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與集團們 (Meute und Meuten)#
集團的本質#
群眾結晶體(Massenkristalle)與群眾(Masse)在現代意義上,都源自一個更古老的統一體——集團(Meute)。在人數稀少的遊牧部落中,十到二十人的小群體便是共同激動(gemeinsame Erregung)的最常見形式。
集團的核心特徵是它無法成長。它四周是空曠的荒野,沒有更多的人可以加入。集團由一群激動的人組成,他們最渴望的就是更多的存在(mehr zu sein)。對於一個僅由少數成員組成的群體而言,每一個加入者都是明顯而不可或缺的增長——他帶來的力量足以佔整體的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
集團與群眾的關鍵差異:群眾的四個基本特性(成長、平等、密度、方向)中,成長與密度在集團中是虛擬的、被渴望的、被刻意演出的;而平等與方向則更強烈地存在於現實中。
集團與群眾的關係#
個體在集團中永遠無法像在現代群眾中那樣完全消融自我。在集團不斷變換的組合中——在舞蹈和行進中——個體時時處於集團的邊緣(Rande)。當集團圍著篝火形成圓環時,每個人的左右都有鄰居,但背後是裸露的、暴露在荒野中的。集團內部的密度帶有某種預演(Vorgetäuschtes)的性質:他們相互擠靠,在傳統的節奏運動中模擬眾多的感覺,但實際上他們是少數人,透過強度來彌補數量的不足。
集團的人數受到嚴格限制——通常只有十人、二十人,很少更多。他們彼此非常熟悉,在無數共同的事業中精確地瞭解對方。集團幾乎不會有意外的增長。但因為它完全由熟人(Bekannten)組成,它在一個關鍵點上優於群眾:群眾可以無限增長,而集團即使被不利的環境拆散,也總能重新聚合。只要成員還活著,集團的持續性就有保障。
量的增長與集團合併#
當集團變得較大時,增長是以量子化(quantenhaft)的方式、在雙方相互理解下發生的。從第二個群體中形成的集團可能會與第一個產生碰撞,即使暫時合併,雙方對各自量子的分別意識也始終存在。
每個成員在離開集團時,對自己孤身一人的感覺——比他作為個體時更強——始終伴隨著他。這種量子感(Quanten-Gefühl)在人類社會生活的某個層面上是決定性的,不可動搖的。
集團作為行動的統一體#
卡內提刻意將Meute(集團)與通常的社會學概念(如氏族、部落、宗族)區分開來。那些概念是靜態的,而集團是行動的統一體(Einheit der Aktion),它以具體的方式出現。誰要研究群眾行為的起源,就必須從集團出發——它是人類最古老、最有限的群體形式,早在現代意義的人類群眾出現之前就已存在。
四種基本形式#
集團以四種不同的形式或功能出現,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 狩獵集團(Jagdmeute)——最自然、最原始的形式,源自「狩獵」一詞
- 戰爭集團(Kriegsmeute)——與狩獵集團有許多共通之處與過渡
- 哀傷集團(Klagemeute)——當群體中有成員被死亡奪走時形成
- 繁衍集團(Vermehrungsmeute)——以增殖為目的的多種現象的總稱
這四種形式彼此之間有流動性,容易相互轉化。最具後果的莫過於從一種集團轉變為另一種。這種轉變的不穩定性(Labilität)——在更大群眾中也存在——已經可以在這些小型而看似穩固的組織中找到。這些轉變往往引發獨特的宗教現象:狩獵集團可以轉變為哀傷集團,而圍繞這一過程形成了獨特的神話與崇拜。
「集團」一詞的語源#
