醉其中,興奮不斷升溫
  • 首領在隊伍間奔跑,鼓勵弱者,催促他們更加瘋狂

Gobineau 描述了一位觀眾被感染的場景:一位土耳其士兵突然以雷鳴般的聲音開始用力拍打自己的胸口,越打越猛;另一位也加入——25 分鐘內,氣喘吁吁的群眾被這兩人帶動,以單調、強烈的有節奏歌聲自我鞭打。一位年輕黑人從人群中站起,扔掉帽子,用拳頭猛擊自己的光頭,唱得聲嘶力竭——約十分鐘後,嘴唇變色,越發激動,尖叫著如同捶打鐵砧。

「血日」——阿舒拉在德黑蘭街頭#

穆哈蘭節的最高潮不在劇場裡,而在街頭——被稱為**「血日」** (Tag des Blutes):

  • 五十萬人被瘋狂抓住,用灰覆蓋頭部,額頭撞地
  • 他們想要接受自願的折磨,成群地自殘和精緻地殘害自己
  • 保持理智的人穿著普通衣服組成遊行隊伍
  • 穿白衣的男子靜默入場,面朝天空——到傍晚時,許多人將血肉模糊地死去
  • 在叫喊和瘋狂感染下,白衣殉道者拿起軍刀,在圓圈中旋轉,將刀刃揮向自己頭頂——鮮血湧流,白衣變為猩紅
  • 有些人在催眠般的狀態下倒地,被踩踏
  • 甚至兒童也被捲入——母親驕傲地站在井邊,把剛自殘過的孩子緊抱在胸前

受難劇 (Passionsspiel)#

Hussain 受難的戲劇化呈現始於 19 世紀初:

  • 由 40 到 50 幕組成,所有事件都由天使加百列事先在夢中向先知預告
  • 觀眾對每一幕都已熟知——這不是戲劇張力,而是完全的參與
  • 只有伊瑪目、聖人、先知和天使才能唱歌;反派角色(如下令殺害 Hussain 的哈里發 Yazid)只能說白,不能唱——這激起觀眾的憤怒
  • 觀眾經常試圖衝上台毆打反派演員
  • 結尾展示 Hussain 被斬首,獅子向 Hussain 的頭顱鞠躬,隊伍經過基督教修道院時院長皈依伊斯蘭
  • Hussain 的死並非徒勞——天堂的鑰匙交付給他,他成為所有為他哭泣者的中保

哀悼被賦予最高的宗教功績與價值。「比什葉派的淚水更感人的東西是不存在的。」為 Hussain 哭泣就是生命和靈魂的代價——否則「我們將是最忘恩負義的人」。這裡可以確切地談論一種哀悼宗教


天主教與群眾 (Katholizismus und Masse)#

緩慢與安寧#

天主教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種特有的緩慢 (Langsamkeit) 和安寧 (Ruhe),結合著廣大的幅度 (Breite)。

  • 其核心主張是:它為所有人準備了位置——名字本身已包含這一點
  • 期望每個人都歸信,每個人在某些條件下都被接納
  • 在接納的過程而非原則中,保留了最後一絲平等的痕跡——這與其嚴格的等級制度形成鮮明對比

對群眾的不信任#

  • 天主教的安寧和吸引力來自其年齡和對一切群眾性事物的厭惡 (Abneigung)
  • 對群眾的不信任自始至終伴隨著天主教——從最早的蒙丹派異端運動開始
  • 教會很早就決定:將開放的群眾視為主要敵人,並用一切方式對抗

禮拜的「木乃伊化」#

  • 直接作用於信眾的崇拜彌漫著一種不可超越的緩慢和莊重 (Langsamkeit und Getragenheit)
  • 祭司穿著沉重的法衣,動作的從容、話語的抑揚——一切都讓人想起無盡稀釋的喪禮輓歌
  • 時間的過程被木乃伊化 (mumifiziert)——死亡的突然性和痛苦的猛烈性幾乎蕩然無存

防止信眾之間的聯繫#

  • 信眾之間不互相佈道;普通信徒的話語沒有任何神聖性
  • 聖言被預先咀嚼、定量分配,成為神聖之物,在信眾面前被保護
  • 甚至懺悔也只歸屬於神職人員——信徒完全被交付給教士階層
  • 聖餐的方式也將信眾彼此分離:每個人獨自領受,專注於自己的寶藏

教會在聖餐等儀式中的做法,暴露了其對群眾的根本態度:它削弱並緩和在場者之間的共同性,用一個遙遠的、神秘的、需要信眾永遠渴慕的共同體取而代之——天使和聖徒的天庭。這個被允許的群眾永遠不在此世,而在遙遠的彼岸,因此而無害。