「集團」(Meute)一詞的選擇意在提醒:這種較古老、較有限的群眾形式在形成時,借鑒了動物的榜樣——成群狩獵的動物群。狼是人類最熟悉的動物之一,數千年來被馴化為獵犬。狼的傳說——狼人、化身為狼的人、被狼撫養的孩子——都證明了狼與人類的親近。
今天所說的獵犬群(Koppel von Hunden),正是那古老聯繫的活的遺留。人類從狼那裡學會了集團行為。卡內提使用「集團」一詞而非「人群」,因為它表達了急切的運動和具體的目標——集團要獵物,要它的血和死亡。
該詞的歷史也證明了這種用法:它源自中世紀拉丁語 movita(「運動」),古法語 meute 有雙重含義——既指「起義」也指「狩獵行動」。這正是卡內提所要表達的雙重意涵。
狩獵集團 (Die Jagdmeute)#
基本特徵#
狩獵集團以一切手段追逐活的獵物,目的是將其吞食。其最重要的手段是追趕(Ereilen)和包圍(Umstellen)。獵物可以是單獨的大型動物,也可以是驚慌逃竄的群體。
- 獵物始終在移動中,集團追趕它,要比獵物跑得更快以使其疲憊
- 當獵物眾多且能被包圍時,獵物群會陷入恐慌,各自奔逃
- 狩獵延伸到廣闊而變換的空間中
集中與殺戮#
狩獵的核心是對一個始終移動的目標的集中——這個目標時而出現時而消失,必須不斷尋找。這種集中是所有人共同的:每個人都注視著同一個目標,每個人都朝它移動。
狩獵集團的心跳是共同的致命心跳(gemeinsamen tödlichen Herzschlag):它持續很久,在變換的地形上越來越猛烈,越接近獵物就越激烈。所有人的矛或箭都集中在同一個獵物上——這些武器是狩獵期間貪婪目光的延續。
當獵物最終倒下時,變化是突然而劇烈的:狂暴瞬間停止。所有人圍著倒下的獵物站立不動。在場的人和不在場但應分得戰利品的人形成一個圓環。他們「可以像狼一樣將牙齒刺入獵物」,但人類將吞食推遲到稍後,分配(Verteilung)按照特定規則、沒有爭端地進行。
分配的法則#
戰利品的分配是最古老的法則。基本上有兩種方式:
- 限於獵人圈子:只有直接參與的獵人分享
- 擴大範圍:女人、未參與狩獵的男人也被納入分配
分配的法則複雜而可變:
- 榮譽份額不一定歸致命一擊的人——有時先發現獵物的人也有權利
- 甚至遠處的旁觀者,作為「目擊者」,也可能有份
- 在某些愛斯基摩人的鯨魚狩獵中,負責分配的首領可能自願放棄一切,以維護榮譽
- 在科里亞克人(Korjaken)中,理想的獵人邀請所有人享用他的獵物
無論分配如何安排,殺戮(Tötung)與分配(Gewährung)始終是兩個決定性的行為。它們之間的統一感——狩獵集團散發出的強烈團結——是其核心特質。
戰爭集團 (Die Kriegsmeute)#
與狩獵集團的本質差異#
戰爭集團與狩獵集團的根本區別在於其雙重性(zwiefache Anlage):戰爭集團預設了兩個彼此對立的集團。
- 狩獵集團是單向的:動物不會主動追獵人類
- 戰爭集團是雙向的:敵人與自己並無太大不同——同樣是人、男人、戰士
- 在最原始的戰爭形式中,雙方如此相似,以至於難以區分
- 雙方的武裝大致相同,發出同樣野蠻的威嚇呼喊,懷有同樣的意圖(Absicht)
戰爭集團的特質#
決定性的特徵是:存在兩個集團,它們對彼此做著完全相同的事情。 雙方之間的二分是絕對的——只要涉及戰爭狀態,它們之間的分界就是無條件的。
塔烏利潘與皮紹科的戰爭敘事#
卡內提引用了一段南美洲塔烏利潘(Taulipang)部落對抗皮紹科(Pischauko)部落的戰爭報告,作為戰爭集團最真實的描述。這段報告出自一位塔烏利潘人之口,具有以下特徵:
- 準備階段:戰爭因女人引發的衝突開始,逐漸升級為部落仇恨。酋長召集 16 人(含鄰族一人),嚴格禁食,只食小魚,飲用發酵飲料以「鼓起勇氣」
- 戰爭裝備:用顏色塗抹身體作為辨識的「制服」——額頭紅白條紋、臉上紅白條紋、胸前和手臂交替條紋。武器被「吹入魔力」並祝聖
- 偵察與接近:派出偵察兵確認敵人全部在場,因為目的是一次全殲
- 酋長的猶豫:靠近敵營時,酋長感到責任的重壓——「人太多了」,他猶豫是否該返回求援。但一名勇士的決心感染了他
- 夜襲與殲滅:趁夜包圍敵方大屋,放火焚燒,射殺逃出者,用棍棒擊打。目標不是戰鬥,而是絕對的毀滅——哭泣的孩子被扔入火中,屍體被切碎
- 戰後:勝利者返回家中歡呼,發現食物已備好。接著因女人引發新的爭端
這 16 人出征時沒有帶回任何戰利品,沒有以任何方式從勝利中獲益。他們的目標是徹底消滅敵方集團,使其一個不留。卡內提強調,敘述者以狂喜描述自己的行為,而對方不過是同樣的「殺手」。
戰爭集團的分析要點#
這份報告幾乎無需補充。其核心教訓:
- 報告的赤裸(Nacktheit)——未經美化或修飾
- 戰爭的目的是敵方集團的徹底毀滅,不留下任何活口
- 衝突始於小規模的殺人,信念逐步升級——敵人要消滅我們整個部落
- 酋長精確地認識他的每一個戰士,人數固定(16 人加 1 人)
- 殘存者逃入山區,成為「秘密殺手」(heimliche Mörder),永遠是世仇
哀傷集團 (Die Klagemeute)#
瓦拉蒙加人的哀悼#
卡內提引用了中澳洲瓦拉蒙加(Warramunga)人的哀悼描述,作為哀傷集團最動人的範例。
臨終前的場景:
- 在瀕死者尚有最後一口氣時,哀號和自殘就已經開始
- 一旦消息傳出死亡將近,所有男人以最快速度奔向現場
- 女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親屬——倒在瀕死者身上,形成一堆糾纏的裸體
- 一名男人持石刀衝來,切開自己雙腿的肌肉,倒在血肉翻湧的人群中
死後的悲慟:
- 太陽落山,營地變暗,男人死去
- 哀號更加瘋狂,男女都用尖銳的棍棒刺入自己的頭皮,血流滿面
- 深夜舉行火炬送葬隊伍,屍體被安放在遠處樹叢的平台上
- 次日清晨,營地已空無一人——所有人撤離,留下「鬼魂」的領地
- 在新營地,男人繼續以自殘表達哀悼,一人身上計有不少於 23 道自我傷害的疤痕
哀傷集團的本質#
哀傷集團的核心是激動本身(Erregung)。某些意圖可能參雜其中,但本質是所有人共同處於一種需要哀悼的狀態。哀傷的狂野、在新營地持續數日的反覆爆發、即使在徹底疲憊後依然重新開始的驚人節奏——都證明這首先是共同激動的表達。
哀傷集團的形成機制#
- 一切始於「死亡將近」的消息——男人們衝向現場,女人們已在那裡
- 重要的是:哀傷不等到死亡之後才開始,而是在人們相信他將死時就爆發
- 集團「破發而出」(bricht los),等待已久的機會到來,不再放過獵物(垂死者)
身體的密度與靠近#
物理上的接近是哀傷集團最重要的特徵:
- 親屬們堆在垂死者身上,用身體包圍他,形成一個堆(Haufe)
- 這個堆屬於垂死者,透過親屬的身體模仿他的姿態
- 在這種對垂死者的同化中,哀傷集團的本質在死亡尚未降臨時就已成形
- 死者一旦真正死去,態度立即翻轉:從瘋狂的擁抱與挽留轉為恐懼的排斥與隔離
從擁抱到排斥#
死者一旦過世:
- 所有痕跡被急速清除——器具、小屋、營地全部摧毀焚燒
- 他變得危險:可能嫉妒活人,可能報復
- 所有親近的物質密度都無法留住他
- 死者的怨恨使他成為敵人,需要用百種計謀防範
自殘的意義#
集團成員的自我傷害值得深思:
- 表面上是展示痛苦的真誠——「他們想與他相同」(gleich)