遊行:等級制度的展示#

  • 教會必須展示的一切都以緩慢呈現——遊行是最佳範例
  • 遊行是教會等級制度的映像:每個人穿著全套尊貴服飾行進,被認識和辨認
  • 遊行的層級分明阻止了觀看者進入群眾狀態——每個成年觀看者只看到祭司或主教,永遠與之分離

群眾結晶:修道院和修會#

  • 教會擁有豐富的群眾結晶 (Massenkristallen)——修道院和修會
  • 它們包含真正的基督徒:服從、貧窮、貞潔
  • 其服裝是最重要的個別手段——象徵著放棄和脫離家庭
  • 在危機時期,修道士可能變成宣講者,走遍大地,號召人們行動——十字軍東征就是教會最偉大的有意識群眾形成案例

耶路撒冷的聖火 (Das Heilige Feuer in Jerusalem)#

復活節聖火儀式#

本書最後以耶路撒冷聖墓教堂的希臘復活節儀式作為高潮——這是一個將哀悼集團轉化為勝利集團的驚人範例。

  • 復活節前夕,聖火從天而降,在聖墓教堂中點燃
  • 來自世界各地的數千名朝聖者聚集,等待從救主墳墓中射出的火焰點燃蠟燭
  • 聖火被認為無害——信眾相信不會被灼傷
  • 但爭奪聖火的鬥爭已經奪去了一些朝聖者的生命

Stanley 的目擊報告(1853 年)#

Dean Stanley(後來的威斯敏斯特教長)記錄了他的見聞:

  • 兩個大圓圈中,信眾密密麻麻地擠在墳墓周圍;土耳其士兵維持秩序
  • 復活節星期六早晨一切寂靜——然後到中午,阿拉伯基督徒突然衝入,瘋狂地繞墳墓奔跑
  • 他們相信:不先繞墳墓跑幾圈,聖火就不會降臨
  • 歡樂的奔跑持續數小時——20、30 或 50 人突然互相抓住,將一人拋向空中
  • 希臘教會的遊行三次繞行墳墓;土耳其士兵的兩列隊伍合而為一
  • 高潮時刻:佩特拉主教(「火的主教」)進入墓室小禮拜堂,門關上——教堂成了一片人頭的海洋

聖火的降臨#

  • 聖火從墓室小禮拜堂的圓洞中遞出——接到這份榮譽的人被士兵護送
  • 一束蠟燭從墓中遞出,幸運的朝聖者從主教手中接過聖火
  • 蠟燭被裝在鐵框中以防被人群撕碎——但一場瘋狂的爭奪立即展開
  • 人們爭相點燃自己的蠟燭,甚至不惜撲滅鄰人的
  • 火焰迅速蔓延——從手到手、從蠟燭到蠟燭,直到整座建築從一個畫廊到另一個,都成為千萬支燃燒蠟燭的海洋

1834 年的災難#

Robert Curzon 記錄了 1834 年復活節的恐怖事件:

  • 在教堂擠滿了約一萬七千名朝聖者
  • Ibrahim Pascha(土耳其總督)帶著隨從入場
  • 信眾的興奮達到頂點時,教堂內爆發了恐慌性踩踏
  • Curzon 在返回修道院的路上,發現地上堆滿了屍體——「我摸到一大堆溫暖的人體……才意識到他們全都死了」
  • 士兵以為基督徒要攻擊,用刺刀殺人;牆壁上濺滿了血和腦漿
  • Ibrahim Pascha 自己也多次暈倒;他的隨從中多人被殺
  • 約四百名平民死於這場災難

宗教意義:從哀悼到勝利#

要理解這裡發生了什麼,必須區分常規的復活節慶典與 1834 年的恐慌災難。

復活節慶典的核心是:圍繞基督之死和墳墓形成的哀悼集團轉化為勝利集團。復活就是勝利,而聖火是勝利的群眾象徵。每個人都必須從同一聖靈之火中獲得自己的火焰——從教堂帶出這珍貴的火,帶回家中。

  • 火如何產生的詐術是無關緊要的——重要的是哀悼集團轉為勝利集團的逆轉 (Umschlag)
  • 火的繁殖 (Vervielfältigung) 壯觀而美麗:從一個光源突然產生數千支蠟燭——群眾如同火一般迅速形成
  • 在聖火真正出現前,必須先驅逐不信的土耳其士兵——他們的撤退屬於節慶的儀式
  • 儀式始於兩群被士兵隔開的群眾;阿拉伯基督徒的狂熱小集團在其間穿梭,如同群眾結晶 (Massenkristallen),用狂熱感染等待聖火的人
  • 1834 年的恐慌源自儀式中的戰鬥元素——封閉空間中的火災恐慌,加上信者與不信者之間的對立

聖墓教堂的復活節慶典完美地展現了本章的核心主題:集團的逆轉。哀悼(圍繞基督之死)轉化為勝利(復活),這一轉化通過聖火——作為迅速形成的群眾象徵——得到最生動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