- 女人比男人走得更遠,表現出更大的持久力
- 其中包含大量憤怒(Zorn)——對死亡的無能為力的怒火
- 透過摧毀一切(包括自己的身體和居所),集團維持(hält)自身更久
- 與群眾的破壞衝動相呼應:摧毀孤立化的一切事物
兩種運動傾向#
哀傷集團的運作包含兩種基本的運動方向:
- 朝向垂死者的猛烈運動——形成圍繞他的、介於生死之間的模糊堆積
- 遠離死者的恐懼逃離——不願被死者的鬼魂觸碰
繁衍集團 (Die Vermehrungsmeute)#
繁衍的根本衝動#
無論觀察哪個自然民族的生活,都會立即觸及其生存的核心事件:狩獵、戰爭、哀悼。這三種集團的運作都有基本的相似性。但繁衍集團是一個更為複雜的組織,具有無比的重要性。
- 繁衍的驅動力是人類征服大地的根本衝動
- 它引領人類走向越來越豐富的文明
- 其全部效力從未被充分認識,因為「繁殖」的概念遮蔽了真正的增殖過程
人類的數量劣勢#
早期人類生活在小群體中,面對動物世界處於極大的數量劣勢:
- 無論是羚羊群、水牛群、蝗蟲還是螞蟻,動物的數量都令人類相形見絀
- 人類的繁殖極為稀疏——後代零星出現,要很久才有足夠的人
- 對更多人的渴望(mehr)是持久而深刻的——每一次集團形成都強化了對更大人數的驅動力
透過變形實現繁衍#
早期人類透過變形(Verwandlung)將自己融入所有他認識的動物。這種變形能力是人類獨有的天賦:
- 在早期的變形舞蹈中,人扮演各種大量出現的動物
- 他越完美地表現這些生物,就越強烈地感受到牠們的數量
- 然後他再次意識到自己作為小群體中人類的孤獨
- 特定的儀式和典禮被設計來強制繁衍——儘管我們可能懷疑其效力,但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時間推移,這些儀式確實促進了大規模群眾的形成
澳洲的圖騰與變形#
為理解繁衍與變形之間的密切聯繫,必須考察澳洲原住民的儀式:
- 澳洲人的祖先(Ahnen)是雙重存在——半人半獸,更準確地說兩者兼具
- 他們引入了儀式,人們遵守這些儀式因為祖先如此命令
- 每個人都與特定的動物或植物相連——袋鼠人(Känguruh-Ahne)既是袋鼠也是人,鴯鶓人既是鴯鶓也是人
- 祖先本質上就是變形的結果:人不斷成功地感覺自己像袋鼠,就成為袋鼠圖騰
圖騰與數量的連結#
變形成為某種動物的傳統,同時意味著與該動物數量的連結。當圖騰動物繁殖時,與之認同的人類也在精神上「繁殖」。圖騰動物的繁衍就是人的繁衍——兩者密不可分。
- 每一個圖騰確保了另一種生物的繁殖
- 由多個圖騰組成的部落,將所有動物和植物的繁殖都據為己有
- 部分圖騰甚至包含雲、雨、風、草、火、海、沙和星星——這些正是前文分析過的群眾象徵(Massensymbole)
曼丹人的水牛舞#
卡內提舉了北美曼丹(Mandan)印第安人的水牛舞作為繁衍集團的生動範例:
- 水牛成群地穿越大地,但有時離曼丹人的定居點很遠,導致飢荒
- 危機時刻,每個人都拿出帳篷中備用的水牛頭骨面具,開始水牛舞
- 舞蹈在村莊廣場進行,10 至 15 人參加,每人頭戴有角的水牛頭骨,手持弓箭或矛
- 舞蹈永不停歇——日夜持續,直到水牛出現。疲憊的舞者被「射中」後退出,立即由他人替補
- 山丘上的哨兵一旦發現水牛群接近,就發出信號,舞蹈在歡欣中結束
曼丹人的水牛舞體現了繁衍集團的核心邏輯:透過持續而狂熱的舞蹈模擬水牛,吸引真正的水牛群前來。作為繁衍集團,舞者們在激動中片刻不鬆懈,比任何鬆散的牧群更具吸引力。 他們的力量不在數量而在節奏運動的猛烈程度。
共食 (Die Kommunion)#
共同的餐食#
一種特殊的繁衍行為是共同的餐食(gemeinsame Mahl)。在特定的儀式中,每位參加者分得一塊獵殺動物的肉。所有人一起吃下共同獵取的食物——同一隻動物的部分進入每個人的體內。所有分享過這食物的人,此刻透過這隻動物連結在一起:牠存在於他們所有人之中。
共食的儀式邏輯#
這種共同吞食的儀式就是共食(Kommunion):
- 被賦予特殊意義:被吃的動物應當感到受尊敬
- 牠應該復活,帶來更多的同類
- 骨頭不可打碎,要小心保存
- 若儀式正確進行,動物會再次站起,讓自己再被獵殺
在某些西伯利亞民族中,熊被當作自己的客人款待——人們用最好的食物招待牠,說服牠的「兄弟們」也來做客。這種共食可以擴展為狩獵集團的延伸。
從狩獵到繁衍#
共食的內在過程始終是:狩獵集團轉變為繁衍集團。一場成功的狩獵結束,享用獵物,但在莊嚴的共食時刻,人們被對未來狩獵的願景所充滿——那些看不見的、人們渴望的動物群,漂浮在所有用餐者面前。
高等宗教中的共食#
在高等宗教中,共食加入了新的元素——對信徒繁衍的期望。當共食(聖餐)保持完整,信仰就會不斷擴展,越來越多的人會被吸引。
共食中,共同進食與食物繁殖之間的聯繫可以是直接的(unmittelbar),無需復活或升天的元素。新約中五餅二魚餵飽五千人的神蹟,正是最直接的例證。
共食的深層意涵#
共食的核心關切是保存集團的珍貴精神實質(Substanz)——透過將其轉化為新的形式來防止它散失或消滅。無論這種「實質」一詞是否恰當,一切努力都是為了不讓它消散。
內在的與沈默的集團 (Die innere und die stille Meute)#
外在集團與內在集團#
集團的四種基本形式可以進一步分組。首先區分內在(innere)與外在(äußere)的集團:
外在集團:
- 更為引人注目,更容易描述
- 朝向外部的目標移動,覆蓋漫長的路徑
- 狩獵集團和戰爭集團都是外在集團
- 獵物必須被找到、追趕;敵人必須被尋找、攻擊
內在集團:
- 具有某種向心性(Konzentrisches)
- 圍繞著一個需要被埋葬的死者形成
- 傾向於保持而非追求——不是去達到某物,而是留住某物
- 哀傷集團和繁衍集團都是內在集團
一個重要的從外在到內在的轉變發生在共食中:透過共同吞食特定的獵物,透過莊嚴地意識到牠存在於所有參加者之中,集團便內在化(verinnerlicht)了。在這種狀態下,集團可以期待獵物的復活和繁殖。
喧鬧集團與沈默集團#
另一種分類方式是區分喧鬧的(lauten)與沈默的(stillen)集團:
喧鬧集團:
- 獵犬的吠叫、獵人的呼喊——這些是狩獵的決定性時刻
- 戰爭中的野蠻叫囂、對敵人的威脅——從古至今都不可或缺
- 哀傷的號哭——若不大聲,就毫無意義
- 狩獵、戰爭和哀傷都是喧鬧的
沈默集團(或等待集團,Erwartungs-Meute):
- 以耐心和期待為特徵
- 出現在集團的目標無法透過急切行動獲得的地方
- 各種活動如歌唱、祈禱、獻祭都可能是其標誌,但它們指向遙遠的、尚未到來的事物
- 共食是沈默集團最典型的範例——吞食的過程要求集中的安靜與莊重
來世宗教(Jenseits-Religionen)中的等待與安靜,正是沈默集團的精神延伸。人們在此生投入一切,期待來世更美好的存在。
集團的確定性 (Die Bestimmtheit von Meuten)#
確定性與歷史恆常性#
集團的核心特質是其確定性(Bestimmtheit)——成員對目標的精確認識:
- 哀傷集團的人認識死者——只有親近者或確知死者的人才有權加入
- 悲痛的程度與親密度成正比,最深的哀悼來自母親
- 狩獵時他們知道獵物是什麼;戰爭時他們熟知敵人
- 繁衍儀式中他們確切知道要繁殖的是什麼
這種確定性中包含一種親密(Vertrautheit)的元素:原始獵人對獵物有獨特的柔情,哀傷中的親密自然不在話下,而繁衍中的親密也同樣天然。甚至對敵人也有某種親密的了解——只是一旦恐懼過大,這種了解就轉化為仇恨。
集團的歷史恆常性#
集團的目標始終是相同的——無窮的重複性(Wiederholbarkeit)是其特徵。確定性和重複性使集團成為具有不可思議的恆常性(unheimlicher Konstanz)的組織——它們隨時可用、隨時可被召喚。在更複雜的文明中,作為群眾結晶體(Massenkristalle),它們被反覆用來快速召喚群眾。
現代生活中的集團#
現代文化中許多事物仍以集團的形式表達:
- 英國的獵狐
- 小船上的遠洋航行
- 修道院中的祈禱團體
- 探險隊前往未知之地
- 甚至與少數他人生活在天堂般自然中的夢想
所有這些情境的共通點是:少數彼此熟知的人,投身於一個明確而不可動搖的、有高度確定性或封閉性的事業。
私刑正義#
集團最不掩飾的現代形式是私刑正義(Lynch-Justiz):
- 受害者被剝奪一切人類通常享有的保護形式
- 他應該像動物一樣死去
- 追獵者越久地透過追逐剝奪他的人性,就越渴望將他當作獵物
- 在種族迫害中,受害者被描繪為危險的動物——性侵指控使獵物更「值得追捕」
阿蘭達人祖先傳說中的集團 (Meuten in den Ahnenlegenden der Aranda)#
翁古特尼卡與野狗群#
澳洲原住民阿蘭達(Aranda)人的兩則祖先傳說清楚地展示了集團在原始思維中的形象。
第一則傳說講述了翁古特尼卡(Ungutnika),一隻神話時代的著名袋鼠,遭遇野狗群(wilde Hunden)的經歷:
- 翁古特尼卡是一隻小動物,獨自在荒野中漫遊
- 牠遇到一群靠近母親的野狗群——狗群追趕牠,撕開牠的身體,吃掉內臟,剝下皮毛,啃淨骨頭上的肉
- 但翁古特尼卡沒有完全被摧毀——皮和骨頭還在。牠重新站起,再次奔跑
- 狗群再次追上牠,在另一個地點重複同樣的過程
- 這個循環重複了四次:每次牠被殺死、吃掉,但只要皮和骨頭完整,牠就能復活
- 第四次,牠的尾巴被切下埋入地中,化為石頭——即今天的袋鼠尾巴丘靈加(Känguruhschwanz-Churinga),在繁衍儀式中被展示和摩擦
同一隻動物被獵殺、吞食四次,每次肉都重新長回——一隻袋鼠變成了四隻。這正是繁衍透過一種復活(Wiederauferstehung)實現的原型。繁衍和繁殖在此並不相同:從皮和骨頭中重新站起的並非新生命,而是同一個存在的再生。
袋鼠的長途獵殺#
第二則傳說講述一個人獵殺一隻巨大而強壯的袋鼠:
- 這是一場漫長的追獵,穿越眾多地點,在固定距離紮營
- 袋鼠在各處留下痕跡——這些痕跡化為地景中的石頭和水坑
- 最終袋鼠精疲力竭倒下,獵人遇到了同圖騰的一群男人
- 男人們詢問獵人是否有大矛——雙方都只有小矛
- 他們決定放下所有矛,徒手以一個人體堆疊壓住袋鼠
- 但袋鼠極為強壯,獵人自己被壓在堆下,踩踏致死
- 從一場狩獵集團出發的故事,以對獵人的哀悼結束——狩獵集團轉變為哀傷集團
- 袋鼠後來也死了,被安葬在洞穴中,其靈魂進入洞中的岩壁——後來大量袋鼠前來此處,牠們的靈魂也進入石中
這則傳說展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宗教核心過程:第一,狩獵集團到哀傷集團的轉變;第二,狩獵集團到繁衍集團的轉變(洞穴成為袋鼠繁殖的聖地)。對澳洲人而言,後者具有更大的意義——它正是其崇拜的中心。
四種集團的共存#
兩則傳說中同時出現了多種集團形式。這支持了卡內提的主要論點:四種基本的集團形式從一開始就並存,而且彼此之間的轉變始終可能。依據轉變的重心不同,形成了不同的宗教基礎形式——卡內提將最重要的兩類區分為哀傷宗教與繁衍宗教(另外也有狩獵宗教和戰爭宗教)。
阿蘭達人中人的組織形式 (Formationen von Menschen bei den Aranda)#
儀式中的身體形態#
阿蘭達人的儀式(記載於 Spencer 和 Gilten 的著作中)展現了驚人豐富的身體組織形式(physischen Formationen),這些形態在儀式進行中由參與者構成。其中最重要的包括:
鵝行隊列 (Gänsemarsch)#
- 在一切需要秘密進行的活動中,鵝行隊列是最常見的形式
- 男人們列隊前行,前往洞穴或其他隱秘地點取回聖物(Churinga)
- 被帶上的年輕人不得發問
- 行進中的沈默與隊列本身包含了對聖地和祖先道路的敬意
環繞 (Umlauf)#
- 在實際的儀式中,通常只有少數表演者(兩三人,甚至一人)扮演祖先
- 其餘年輕男人圍成圓環,邊跳舞邊發出特定的呼喊
- 圓環保護了中間的表演,使其免受外人的窺視
- 這種環繞是極為頻繁的組織形式
列隊躺臥 (Niederlegen in einer Reihe)#
- 在恩格烏拉(Engwura)儀式——部落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件——中,年輕男人沿著長形土丘一字排開,面朝下躺在地上數小時
- 這種躺臥可能持續八小時(從晚上九點到清晨五點)
- 它可能象徵著死亡的模擬——新手們一動不動地躺著,然後突然跳起,重獲「生命」
密集圓盤 (Scheibe)#
- 一種更密集的形態:男人緊靠在一起形成圓盤狀的密集堆
- 老者在中間,年輕人在外圍
- 這個圓盤狀的組織旋轉舞動兩個小時,不斷歌唱
- 然後以同樣的排列坐下,繼續歌唱
兩列對陣 (Zwei Reihen)#
- 兩列人面對面站立、唱歌、互相表演
- 表達了分裂為兩個敵對集團的意味——另一性別可以為敵方集團介入
- 在後來的歷史中,這成為軍事陣型的雛形
方陣 (Karree)#
- 儀式末段,年輕男人排成方陣,前往河對岸與女人和孩子見面
- 方陣提供了四面的保護,預設了處於敵對環境中的需要
地上的堆 (Haufen am Boden)#
- 三位老者共同持聖物倒下,假裝是遠古時代的「袋」(象徵原始兒童)
- 所有男人隨後撲倒在他們身上,形成一堆混亂的人體
- 幾分鐘後試圖起身、解開糾纏
- 這種形態也出現在其他場合——如割禮中,六名男人躺成一張「桌子」,新手躺在上面接受手術
火的試煉 (Feuerproben)#
- 年輕男人躺在燃燒的樹枝上——但彼此不重疊
- 各種形式的火試煉:衝到女人等待的河對岸,被用燃燒的樹枝攻擊;或長列男人面對女人和孩子,女人用全力將燃燒的樹枝擲過他們的頭頂
組織形式的象徵意涵#
卡內提認為,這些身體形態分別對應著不同的深層意涵:
- 鵝行隊列表達了遷徙(Wanderung)——祖先在大地下的漫遊
- 環繞是對中心表演的保護與確認
- 列隊躺臥是死亡的模擬——然後突然「復活」
- 兩列對陣表達了兩個敵對集團的分裂
- 方陣是在敵對環境中的保護陣型
- 密集圓盤是節奏群眾的極端形式——密閉到只剩下屬於它的人
- 地上的堆保護著珍貴的秘密,展示了人們願意用一切力量覆蓋與守護的東西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人體堆的形態——它既出現在對垂死者的哀悼中(活人壓上去),也出現在儀式中(覆蓋聖物)。卡內提指出,垂死者與活人之堆的過渡——從對瀕死者的堆積到對死者的堆積——正是群眾(Masse)的核心原型。